作者:砂糖橘猫
渡鸦转头看他。
“牧先生是想替他们喊冤?”
牧秋摇头。
“渡鸦小姐既是复仇,又何必遮遮掩掩?”
渡鸦沉默了一瞬。
烛火摇晃,她面具上的阴影也随之一颤。
“巴洛庄园的仆役,有人活了下来。”
她淡淡道。
“卷宗上没有写幸存者。”
伊莎贝拉忽然开口。
渡鸦低笑:“卷宗上还写了青禾村是流民纵火呢......我没有义务去保护他们,这件事的真相,不该是由铁玫瑰小姐您来查吗?”
伊莎贝拉没有反驳。
她只是垂下眼,脑海中迅速浮现出八年前那两份旧案的卷宗。
第一份,是青禾村火灾案。
卷宗定性为......流民袭村,粮仓失火,村民械斗,后因干草堆与屋舍相连导致火势蔓延,死伤惨重。
当时的地方报告潦草,证词却十分统一。
所有证人都说,看见一群披着破毡的流民持刀冲入村中。
所有证人都说,青禾村村民试图反抗,双方混战中有人误点火油。
所有证人又都说,因为当夜风大,火势无法控制。
然而伊莎贝拉当年翻阅卷宗时,曾经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一夜,铁砧城周边气象记录里明明写着——无风。
第二份,是巴洛庄园灭门案。
卷宗定性为木偶师报复杀人,嫌疑人正是第一次出现于案发现场附近的渡鸦。
可那份卷宗里关于巴洛庄园的财产损失记录极少,反而花了大量笔墨描述巴洛生前的慈善名声。
当时负责上交案卷的人,似乎很想让缄默之眼相信,这是一场毫无理由,毫无正当性的屠杀。
当时她手上还有更要紧的案子,况且这两起案子都没有幸存者,相比之下,那些还在为非作歹的凶人更值得她去关注,所以她只是作为审阅人员,在卷宗角落写下过一行批注:
“动机不明,证词过齐,建议复查。”
但后来,铁砧城又以灾后重建,民心不稳为由拖延协助调查,那份建议便被压在了无数案件之下。
却不想,这一晃便是数年时间
“所以......”伊莎贝拉抬眸:“巴洛案暂且不提,这七日内失踪的四名官员呢?”
渡鸦笑了笑:“铁玫瑰小姐不是已经看到了一个么?”
她手指轻抖。
墙角的户籍官尸偶缓缓抬起头,嘴角被细线牵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阿诺德大人,户籍署署长,当年为青禾村全村人重新编户,将活人改作逃户,将死者改作暴民,将被抢走的土地改作无主荒地。”
渡鸦的声音一字一顿。
“他该死。”
伊莎贝拉冷声道:“该不该死,不由你来定。”
“哦?”渡鸦偏了偏头,“那由谁来定?由坐在城楼上发号施令的侯爵大人?由收了黑钱的地方法官?还是由八年后才想起翻卷宗的铁玫瑰大人?”
木屋内的温度陡然下降。
一层浅薄的冰霜自伊莎贝拉脚下蔓延开来,沿着腐朽木板无声爬向四周。
米斯蒂在屋外探头探脑,见状顿时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咪呀......好冷咪,漂亮姐姐生气了咪......”
牧秋抬手,轻轻按了按伊莎贝拉的肩侧。
“伊莎小姐,冷静。”
伊莎贝拉没有立刻收回魔力,但冰霜扩散的速度停了下来。
“渡鸦,你若有证据,可以交给缄默之眼,我会以铁玫瑰之名保证,此案重启之后,无论牵涉到谁,哪怕是皇帝本人,我也会追查到底!”
“保证?”
渡鸦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见了什么久违又陌生的词。
良久,她忽然轻笑一声。
“八年前,也有人向我保证过。”
牧秋眉梢微动。
“谁?”
渡鸦没有回答。
她抬起手,指尖的丝线如蛛网般在烛火里闪烁。
“牧先生,你想知道当年发生的一切,对么?”
“想。”
“那便等三日后。”
“三日后?”
“不错。”
渡鸦慢慢站起身,黑袍垂落,像是一片铺开的夜。
“三日后,便是铁砧城一年一度的丰穗祭。”
“塞德里克会站在城楼上,接受全城人的欢呼,贵族会举杯赞颂他的仁德,商人会向他献上税银,那些被他蒙在鼓里的平民,也会感谢他在灾厄中赐下粮食。”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极轻。
“那一天,真相会大白。”
“所有人的真相。”
牧秋沉吟不语。
他不清楚渡鸦究竟想做什么。
若只是揭露旧案,她今日在广场上已经足够引起动荡。
若只是刺杀塞德里克,以她传奇阶的实力,她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甚至故意将他们引来这里。
三日后。
丰穗祭。
全城人的注视。
这像是一场审判。
伊莎贝拉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周身冰蓝色魔力缓缓凝聚,在她身后隐约形成了一道由冰晶构筑的法环。
724
传奇阶冰系法师的威压,在这间破旧木屋中无声铺开。
桌上的蜡烛火苗瞬间矮了一截,凝结的白霜攀上烛身,连空气里漂浮的尘埃都像被冻结了一般缓慢。
“渡鸦。”
伊莎贝拉的声音缓缓响起。
“这起案子,从现在开始由我接手。”
渡鸦微微抬头。
伊莎贝拉一字一句道:“八年前的青禾村,巴洛庄园灭门案,以及近七日官员失踪案,全部并案调查,你可以拒绝配合,但我不能允许一个已经承认杀人的凶手,当着我的面继续作案。”
“所以呢?”
渡鸦问。
“跟我回去。”
“回哪里?缄默之眼?地牢?还是塞德里克侯爵为我准备好的绞刑架?”
“回到法理之下。”伊莎贝拉道,“如果你是受害者,我会查明,如果你有冤屈,我会重审。但你杀了人,这一点同样无法抹去。”
渡鸦静静地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
尽管牧秋看不见她脸上的笑容,但那乌鸦面具下,确确实实地传来了一阵笑声。
“铁玫瑰小姐,你很像八年前的我。”
伊莎贝拉皱眉。
“什么意思?”
“相信世上总有一处公正,相信只要走到某扇门前,敲响它,里面便会有人替你主持公道。”
渡鸦的语气忽然冷淡下来。
“可惜,有些门后坐着的不是法官,而是野兽。”
话音落下,屋内的丝线骤然绷紧。
伊莎贝拉身后的冰晶法环也在同一瞬间亮起。
木屋仿佛下一刻便会被两股力量撕成碎片。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米斯蒂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是谁咪?”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是有人一路跌跌撞撞地穿过雾气与荒草,终于来到木屋门前。
紧接着,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大人,不、不要动手......”
伊莎贝拉眼神一凝。
牧秋也转过头,看向半掩的木门。
那扇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身穿灰蓝色治安官制服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下巴上满是凌乱胡茬,右臂缠着粗糙的绷带,隐约可见血迹渗出。
他的腰间也没了佩剑,脚下的靴子沾满了泥泞,看上去像是从某个地窖或下水道里爬出来的。
伊莎贝拉瞳孔微缩。
“你是......治安官?!”
牧秋也有些意外。
“他就是两日前失踪的治安官?”
伊莎贝拉微微点头,目光没有离开门口那人。
老威尼。
铁砧城现任治安官。
两日前,塞德里克曾亲口说过,他遭遇渡鸦袭击,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按照所有人的推测,他多半也已经被渡鸦杀害。
可现在,他却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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