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就在前面了。”
她们去的是宿舍区上层的一个小型观景平台。
比起空间站里那些对游客开放的公共观景区,这里的位置更偏,也更安静,一般只有睡不着的人、突击复习到快疯掉的学生,或者某些脑回路比较清奇的教职工,才会在这种时候跑来吹风——虽然太空里严格来说并没有风。
除非你说恒星风也算风。
通向平台的舱门滑开时,外侧的透明穹顶正映着深空,星海安静地铺展在她们面前。
远处,双子门空间站的外层结构在灯光中缓慢延伸,更远的地方,度星者之门像一道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静默地围绕着L1点运转。
两颗恒星的辉光被多层结构削成了柔和的边缘,只在穹顶一角留下冷淡而稳定的亮带。
流萤走到观景平台的栏杆边,双手撑在金属扶手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里真好啊。”
“嗯。”流黎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很安静。”
“我不是说这个。”流萤抬起头,看着穹顶外的群星,“我是说……这里的星星。”
流黎没有接话,只是陪她一起看着外面的星海。
两人隔着一小段不近不远的距离,既没有近到像过去那样习以为常地贴在一起,也没有远到像冷战时那样连眼神都不敢对上。
过了好一会儿,流萤才重新开口。
“流黎姐。”
“嗯。”
“我今天把你叫出来……其实也不是单纯想看星星。”
“我知道。”
流萤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在栏杆边缘摩挲着。
她明明都已经主动把人约出来了,可真到了这一刻,话却又堵在了喉咙里。
观景平台太安静了,安静得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沉地撞着耳膜。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纤细、柔软、干净,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另一个时间里,这双手握着过什么,又点燃过什么。
“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
流萤的声音很轻。
“我可能,不适合继续待在一线。”
流黎唰地转头看向她,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了。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流萤扯了扯嘴角,却没能笑出来,“我在想,要不要申请转岗,或者……干脆提前退役。”
“流萤!”
流黎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你不需要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
流萤打断了她:“至少,不只是因为你。”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终于要把最难出口的那句话说出来。
“……我有很严重的PTSD。”
流萤低下头,慢慢说道:
“我本来以为,只要练得够多,只要我一次又一次地去面对那些画面,迟早有一天我就会习惯。”
“可事实证明,不会。”
“它不会因为我装作没事,就真的没事。”
此时此刻,那双漂亮的紫色眸子里没有以往那种明亮的、几乎要烧起来的光,只剩下一种很疲惫、却又很用力维持着清醒的认真。
流萤只是站在那里,肩膀绷得很紧,像是用尽全力,才让自己没有在说出这些话之后立刻转身逃跑。
PTSD。
创伤后应激障碍。
流黎对这个词不算陌生,在战争、灾后救援和高压事故处理课程里,它甚至算是一个相当基础的概念。
她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追问些什么。
为什么?
什么时候?
发生过什么?
过了很久,她才发出声音。
“……我可以问吗?”
流萤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行。”
“……好。”
流黎低声回答,没有再追问。
只是这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好”字,却让流萤原本紧绷的神经猛然放松了下来。
“对不起。”她慢慢地说道,“我还不能说这是怎么回事,我还没有准备好。”
“但是,我想要告诉你这一切。”
“不是你拖累了我,是我自己就有问题。”
流萤垂下眼睑,苦涩地笑了一下:“继续装作没事人一样待在现在的位置上,对我的战友们来说,那也太不负责任了。”
“是因为我之前说的话吗?”流黎问道,“因为我说的,不合格的零件就应该被换掉?”
“一半一半吧。”流萤说道,“是小琉璃学姐,她亲自教会了我什么叫做坦诚和边界,什么叫做信任。”
“我觉得,我和你之间,不应该再藏着掖着什么了,但我也还没有做好和盘托出的准备。”
“所以,暂时让它成为我的一个秘密吧。”
观景平台安静了片刻,流黎慢慢挪近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在星海面前。
“流萤。”
“嗯。”
“之前的事情……对不起。”
流萤的睫毛轻轻一颤。
流黎看着穹顶外的星海,没有去看她。
“我一直觉得,只要能提高你的生存率,只要能把那个万分之一的风险再往下压一点,哪怕是用你讨厌我的代价去换,也值得。”
她顿了一下,靛青色的眼眸里映着远处恒星的辉光,微微发亮。
“但……对不起,我真是个笨蛋。”
就像是第一句话说出口之后,后面就再也收不住了一样,流黎继续说道:
“我那时候没有和你商量,我害怕如果把问题摊开来谈,会发现自己其实根本不值得你依赖。”
“结果就是,我干脆替你做了决定。”
她说到这里,自嘲似地轻轻扯了一下嘴角。
“想要守护你的这份心情,不能成为替你做决定的理由。”
“这么浅显的道理,我居然现在才明白。”
说完这句,流萤慢慢睁大了眼睛,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下一秒,流萤自己先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畅快,压在胸口很久的那点闷气,终于找到缝隙钻出来了。
流黎看着她,也跟着弯了弯唇角,虽然幅度很浅,但确实是在笑。
笑意散去之后,流萤重新低下头,轻声说道:
“其实我也有问题。”
“我一直在怪你不和我商量,可我自己,不也一样什么都没说吗?”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发涩。
“我总觉得,只要我不说,只要我装得像个正常人,这些事就不会影响现在的生活。”
“我现在还做不到把全部都告诉你。”流萤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还是会怕。”
“我怕说出来之后,你会觉得我很奇怪,很危险,或者……根本就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流萤。”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咬着牙才把话说完的。
可流黎听完之后,只是很认真地看着流萤,看了很久,然后说道:
“你是。”
“……什么?”
“你是我认识的流萤。”
流黎平静地说道:“不管你没说出口的那部分是什么,你现在站在这里,愿意告诉和我一起面对这件事——这就已经够了。”
——你还是你。
流萤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猛地低下头,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眼睛,声音闷闷的:
“……你这样很犯规诶。”
“什么?”
“突然说这种话。”流萤吸了吸鼻子,“我本来没想哭的。”
“……抱歉。”
“不要在这种时候道歉啦!”
流萤有点恼火地抬头瞪了她一眼,结果眼眶还是红的,完全没什么威慑力。
流黎看着她,像是犹豫了一下,才试探着抬起手。
“那……”
她的动作停在半空中。
“我可以抱你吗?”
流萤呆了一下,然后她几乎是没好气地、又有点想笑地说道:
“你都问出来了,我还能说不行吗?”
下一秒,流黎向前一步,很轻地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和以前不太一样。
流萤的身体起初僵了一下,可很快,她还是慢慢抬起手,回抱了过去。
流黎的怀抱很凉,带着一点冷意,还有她身上那股总让人联想到海盐与金属的气息。
流萤把下巴抵在她肩上,闭了闭眼。
“流黎姐。”
“嗯。”
“我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不要转岗。”
“嗯。”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做机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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