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从禁闭区前往猎户座船坞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话。
当她们通过层层安检，走上登舰廊桥时，小琉璃终于看清了她们要登上的那艘星舰。
那是一头呈现出冷峻几何切割美感的深空巨兽，舰体表面覆盖着防护涂层，巨大的散热脊像休眠的羽翼般收拢在两侧。
“权天使级……”
小琉璃低声念出了这个型号。
作为深空指挥学院的优等生，她当然知道这型巡洋舰。
在联合舰队第一代“蜂巢作战群”的编成规划中，节点巡洋舰是整个蜂巢作战群里极其关键的局部指挥节点。
这艘节点巡洋舰在设计之初，就是为了在远离统御舰的情况下，独立支撑起一片局部的太空战场。
在壁灯光带的指引下，流黎带着小琉璃来到舰桥，她走到副官席位前，将自己的识别终端接入控制台。
随着一声清脆的认证提示，舰桥中央的主全息投影台骤然亮起，深红那极具压迫感的身影被投射了出来。
总教官大人依然是那副领口微敞、袖子卷起的模样，但此刻的她，身上完全没有平时那种恶劣的玩笑意味。
如果说平时的魔女是性格恶劣，那此刻的她就是战争魔王的气场全面展开。
“看来你们已经到了。”
深红的目光越过流黎，直接钉在小琉璃身上。
小琉璃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总教官大人。”
“不用跟我套近乎，现在不是在学院里。”深红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开门见山地说道，“小琉璃，我把你从禁闭室里捞出来，不是因为我相信你是可靠的，虽然你的航线规划直觉的确是顶尖的。”
她双手撑在指挥桌上，身体前倾，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强的侵略性。
“事实恰恰相反，我完全不信任你。”深红的声音在空旷的舰桥里回荡，“你和铸王星的牵扯，你在双子门的人脉，还有你摇摆的立场……坦白说，你现在就是一颗不稳定炸弹。”
“如果从最坏可能性原则出发，我的最优解，就是让你在禁闭室里待到冲突结束，或者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处决你。”
听到深红杀气腾腾的话，小琉璃的脸色霎时发白。
她咬着嘴唇，没有反驳——深红说的是对的，以自己的身份和立场，如果能在这种时刻被信任，那才是拙拙怪事。
“那您为什么还相信我……”
小琉璃干涩地开口。
“因为总监主机驳回了我的判断。”
深红冷冷地抛出了这句话：“总监主机查阅了你所有的行为记录、社会关系，以及那份你主动交出来的资料，然后给了我一个明确的指示。”
“——‘没有理由不信任你’。”
小琉璃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
“我完全理解，这是安宁总监基于客观事实做出的判断。”
“因为你还没有做出实质性的背叛，因为你主动交出了底牌，因为蛾青对你的评估，所以在逻辑链条上，缺乏将你判定为敌人的充分必要条件。”
“但我依然不信任你。”深红立刻把话锋拉了回来，“和总监主机不一样，我的偏见和使命，是管理极端风险。”
“我不可能把一艘权天使级巡洋舰的勤务指挥权，完整地交到一个随时可能因为私人情感而改写航线计划的人手里。”
“所以，我、蛾青、安宁总监，我们达成了一个次协调方案。”
深红的目光终于转向了站在一旁的流黎。
“流黎，从现在起，你正式就任这艘权天使级的舰长副官，分管勤务指挥。”
流黎的背脊瞬间绷紧了：“是！”
“小琉璃，你依然是这艘权天使级的勤务指挥，负责所有的航线计划、节点部署和战术机动安排。”
“我相信你的能力足以胜任这个位置，目前的学员里没有比你更出色的选择。”
深红盯着小琉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宣布了她的枷锁。
“但是，从现在开始，你下达的任何一条指挥命令，都必须经过流黎的副署，才能得到执行。”
小琉璃怔怔地看着深红，又转头看向流黎。
流黎同样感觉到了深红加在她身上的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深红把她放在这里，是要她成为这次信任押注的最后一道防线，是要她阻止小琉璃真的迈出那一步。
——你不仅是可以被需要的人，而且是可以决定别人的存在是否合法的人。
流黎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掌轻轻覆在控制台上。
