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侧面的金属门滑开了。
叶琳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起褶的制服，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单向玻璃，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在叶琳娜离开隔离审查室02之后，玻璃后面的观察室内，气氛并没有因为受审者的离去而变得轻松，反而陷入了更加激烈的讨论。
观察室里的全息投影上，显示着从茨冈尼亚地表传回的各种数据和图像。
“在芬戈绿洲旁边的大战遗址里，我们确实找到了叶琳娜报告里提到的东西。”
技术研发部专员调出一张照片，那是一些严重损毁的金属残骸，但依旧能看出一些门道来。
“格拉默铁骑的装甲残骸。”专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已经向银河图书馆‘伊斯梅尔’提交了检索申请，查阅‘格拉默’、‘格拉默帝国’以及‘格拉默铁骑’的相关字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另外两人，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另外，我可以向各位透露的是，庸众院的那位女士对沙海王虫的残躯非常感兴趣，博识学会接下来肯定会深度介入茨冈尼亚的调查。”
“您这话说的，搞得好像大家不知道那位是谁一样。”弗朗西斯科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筹码，对同僚的故弄玄虚嗤之以鼻，“亚婆离主管居然会对这样一颗荒星感兴趣，真是令人意外。”
博识学会内部素有“庸众院”的传闻，据称这一神秘组织汇集了学会的最强大脑，而实际控制学会的公司主管亚婆离女士，她同“庸众院”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总是令人浮想联翩。
面对显然是来奉旨搅局的弗朗西斯科，技术研发部专员也有些无奈。
市场开拓部这次自己送把柄出去也就算了，居然还真的让一个小实习生力挽狂澜，这不被钻石抓住机会，痛打奥斯瓦尔多这个落水狗，那就奇了怪了。
不过这都是战略投资部和市场开拓部的恩怨情仇，和技术研发部没什么关系。
专员耸了耸肩，转而说道：“接受了我们调查委托的，是博识学会的拉帝奥教授。”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会和阮·梅女士一起过来。”
“你们居然能请动拉帝奥教授？甚至还有一位天才？”
这次轮到弗朗西斯科惊讶了，他手中把玩的筹码也放了下来。
拉帝奥教授在博识学会里是出了名的刻薄与挑剔，想要说动他出山可是个颇为困难的事情，而阮·梅女士作为天才俱乐部第81席，虽然和公司的关系相对友好一些，但她通常也是沉迷于自己的生命研究，懒得搭理这些事情的。
值得一提的是，在公司高管的茶水间里总有一些风言风语，说亚婆离女士其实是阮·梅女士的外婆什么的……
这就和中层员工们会在茶水间里谈论部门政治，揣度技术研发部被董事会绝罚一样，属于捕风捉影的闲谈了——每个层级都有自己的茶水间嘛！
“你们居然能同时请动他们，那这么说，技术部的评估结果是……”
弗朗西斯科眯起眼睛，隐隐约约有了答案。
能让专攻生命领域的天才感兴趣的东西，就只可能是那个了吧……
“初步结果是，在芬戈绿洲被击杀的沙海王虫，确实具备一定程度的虫皇子嗣特征。”
技术部专员的声音明显有些凝重，他调出了另一组对比数据图：“我们怀疑，茨冈尼亚沙虫很可能是一支退化了的繁育虫群……这是前所未有的发现。”
“而且，在古老的传说中，虫皇确实也有‘沙王’的别名。”
“目前尚且不能验证这个猜想的正确性，但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原住民的神话，很可能反应了太古时代寰宇蝗灾的失落历史。”
“尤其是埃维金氏族的神话里提到的，执掌生育、旅途、诡计的地母神‘芬戈-比约斯’，击败了每滴血滴在地上都会重生出分身的恶魔‘罗乞多毕乍’，地母神通过喝干他的血来消灭他。”
