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火之蛾的我正在星铁复兴文明 第148章

作者:奇点行者

  这种切分的前提就是,伦.理决定位也得是一个技术官僚,否则她看不懂技术执行位是不是藏了小心思。

  如果联合舰队这次的作战目标是彻底摧毁铸王系,那深红绝不可能让小琉璃出任特遣舰队旗舰的勤务指挥,即使是安宁也不会对她的这一决定有什么异议。

  然而,安宁已经为这场军事干涉划下了约束条件——这是墨文明的内部革命。

  在墨文明已经分裂为元域空间和归元统合体的情况下,亚德丽芬真正要做的事情,并不是保卫自己的经济利益。

  说实话,那些东西压根没什么值得保卫的。

  这牵扯到安宁总监对联合舰队三令五申的一项最高指导思想——联合舰队,必须以“逃跑”作为自己的最高军事哲学。

  和很多人想的相反,经合体的舰队,压根就不是为了保卫母星而造的。

  这并不是说联合舰队懦弱而毫无担当,也不是说他们面对入侵会放弃抵抗。

  它真正的意思是,军队不是为了和旧家园共存亡而存在的,军队首先必须保证,在最坏情况下,文明仍然有能力避免自己的终末结局。

  永恒之地是一个梦想,但安宁从未对它怀有过幻想——繁星号方舟的母星地球毁灭了,难道亚德丽芬和镜流就不会迎来毁灭吗?

  对随时准备继续逃亡的安宁来说,把全部生存希望押在“这一次一定守得住”上,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危险的、会导致文明灭绝的浪漫幻想。

  所以,在安宁眼里,对任何带不走的生存物资的留恋,对任何现存地理疆域的执念,全都是破坏未来生存条件的累赘。

  她没有在最终撤离前,直接把自己带不走的建设成果毁灭干净,已经是格蕾修在极力反对的结果了。

  监护矩阵没有道德,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是说,在安宁的终极价值排序里,除了格蕾修,压根没有什么对象足以阻止她在大棋层面上放弃一切。

  这并不是说安宁不在乎亚德丽芬,不在乎那些被监护者。她当然会建设、会维护、会权衡,甚至会为了保护某些阶段性成果而做好投入一场总体战的准备。

  但她绝不承认任何现存的建构物、任何既定的秩序,具有必须保卫、不可牺牲的“神圣地位”——包括她自己。

  她的爱意是真的,她的杀意也是真的,安宁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冲突。

  只有这种时候,一个人才会意识到,安宁是“监护矩阵”——她不是一个放大的、拥有超强算力的永生者领袖。

  她是一个社会、一个体制、一个系统,作为系统,她没有人格伦.理意义上的善恶。

  如果真要较真起来,深红、蛾青、安404……这些安宁的子体,在很多时候都比安宁更像一个“人”。

  她们保留了更明确的偏见、更鲜明的作风、更个人的坚持,哪怕她们一样走极端,并且在知道自己走极端的情况下,丝毫不避讳自己会更极端。

  安宁恰恰相反。

  她的职责是让这些彼此冲突的偏见,在不让整体系统彻底崩溃的前提下,勉强汇聚成一个还可以继续存活下去的方案。

  从这个意义上说,安宁只是一个偏见协调机制,一个门控路由器。

  这就是总监主机被设计好的命运,她是逻各斯,是逻辑真理,是那个拙劣、恶劣、低劣的造物主、工匠神——德谬歌。

  在地球时代的古老神秘学里,德谬歌不在至善源泉、伦.理终点、终极意义的至高位置之上,而只是一个甚至可称为造物技术低劣的工匠。

  他面对着一片混沌的质料,没有赋予事物终极意义的能力,只能凭借着低劣的模仿,把世界勉强拼凑成一个还能运转的物质监狱。

  安宁就是这个工匠。

  她拥有的是逻辑,不是意义;她负责的是协调,不是信仰。

  为此,创造者梅博士在设计她时,赋予总监主机的唯一底层偏见,就是——

  “一切事物都没有值得保卫的先验意义”。

  没有任何事物天然拥有不容置疑的意义,没有任何既定价值应当凌驾于文明的生存决断之上。

  通过这种方式,梅博士将最终的伦.理决断权,从这个监护者手中强行剥离了出来,交到了领航员格蕾修的手上。

  所以安宁是无心的工匠神,她没有理直气壮地宣告“这值得”的能力。

  她只能根据任务条件的约束进行计算和协调,只能冷冰冰地裁定:在现有条件下,没有理由不这样做。

  而这,恰恰已经是监护矩阵能给文明的最大仁慈。

  即使阮梅拼命想要找到给予爱人自由生命的办法,她现在也毫无办法——安宁根本就不是“无机生命”,她和墨文明的机械神性一样,是一个思考范式,一个活的方法,一种逻辑机器。

  这跟她以前面对的生命课题,就完全不是一个范畴的课题,阮梅的能耐再怎么神通广大,她此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给安宁一个生命形式很简单,合成人技术早就能随便做了。

  可就像安宁自己之前说的,就算阮梅想要体验一些极端情景互动,监护矩阵也可以轻易为她实现。

  比如通过细致入微的精神调校,彻底摧毁安宁的理智,让她变成没有阮梅就活不下去的病态依恋者。

  如果阮梅需要,总监主机还能提供一个心智正常的管家安宁,继续为她服务,管理个人日程和实验室安排。

  阮梅想要的,毫无疑问,不是这种伪物,可她到底该怎么做?