“都听明白了吗？”
深红问道。
“总教官……”小琉璃说道，“我不理解……”
“为什么要信任我？这完全说不通……”
“我说了，我不信任你。”深红说道，“或者说，在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我不信任每一个墨蚰。”
“实际上，我已经向总监主机提交了十三份种族灭绝方案，包括彻底摧毁亚德丽芬以净化每一个墨蚰种，但是总监主机全部驳回了。”
“总监主机一同驳回了战争的定性，这是一场墨文明的内部革命，而归元统合体不是墨文明的唯一文明主体，繁星经合体的立场就是这样。”
灭绝单位AN-489说道：
“选择相信你，是蛾青的决定，协调我和蛾青的冲突，是总监主机的职责——监护矩阵‘安宁’就是这样运行的。”
“……明白了。”
小琉璃垂下眼帘，声音有些沙哑，但出奇地平静。
“很好。现在，接入战役简报。”
深红一挥手，全息投影台上立刻浮现出塞得娜星系的宏大星图，其中铸王星及其星环带的十二个主要月系，已经被标成了刺眼的红色。
作为一颗气态巨行星，铸王星是塞得娜星系的内侧文明圈——主要是镜流系——通往深空外航线的出口阀门，也是镜流至双子门交通体系中的第一重接力枢纽。
它有一个星环系，以硅酸盐主环为核心，辅以多层稀薄的碎屑环与冰尘带，其主要卫星群可以按照轨道壳层，由内而外地大致分为内冠层、中央港湾层、外环资源层、边疆层。
“铸王星的暴动已经全面升级，归元统合体正在失去对局面的控制。”深红的语速极快，“但我们的目标不是援助归元统合体，我们需要的是保住进出塞得娜星系的门户。”
“总监主机的最高指示只有四个字：星门优先。”
深红的手指在双子门空间站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
“亚德丽芬方面给出的政治底线是，联合舰队的入列式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两条约束之下，我们的结论是，在双子门内部的隐患被彻底清空、度星者之门的安全得到百分之百的保证之前，铸王星的命运不配优先于星门。”
这句冷酷到了极点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小琉璃的心上。
“所以，蜂巢作战群的主力必须留守双子门。”深红继续说道，“我不能把整个舰队押上去，但是作为星门体系的一环，铸王系的导航信标又必须得到保证。”
“那么，答案很明显了，从蜂巢作战群里抽出来一支分舰队，首要任务是保障导航信标所在的果月控制权，次要任务是观望这场冲突的进展，保留随时干涉的能力。”
星图上，代表她们这支分舰队的光点亮了起来。
“以一艘‘权天使级’节点巡洋舰作为临时旗舰，两艘‘能天使级’驱逐舰负责前伸试探，外加三艘剑级护卫舰、三艘盾级护卫舰提供近防。”
“这虽然不是完整的蜂巢作战群，但已经是一个缩小版的蜂巢，足以承担这次作战任务。”
“你们的任务，是跃迁至铸王星的希尔球边界，先占据最外围引导信标所在的果月，然后保持静默，向葡月方向滑行。”
深红攥紧了拳头：“我要你们像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刀，但是不要轻易落下去。”
“如果我方遭到攻击呢？”
流黎冷静地问道。
“如果他们敢开火，你们拥有自卫反击的权限。”深红回答，“但记住，你们的首要目标，是占领果月，视具体情况，可以近逼风月，控制风月港务局。”
“风月是进入铸王系中环的重要导航基线，控制了这里，就等于关上了铸王系的大门。”
战役的边界被划定得清清楚楚，这场太空冲突没有任何浪漫化的余地——它完全是基于物流节点的战略计算，而没有丝毫传统地面战争里个人英雄主义的色彩。
“简报结束。六小时后，分舰队接受港务引导，进入跃迁准备。”
深红的身影开始闪烁，在通讯即将切断的最后一秒，她看着控制台前的两个女孩，留下了一句警告：
“既然总监主机的裁定是没有理由不信任你，小琉璃，用你的实际行动向我证明——我们确实没有理由为今天的决定感到后悔。”
投影熄灭。
权天使级巡洋舰的主引擎开始预热，不可听的低频震动顺着金属甲板传导到两人的脚底。
小琉璃站在勤务指挥的位置上，看着眼前那片复杂的航线规划界面，心绪极为复杂。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副官席上的流黎。流黎的面前，那个代表着“副署”的权限锁正闪烁着冷幽幽的蓝光。
“航线规划开始。”小琉璃转回身，手指飞速跳跃，“目标：铸王星希尔球边界。”