“这个恶魔的特性，听上去和繁育虫群那种恐怖的增殖能力简直如出一辙。”代表市场开拓部的电子合成音加入了讨论，“但是叶琳娜报告里提到的格拉默铁骑，似乎和这位地母神没有什么关系，而且，在寰宇银河的正史记载里，虫皇是被琥珀王粉碎的。”
“生育、旅途、诡计……这些显然都和存护的理念没有什么关系——不管是和我们，还是和那群筑城者。”
“那茨冈尼亚现在的局势该怎么办？”
弗朗西斯科坐直了身体，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事先说好，如果这颗星球上真的有被封印的虫皇子嗣，那么公司就要做好将茨冈尼亚-Ⅳ乃至整个星系彻底抹掉的准备。”
“即便虫皇已死，复苏的虫群也是不可接受的战略风险。我们不能为了那点利润，把整个星区都搭进去。”
弗朗西斯科既然能作为战略投资部的代表站在这里，就意味着他说的话确实可以代表钻石主管的意志。
对于战略投资部来说，茨冈尼亚-Ⅳ本身的存亡并不重要，但是如果能借此打击奥斯瓦尔多·施耐德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气焰，那就很重要了。
“我们反对这么激进的做法，现在就做这种极端设想是没有必要的。”电子合成音立刻反驳道，“刚刚也说了，这是一个还不能证明的猜想，而且技术部也提到了茨冈尼亚沙虫是退化虫群的可能性。”
此时此刻，市场开拓部的立场反而转变成了死保茨冈尼亚-Ⅳ。
如果茨冈尼亚-Ⅳ被毁灭，那么奥斯瓦尔多·施耐德的茨冈尼亚政策将被证明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和笑话，他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其中一把就直接灭了，甚至还会烧到自己身上。
在这种情况下，叶琳娜反而会成为在绝境里力挽狂澜的英雄，而且她还不是市场开拓部的人，是战略投资部的人——奥斯瓦尔多的脸面就更疼了。
“我的建议是，保持现状，不做干涉。”
技术部专员适时地给出了折中方案：“冻结武装冲突，等待拉帝奥教授和阮·梅女士的到来。”
“同时，烛墨学派和武装考古学派都响应了我们的委托，他们将组成联合考察团。”
“我们会把黄沙之下的秘密搞明白，然后再决定是开发还是封锁。”
“……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电子合成音沉默了许久，最终不甘心地说道。
人的性子总是喜欢调和的，如果你一开始说要保持现状，市场开拓部可能会不同意，觉得应该干涉一下原住民，把利益最大化，但当战略投资部提出把这颗行星抹掉的时候，他们就转而接受技术研发部的中道方案了。
他当然知道，这等于市场开拓部彻底失去了对茨冈尼亚局势的主导权。战略投资部肯定会以那个小实习生搞出来的埃维金自治区作为抓手，深度介入茨冈尼亚。
在芬戈绿洲伏击战之后，卡提卡氏族的两个主力猎团覆灭，甚至大酋长都战死了，已然是元气大伤。
冻结武装冲突、维持现状，就是偏袒在经济上居于优势地位的埃维金人，就是给他们时间在经济上整合茨冈尼亚。
但他有什么办法？市场开拓部又有什么办法？
茨冈尼亚涉及到繁育虫群，这个可能性一抛出来，就决定了市场开拓部不可能独自担风险、必须引入同事一起背锅了。
你先不要说这个可能性荒谬，就说万一是真的呢？
在德涅斯-普鲁阡-多瑙三大星系掀起虫群复苏，这个风险和责任，奥斯瓦尔多·施耐德担得起吗？
他本来就是新上任的部门主管，根基未稳，结果业绩还没做出来多少，先捅了个大篓子出来，那部门死对头的钻石主管会不会去游说其他部门主管，在董事会上联合谴责他，乃至对他发起不信任案？
把技术研发部拉进来平衡战略投资部，已经是市场开拓部当前的最好选择了。
“行了，既然大方向定了，那就开始下一场审查吧。”弗朗西斯科说道，“这也是本地新设分部的员工面试，我来看看名字……”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档案，目光落在那个笔迹仍显稚嫩的名字上。
“——进来吧，卡卡瓦夏。”
第三十六章 【结局：季秋辞笺】
星际和平公司总部所在的庇尔波因特，其引力轨道上停泊着数以千计的私人生态舰。
