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自从格蕾修亲自主持的第一届终测以来,繁艺的传统一直都是现场随机抽一个在读学生,让对方随意出题,事后还会将这个学生的名字,以及所有参与大众评审的学生名字,一起载入校史。
可想而知,在校方的这种“激励”之下,繁艺的学长学姐们是多么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
不过说是没法备考,倒也不完全。
如果近期有什么社会舆论、热点事件,那么考试的时候,被选中的学生很有可能以“整个大活”的心态来出题。
所以,作为艺术生的流星,在终测前最重要、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多多地网上冲浪,多多地关注新闻和时事热点。
核心精神一句话,千万不能让自己和社会脱节!
中午十二点,科考港第一中学的高中部食堂里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刻。
空气中弥漫着菌菇汤和合成淀粉特有的香气,餐具碰撞的声音和学生们的闲聊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最普通的校园午休图景。
流星刷了校园卡付费,端着自己的餐盘,在一群同样的艺术生中间坐下。
她一边随意地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蘑菇浓汤,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周围同学的闲聊——食堂可是收集社会素材的好地方。
“哎,你们看今天泰坦少年班的入学测试直播了吗?据说支援科那边的榜单已经出来了。”
坐在流星旁边的女生一边戳着盘子里的合成肉排,一边刷着个人终端:“前一百名里,墨蚰就占了八十七个名额,剩下十三个也是做了赛博格化改造的,搁这现场跑分来了说是。”
“又是这样……”隔壁桌的男生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筷子重重一放,“这哪里是考试,简直就是屠杀。”
“只要是涉及逻辑、算力、记忆的考试,咱们根本就没法和她们玩。”
“正常,没什么好奇怪的,那些墨蚰都是计算姬,咱们拿头跟人家比啊。”
食肉女对面另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推了推镜框,语气倒是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还能给你剩十三个名额,不错咯,起码没像之前几次那样,给你来个大满贯。”
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所以我家里就一直在说,发展投资基金的托帕顾问是真有远见。既然咱们算不过人家,那大家就别在一个赛道上卷嘛。”
“你是说发展投资基金一直提的那个分校制改革方案?”
男生撇了撇嘴。
“对咯,就是那个!”
眼镜女生看了看周围,确保没有其他人关注这边。
这个话题其实是有些敏感的,很容易就地变成一场即兴的食堂辩论,而她现在只想暴论和吃饭,不想认真讨论问题。
“把墨蚰种的学校和考学都独立出去,让她们专门去学计算、工程和深海作业,把管理、艺术和人文社科留给我们。”
“这不是歧视啊,这是为了保护咱们自己的就业率。你想想,如果不设门槛,以后咱们毕业了,去应聘个会计都得跟这群计算姬竞争,那还活不活了?”
女生掰着手指头,头头是道地分析着:“这个方案不是挺好吗?各司其职,互不干扰!有人负责做蛋糕,有人负责切蛋糕,大家才能有光明的未来嘛!”
“也是哦……”流星旁边那个正在对付合成肉排的女生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上次我去图书馆,旁边坐了个墨蚰同学,虽然她没说话,但确实让人压力挺大的。要是能分开坐,确实会自在点。”
“得了吧,纵派的这个想法太天真了。”
男生不屑地反驳道:“你让她们掌握了技术和生产,到时候谁管理谁还不知道呢,这不就是把咱们架空成吉祥物了吗?”
“而且,如果不是发展基金力推的人力资源效率改革,按照以前的工作定岗分配走,哪会有现在这么多事?”
他拿着筷子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我觉得还是繁荣部小草主任的分税制改革方案靠谱,征收‘分数税’,按种族减分,加权计算下来总是能拉平生命形式差异的。”
“这、这是歧视性团结!横派这样搞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那你们纵派的方案就是在搞阶级固化!难道就是什么好东西了?!”