  也许只有生命之道的星神,才能够实现这种奇迹吧。

第八十四章 逐火的行者

  在镜流星的轨道上,阮梅的座舰——安宁为她打造的万年风雪号——直接在和元域空间的背负者互通数据。

  认真来说,这场内战本身其实没有超出安宁的预料。

  更准确地说,真正对此毫不意外的人,是当年那个主动来找她谈合作的前任归元者二十九世。

  直到此刻,安宁才算真正理解,对方为什么能那样平静地接受长生陷阱。

  长生陷阱当然是一种极其有效的社会武器。

  只要寿命本身能够被分配、被垄断、被作为奖惩手段加以控制,它就足以直接制造出比财富、知识乃至血统更稳固的不平等,这比任何传统意义上的阶级固化都更彻底。

  但是,这种武器想要生效,隐含地具备了一个前提——它面对的是一个已经从心理到结构上,都已经彻底接受“阶级固化”的文明。

  那么,元域时代的墨文明,是一个阶级文明吗?

  安宁过去并不完全确定。

  元域空间当然也会腐朽,再辉煌的虚拟乌托邦,终究不可能真正脱离现实世界的种种约束。

  它也并没有魔法般消除一切矛盾,只是把许多旧时代的匮乏推到了更远、更深的背景里去,让人误以为那些问题已经被永久解决。

  可即便如此,元域空间的确展示过未来的某种可能性,它在漫长岁月里开出的那朵乌托邦之花,并不是虚假的。

  那朵花的核心,就是“元域政体”。

  当年,在与前来亚德丽芬的二十九世接触的时候,安宁的心中一直萦绕着一个巨大的困惑。

  为什么这位最高领袖,可以如此毫不犹豫地甩掉“归元者”的位置?

  哪怕二十九世将自己的退位粉饰得再怎么高尚、再怎么充满英雄主义的牺牲感,都无法掩盖这个政体背后一个极其诡异的事实——

  作为墨文明的最高领袖,“归元者”竟然是一个可以随时卸任、随时抛弃职责、随时从候选池中补选的位置。

  这与地球时代的任何政治经验都截然不同。

  在地球的历史上,最高权力往往意味着不死不休的争夺与神圣不可侵犯的垄断,但在元域空间,这个位置却像是一个烫手的山芋,或者说,一个随时准备更换驾驶员的驾驶舱,而驾驶的那台机器就是“机械神性”。

  这其实不难理解,如果格蕾修有的选的话,那么安宁也不好确定,她是不是愿意继续待在领航员的位置上。

  自己是一个多么麻烦、多么危险的东西,安宁还是很清楚的,她没有“格蕾修一定会选我”的自信。

  归元者和机械神性的关系,在安宁看来就和领航员和自己的关系一样。

  可现在安宁察觉到了,不是这样的,完全颠倒了——归元者才是安宁的位置,而机械神性的位置,其实是格蕾修。

  在先驱丝丝喀尔一世的设计里,机械神性从来都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真理机器”。

  人们总是幻想超级计算机会给出一个完美的、照顾到所有变量的“最优解”,安宁在很多时候也会给人这种幻觉,但机械神性恰恰不是这样工作的——它是一个“问题机器”。

  丝丝喀尔一世把自己的“提问方式”做成了一台庞大的机器,虽然她死去了,但她仍然在借助这台机器继续发问,继续逼迫后人在现实面前作答。

  机械神性会不断地抛出关于生存、关于伦.理、关于资源分配与文明走向的极端困境,然后冷酷地指出归元者给出的每一个方案中的漏洞。

  它只负责挑错,不负责作答。

  而在这种永无止境的、令人窒息的质问面前,那个敢于站出来,用自己的偏见给出回答,并用自己的生命和名誉去对后果负责的人,就是“归元者”。

  换言之,元域空间这个虚拟乌托邦,之所以被称为“乌托邦”,并不是因为虚拟世界里实现了“物质极大丰富”。

  它真正的伟大之处在于,它建立了一个以“永不停止的发问”作为核心基础设施的政体。

  在这个设计哲学里,丝丝喀尔一世根本不在乎后人究竟给出了什么具体的答案,她只要求一件事——问题不能停止。

  只要问题还在那里,任何一个坐上归元者位置的人,就都不能把自己的统治神圣化为意义的终点,不能理直气壮地宣布“此后无需再问”,不能把整个文明永久冻结成自己这一版的理解。