在这个寸土寸金的人造伊甸园里，模拟的恒星光照正温柔地洒在属于叶琳娜的私人舰桥上。
“……所以，我亲爱的‘诡弈砂金’先生，在庇尔波因特的大清早，你跨越半个寰宇银河给我打视频，就是为了专门来跟我翻这些茨冈尼亚的陈年旧事？”
叶琳娜毫无形象包袱地躺在观星甲板的地毯上，和她如今在寰宇间令人闻风丧胆的“催讨黄玉·托帕”的名号极不相称。
她惬意地傻笑着，任由那些身价不菲的奇珍异兽把她当成挡路的暖石，在她身上踩来踩去。
在她的小腹上，还趴着一只圆滚滚的、黑白相间的奇异生物，它正耸动着鼻子，时不时吐出一枚金币，又惊慌失措地吞回去。
那是托帕的搭档，一只叫做“账账”的次元扑满，别看它其貌不扬，它可是在星际和平公司有正式编制的在职员工！
在寰宇银河中，旅行者们将遇见次元扑满视为一种吉兆，而它们其实是一种迷失在群星中的跨维度生物，性情温和，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进食和逃跑上。
当年托帕在执行任务途中遇到它的时候，可是喂给它了好几件名贵的宝贝，才把它拐回自己的生态舰。
在吞了托帕一堆珍藏之后，账账的机体功能和智能也有了显著的提升，变得能够找到更多的财宝，甚至还能帮助托帕完成一些更复杂的工作，安保、催债、精算，样样不在话下。
如今，在外界有着“吞金兽”美誉的账账，正和自己那愚蠢的饲主一同巡行银河，追究各类影响公司业务开展的债务纠纷。
不过现在，它的主要任务是陪着自己那偶尔会犯懒的饲主，一同享受着难得的休假时光。
全息投影的另一端，背景是一片绚烂的霓虹光影，卡卡瓦夏——或者说砂金——正晃着一杯酒，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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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不要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喊我的代号？”
砂金无奈地扶额。
卡卡瓦夏，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的高级干部，和叶琳娜一样，年纪轻轻便已经成为“石心十人”——正式名称是不良资产清算专家——之一。
不过和领导着一个特殊债务纠察小组的托帕不一样，砂金虽然也有团队，但他更喜欢单独行动。
在外人眼里，他就是一个作风张扬的风险爱好者，总是面带笑容，难以揣测他的真心。
但在托帕面前，他似乎总是很难维持那份优雅。
托帕翻了个身，单手支着下巴，笑嘻嘻地看着投影里的青年：
“怎么？臭弟弟长大了，翅膀硬了，连一声‘叶琳娜姐姐’都不愿意喊了？信不信我现在就给小艾蕾打电话，聊聊某人小时候的糗事？”
这是一张绝杀牌。
整个公司里，除了托帕，没人知道砂金这位疯批赌徒还是个重度姐控，无药可救的孔雀男。
而很不凑巧的是，因为早年在砂金母星茨冈尼亚-Ⅳ的一些风云际会，他的姐姐艾德蕾莎又和托帕是关系很好的闺蜜——一起上过战场的那种交情。
那是他们这个小圈子共同的过去，是在那位格拉默老兵的羽翼下，一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过命交情。
到今天为止，托帕都和茨冈尼亚保持着很好的关系，每每看到这颗重焕生机的荒星，她就像看见了自己的母星一样。
托帕的母星是一颗资源匮乏、十分边缘的星球，随着星球文明的衰落，星球的环境与空气质量也变得越来越差，星球各处遍布灰霾和荒野，星球居民必须佩戴呼吸机才能生活——直到星际和平公司的到来。
随着公司将托帕的母星纳入管理范围之中，也为星球提供了一整套环境设计方案，为星球的生态环境带来了极大的改善，使她的母星在两年后恢复了生机和繁荣。
作为代价，星球上的原住民将成为公司的终生员工，也正是在那一年，原名叶琳娜的托帕加入了公司的战略投资部，立志要把同样的改变带给其他处于危难之中的星球。
在公司里，还保持着这样的观念，确实是很蠢的行为，托帕自己都知道。
但所幸的是，她在自己的第一次外勤任务里，遇到了一个足够好的老师，她手把手地教她该怎么做。
公司并没有带来希望，带来希望的，是怀揣理想的自己——这是安小姐教给她的、最重要的一课。