听着两张餐桌上逐渐浓起来的火药味,流星默默地喝着汤,没有参与这场争论。
作为家里有一个墨蚰妹妹的人,她对这类话题有着比同龄人更复杂的感受。
在家里,流黎是那个有点呆、有点懒,但会在流星熬夜画画时默默递上一杯热水的妹妹;但在外面,在这些同学口中,流黎就变成了“抢占资源的入侵者”、“潜在的统治阶级”或者是“应该被隔离的异类”。
但流星知道,自己的这些同学也并不是什么坏人,如果他们口中那个图书馆里的墨蚰同学真的摔倒了,他们大概率也会去扶,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同时敌视在“比例制选拔考生”这场序列之争里排在前列的那些名字。
他们是平凡平庸之辈,没有大善也没有大恶,既有小善也有小恶——正如流星自己也是如此一般。
为了缓解这种割裂感带来的微妙不适感,也是为了克制住自己出言反驳的冲动,流星低下头,划开了自己的个人终端,准备打开“风语”——亚德丽芬最大的社交平台之一——刷一刷热搜新闻,转移一下注意力。
然而,今天风语的热搜榜首,赫然挂着一个红得发紫的词条——
#应科大打人事件#
流星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点开那个词条,铺天盖地的谩骂和争吵瞬间淹没了屏幕。
在各路神仙魔鬼共襄盛举的同时,真正让舆论场沸腾的,是几位拥有百万粉丝的意见领袖迅速发布的时评长文。
无论各自心里藏着的目的是什么,他们都不可能放过这次天赐良机,联手炒作、发酵这次突发事件的立场,那是前所未有的统一。
他们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迅速将这起校园冲突上升到了理论高度。
第一个发文的,是以“理性、客观、中立”自诩的横派博主。
【@深潜者观察:】
【应科大的暴力事件令人遗憾,但并不令人感到意外。这再次印证了分税制改革的必要性……墨蚰种在算力上的绝对优势与在情感共情上的生理缺陷,决定了她们不可能成为合格的亚德丽芬公民……】
【……当试图让有先天缺陷的墨蚰融入亚德丽芬公民的社交环境,发生摩擦是必然的……必须对此做出宏观调控进行平衡……】
【我们需要的不是虚伪的融合,而是诚实的边界感——这才是对双方最大的慈悲。】
紧接着,另一位代表纵派路线的财经博主也发出了针锋相对的檄文。
【@金算盘:】
【@深潜者观察 何等充满了奴隶制恶臭的陈腐论调,问题的本质是经济账!为什么会有冲突?因为我们在同一个赛道上内卷!】
【……墨蚰种是优质的人力资源,这一点市场已经给出了答案……我们不应该压制她们,而应该鼓励独立的墨蚰经济……通过分类的消费税,让她们创造的剩余价值回流反哺……】
【今天的暴力事件告诉我们:如果不尽快实施分校制改革、推进墨蚰自治社区,这种低效的种族内耗终将拖垮亚德丽芬的经济大盘!】
在意见领袖们提供的弹药之下,评论区早已变成了纵横两派硝烟弥漫的战场,只不过这里的用词可就不像食堂里那样温吞了。
【@亚德丽芬正统在岸上】:早就说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今天敢在考场打人,明天就敢在街上杀人!把墨蚰赶回海里去!
【@显微镜成精】:楼上的看清楚视频了吗?打人的是个银发的休曼人小姑娘!被打的那个才是反墨蚰的!
【@爱星无罪_举报有理】:哈?那更恶心了!这是什么?这是亚奸!为了讨好外星主子,对自己的同胞下死手?这种人就该被钉在耻辱柱上!必须严查!@社会调查统计局
【@理中客_别喷我】:有一说一,视频里那个男的好像先动的手……
【@拒绝圣母心】:回复@理中客_别喷我:你屁股歪哪去了?那个男的只是推了一下,那个女的可是直接把人骨头都拆了!这是互殴吗?这是单方面行凶!
【@救救孩子】:回复@爱星无罪_举报有理:现在的孩子啊,为了显得自己特立独行、显得自己包容,什么都干得出来,这就是我们的教育出了问题!绝不能让这种小毒草进入应科大!
【@黑暗森林梁木工】:只有我关注那个墨蚰吗?被霸凌成那样都一声不吭,这种忍耐力,细思极恐……如果她们哪天决定不再忍耐了呢?
流星的心里突然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但没待她细看,隔壁桌的男生突然惊呼一声,打断了她的浏览。
“卧槽!你们快看风语!”
他咋咋呼呼地说道:“就在咱们隔壁的应科大!有个猛人,在少年班的考场把人给直接打废了!”
“真的假的?给我看看。”
旁边的女生凑了过去,几个人围着一个小小的屏幕。
流星连连说着抱歉,小脑袋硬是顶开人群,挤了进去。
这段视频看上去是路人用终端偷拍的,镜头晃动得很厉害,但这反而增加了临场的真实感。
画面之中,隐约能看见一个银发少女背对着镜头,挡在一个墨蓝色皮肤的女孩身前。
虽然流星看不清银发少女的正脸,但那个标志性的银色长发,以及那个在晨光中有些反光的黑色蝴蝶结发带……
那是今天早上,安宁阿姨亲手给流萤系上的发带!
正在播放的视频没有给流星仔细辨认的机会,很快,少女那虽然经过了处理,但依然能听出怒意的声音响起:
“——把你的脏手,给我拿开!!”
紧接着就是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擒拿、踢膝、下劈,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与甜美外貌完全不符的狠辣。
“哇……这一脚,看着都疼。”
隔壁桌的男生点评道:“对面的骨头都快碎了吧?这也太狠了,多大仇啊?”