流黎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指令，没有犹豫，按下了确认。
【副署通过，指令生效。】
第八十二章 由我舰领航！
落日六号闯出葡月外港的泊位时，整个葡月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井然有序的深空航道，此刻已然陷入了混乱与无序，代表着港务局引导信号的导航卫星纷纷离线，大片大片的空域在雷达眼里变成了危险的黑色盲区。
太空交通如果没有统一的引导规划，任由飞船随意机动，那简直就是一场黑暗森林大抽奖，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在轨道上和变轨的大运撞在一起。
在公共频道的怒骂中，落日六号正以一种极其狂野的姿态，在两艘失去控制、即将发生剐蹭的货轮夹缝中划出一条弧线、成功擦身而过。
“坐稳了流星老师！”
老爹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怒吼道：“左舷姿态控制喷口，三十秒脉冲点火！我们冲出去！”
机械蜈蚣只是老爹的代行者机体，他的真正本体在冬眠舱里，驾驶飞船实际上并不需要在舰桥对着一堆控制面板急头白脸地操作。
只不过在设计上，是必须要有作为人在回路的舰桥的，在紧急情况下接手物理控制。
呆在深海水柜躲避负荷的流星通过树网加入了飞船的指挥链路——树联网这种近乎心灵通讯的技术，在这种时候还是太好用了。
“老爹，右侧有高能反应！”
流星的话音刚落，飞船右侧的深空尽头，突然爆开了一团刺目的强光——那是某种大当量武器在大气环境中创造的毁灭之花。
“是花月的方向，那群人上人的花园世界。”老爹瞥了一眼光学观测，冷笑一声，“不管是谁，他都打得好啊，早该把这群傻×抽得如陀螺般旋转了。”
落日六号终于有惊无险地挤出了最混乱的近港泊位区，进入了相对开阔的缓冲轨道。
老爹稍微松了一口气，将主推进器的功率降下来，让飞船进入滑行状态。
“流星老师，你帮我上船船帮看一眼，我现在还得开船。”老爹吩咐道，“葡月系是待不下去了，咱们得找条能走的航线，顺便看看有没有冤大头愿意出高价雇咱们这艘船逃命。”
船船帮，这是铸王星系民间船长们最常用的一个运单平台。在平时，它就像是一个太空里的冒险者公会告示板，养活了无数像老爹这样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边缘船长。
流星熟练地接入了平台的公共数据流，无数条信息以瀑布般的速度疯狂刷新，每一条都带着最高级别的声明权重。
【花月】紧急求援：港务引导瘫痪！我们有三艘客船困在碎石带边缘，需要熟悉中环航线的船长！报酬随便开！
【风月】外围受阻！统合体的巡逻队疯了，他们在无差别开火！求安全航道共享！
【雪月】求购工质！我们的推进剂快见底了，雪月补给站不许进港，谁能带点工质过来！
【葡月】大量民船滞港，求外带保育舱！只要能把孩子带出去，随你开价！
跑了快二十年的船，老爹对这些在一个劲狗叫的老伙计们简直熟得不能再熟。
他知道坐标雪月的那个“铁手杰克”是个抠门但顾家的老矿工，他知道滞留花月的那个“红胡子”是个平时只敢在近月轨道搞点偷渡的胆小鬼。
只敢偷偷摸摸地违法偷渡算什么真英雄，“雪绒花海盗”敢跟元狗的巡逻队激.情对射！
虽然嘴上的攻击性很强，但老爹怎么可能看着老伙计们就这样丧命？
在秩序崩塌、港务瘫痪的这一刻，如果想要活命，他们必须自己成为自己的港务局——正如混沌的系统需要一个不动点，此时此刻，一个带头的英雄是必要的。
但是，他们现在没有这个条件，带头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老伙计们一个个自身难保啊。
“流星老师，能不能帮忙把平台上的信息筛选一下。”老爹的声音沉了下来，没有了平时的吊儿郎当，“把那些没用的情绪发泄屏蔽掉，按坐标和关键词分类，我们需要尽可能掌握全局情况。”
“好。”
流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迫自己回想起格蕾修院长的教导。
格蕾修院长说过，艺术既有私人的一面，也有社会的一面，而面向社会的艺术，就是组织文明的技术，肩负着编织一个文明的公共语言的重任。
作为一名繁星艺术学院出身的艺术生，流星虽然不懂怎么开飞船，但在社会工程学、情报分析等等系列课程上，她可都是高分通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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