在没有秩序的荒漠之上，要用拳头建立起秩序，才能用秩序去护航梦想。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在您面前装深沉。”
砂金果断举起双手投降。
是的，他从来不怕赌，一听到打赌就高兴，但没人会上必输的赌局，至少他不会。
看着对方吃瘪的样子，托帕心情大好，她随手抓起账账揉搓着，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个沙海荒原的世界。
“唉唉唉……其实我倒是不介意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啦……”
托帕托着脸颊，看着天窗外的星河，陷入了回忆：“还记得吗？当年震动公司的‘艾吉哈佐砂金案’？茨冈尼亚地下有虫皇尸体，我们敢编，博识学会敢信，我每次想到就笑得肚子发痛。”
“更绝的是市场开拓部。”砂金晃了晃酒杯，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奥斯瓦尔多为了掩盖自己的重大战略失误，硬生生地把那个烂摊子包装成了他远见卓识下的‘香料开发项目’。”
“是啊，如果不承认那是为了开发香料，他就得承认自己差点在三个星系引发了虫灾风险。”说到这里，托帕笑得在地上打滚，手掌用力拍打着地毯，“结果好了，茨冈尼亚根本没有什么虫皇尸体，联合酋长国每年出口那么多特产，全是拜他那个根本不存在的香料开发项目所赐。”
“香料其实是战略投资部的政治阴谋，根~本~不~存~在~”
全息投影对面，砂金耸了耸肩，惟妙惟肖地模仿起死对头们的腔调。
听到这里，托帕毫无风度地狂笑起来，吓得一些小动物都跑开了。
哪怕到现在，茨冈尼亚-Ⅳ都还是市场开拓部的一大黑历史，谁提跟谁急，也就只有战略投资部这群家伙，一直在乐此不疲地揭人短处。
当年，为了应付董事会的质询，奥斯瓦尔多·施耐德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了叶琳娜编造好的“茨冈尼亚香料”这个并不存在的项目，并为此投入了巨额的“追加开发资金”，实际上成了给埃维金人主导的联合酋长国的援助金。
为此，他还和战略投资部、技术研发部做了不可告人的交易，也不知道用什么资源，换取他们联手坐实这个项目的业绩。
据说，当年被请去现场主持考察的拉帝奥教授，在得到隐晦的造假指示后，当场勃然大怒，气得在报告会上从奥斯瓦尔多骂到亚婆离再骂到钻石，词藻之华丽，逻辑之严密，让在场之人叹为观止。
教授骂了整整三分钟，中途就不带停，用的词不但不带重，甚至还不带脏——要不人家是文化人呢？
至于联合考察团到底查出来了什么……可能就只有当年带队的拉帝奥教授和阮·梅女士知道了。
当时的托帕和砂金人微言轻，不到能触碰这个层次机密的等级，而到了今天，等级是够了，可当年的原始档案又变得无处可寻，只剩下几个部门妥协后被精心“修缮”的“正史”了。
“说起来……”砂金收敛了笑容，声音低了几分，“当年老板到底给你留了什么？”
“嗯？”
“她给我和姐姐都留了信，唯独你，她什么文字都没留下。”砂金试探着问道，“这么多年了，能不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托帕的手指摩挲着挂在胸前的一枚萤火虫挂坠。
“哎，这可是只属于我和安小姐的秘密~无可.奉告！”
她眨了眨眼，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说正事吧，我记得，这次石心誓环会议不是决定派你去一趟盛会之星吗？那边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现在不急着收拾行李，去准备你的大动作，怎么还有空来找我？有事的话不能发个信息吗？”
“你有这个闲工夫，姐姐我下午可还要去泰科铵出差的。”
盛会之星匹诺康尼，位于阿斯德纳星系，又有“梦想之地”的美誉，现实中的它是一座高悬在深黯星空中之上的奢丽酒店，也是星际名流觥筹交错、万邦豪客们一掷千金的度假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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