“不过她太冲动了,这下舆论肯定要炸锅了。”
“是啊,太冲动了。”眼镜女生摇了摇头,惋惜地说道,“本来墨蚰就是争议话题,更别提她还是先动的手。”
“舆论压力如果起来,八成要被少年班退考,搞不好还得进少管所。”
冲动、退考、少管所……
这些刺耳的字眼扎在流星的心上,和周围同学那仿佛在讨论电视剧剧情一样的语气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真的,已经无法忍受了,在这里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流星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把周围的同学都吓了一跳。
“流星?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同学关切地问道。
“我……我有点不舒服。”
流星抓起自己的餐盘,勉强笑道:“我先回去了,下午的课帮我请个假。”
说完,她不等同学回应,便径直倒掉饭菜,逃也似地离开了食堂。
走在空旷的走廊上,看着评论区里那些越来越恶毒的诅咒,看着那些将这件事上升到“背叛文明”高度的道德家们,流星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安宁的通讯号码。
“喂,安宁阿姨……”
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又异常坚定:
“流萤她……好像闯祸了。”
第五十五章 比金子还要珍贵的东西
“嗯……好的……我知道了……你在学校注意保护自己……我还在等着你的好消息呢~”
应科大保卫科的调解大厅里,已经赶到现场的碎发丽人歪着脑袋,没有度数的平光镜倾斜,做出侧耳倾听状。
这当然不可能是安宁的本体亲临,也就不是以首席执行官的身份出面——安404这个子体的社会身份,只是一名隶属于财政.部的收尾人。
其实安404并不需要和普通亚德丽芬人一样,必须依靠个人终端才能主动接入树联网,但是她这样做,是为了给出一个明确的社交信号,意思是“有更优先的事务需要处理”。
周围的保卫科干事们很有眼力见地避开了安404,都在纷纷低头干自己的事情,调解的调解,沟通的沟通,拦媒体的拦媒体。
挂断了和流星的通讯,安404看向调解大厅之外的长枪短炮,不由得皱了皱眉,叹息一声。
“这些媒体,听风是雨,来得可真快。”
能蹲在应科大保卫科门外的,都是正经有采访资格和调查记者部的传媒会社。虽然各自背后勾连的部门立场并不一致,但终归都属于“建政力量”的一份子。
亚德丽芬是没有书报检查令的——至少明面上没有——自然也没有新闻管制,在繁星通讯社和七大部的公方媒体之外,这片广阔的领域几乎全都被民间媒体所占据。
站在保卫科紧闭的玻璃门后,安404理平了自己制服上的褶皱,随后径直推门而出,在长枪短炮的围观之下闪亮登场。
对安404来说,这件事情有些麻烦,因为她的身份并不方便直接赶人,但是又不算特别麻烦,因为总监主机对这类舆情已经早有准备。
不如说,总监主机一直在寻找这样的机会,打破纵横两家的政治平衡。但她的全盘打算,作为子体,安404就知晓的不太多了。
具体到她自己现在要做的事情,那就是做好任何一个监护人都应该做的事情——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虽然安404已经做好了答记者问的准备,但各家记者纷纷蠢蠢欲动,始终没有人敢第一个上前提问。
虽然在这些年里,亚德丽芬人已经逐渐习惯这位“铁皮老祖母”的脾气了——她绝不会混淆自己各个“面容”之间的身份与边界,同时绝不会裁判得公平漂亮,在对“女儿”的偏心度上是绝对拉满的。
这就是说,当安404出现在你面前时,你需要面对的是也只是安404,一位武装税务官,一个合成家庭的法定监护人,一个偏爱女儿的母亲,仅此而已。
但说实话,哪怕不用担心首席执行官的威压,仅仅是收尾人那也已经很吓人了。
要知道,在威慑力上,武装税务官可是仅次于神秘无比的社统局特工,高于十分常见的帽子大树——也就是治安官最亲密的外包战友,大树守卫。
记者们的动摇持续到第一位胆大党率先上前,她在同行们或敬佩、或艳羡的目光中,把采访用的收音麦克风递到安404面前。
“安女士,您如何看待这次应科大打人事件?听说您的法定监护对象牵涉其中,请问有任何消息可以向公众透露吗?”
胆大党记者很聪明地使用了“安女士”这个相对中性的称呼,一方面是外界始终难以分清铁皮老祖母的各个面容,另一方面也存有自己的小心思。
虽然瞎写内容的胆子她是没有的——说不定社统局会上门查热力表——但是做标题党的胆子不但有,还很大!
面对怼到脸上的麦克风,安404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眼镜,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属于武装税务官的和善微笑。
“首先,我要纠正一个表述。这不是‘打人事件’,而是‘校园霸凌事件’。”
安404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记者的耳朵里。
“当事人之一,也就是我的女儿,是在目睹了针对她姐姐的、带有明显侮辱性质的肢体侵犯后,采取了必要的、虽然可能稍显过激的防卫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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