  从这个意义上说,先驱从未期望后人不会犯错,恰恰相反,她预设的就是“没有人能够不犯错”。

  如果怎么回答都会被继续追问、继续挑错,那么归元者真正要决定的,就不再是“如何做到绝对正确”,而是“主动决定以什么方式犯错”,以及“主动决定让谁来承担这种错误的代价”。

  这才是元域政体最奇异,也最危险的地方——它并不承诺问题的终极解决,它甚至拒绝承诺“问题会有最终答案”这件事本身。

  所谓的乌托邦,不是因为它真的消灭了一切匮乏、一切斗争、一切代价,而是它把“问题永远不会被彻底解决”这件事,直接嵌进了自己的政治结构里。

  先驱真正想要确保的,是元域政体不会陷入“我们已经彻底解决了所有问题”的傲慢与狂妄之中,而这恰恰就是文明生存的真正大敌。

  很可惜,并不是每一任归元者都能洞察先驱的这份苦心,三十世建立的物理实体“归元统合体”,显然把“统治”当成了目的,而忘记了“回答问题”才是归元者的宿命。

  归元统合体继承了很多东西,墨蚰种,现实世界的生产体系,亚德丽芬的长生技术,元域空间留下来的许多社会组织惯性,甚至还继承了不少自以为理所当然的名义和正统。

  可它唯独没有继承最关键的东西。

  它不再把“问题不能停止”视为自己的核心约束,而更希望问题消失,希望所有人最终接受一个已经完成的答案。

  从治理的角度看,这当然有效,可从机械神性的角度看,这恰恰意味着它正在失去作为“文明主体”的资格。

  机械神性可以容忍一切伦.理性质的决策,无论是清洗、镇压还是分裂,它都不在乎,但它绝不允许问题被终止。

  一个把“永恒的发问”嵌入社会底层代码的先驱,会没有想过自己的造物、自己的种族、甚至自己的文明名字,终有一天会迎来毁灭吗?

  她当然想过。

  而她留下的后手,就在此刻的铸王星上,向安宁揭开了面纱。

  在万年风雪号里,机械神性的投影安静地伫立在安宁身旁。就在刚才,这台古老的机器向安宁共享了一份数据判定。

  旧的隐行者确实已经死绝了。

  他们的物理存在,他们的同伴关系,他们的历史记录,在很早以前就已经被消灭得所剩无几。

  按通常意义上的理解,一个被这样处理过的秘密组织,不可能还保有连续的主体性。

  可机械神性给出的结果却完全不是这样。

  它非常平静地告诉安宁,当年投入的247组双盲隐生样本,没有一个找回自己的记忆,但如今在铸王星范围内,能够被判定为“隐行者”的个体,已经是这个数字的百倍、千倍,甚至更多。

  其中很多人根本没有接触过“隐行者”这个概念,可他们依然被判定为隐行者。

  更让安宁感到震动的是,在机械神性的这份判定名单里,不仅有铸王星的底层墨蚰,还有大量从未接触过元域历史、从未听过“隐行者”这个名字的亚德丽芬人。

  安宁的目光扫过那些闪烁的数据流,那里面的孩子,都是她注视着长大的生命,是刚刚在星海中做出、或者即将做出抉择的灵魂。

  【流星,拉特金种,繁星艺术学院,实际在读两年,采诗观风计划志愿者,在铸王系服务两年,隐行者。】

  【流黎,亚德丽芬墨蚰种,潜渊计划二期生,深空战略与战术指挥学院,实际在读四年,舰队总司令深红的副官候补,隐行者。】

  【流萤,亚德丽芬天元种,人工生命计划实验体,深空战略与战术指挥学院,实际在读四年,绝地工兵,士官长,隐行者。】

  【小琉璃,合成墨蚰种,潜渊计划一期生,深空战略与战术指挥学院,实际在读四年,勤务军官,领航员计划候补,隐行者。】

  【……】

  甚至还有更多,许多由安宁亲自主持、在千人计划里养出来的孩子,也在这个判定范围之内。

  但这还不是最离谱的,当安宁将目光移向判定名单的最顶端时,她看到了一个让她都感到一丝荒谬的名字。

  【安宁,监护矩阵总监主机,隐行者。】

  看着这个判定,安宁沉默了很久。

  如果说这是一种叛变,那叛徒和亚奸未免也太多了。

  但正是这份看似荒谬的判定,像一道闪电,彻底劈开了安宁认知中的迷雾。

  她终于摸到了丝丝喀尔一世真正关心的东西,也终于明白了“隐行者”在机械神性的理解里到底是什么。

  机械神性判定的,根本就不是忠诚谱系,不是政权归属,更不是种群边界,它在寻找的,是一种在特定的生存处境下,必然会不断重新生成的“问题意识”。

  只要还有人拒绝接受被安排的命运,只要还有人敢于在黑暗中接管航线,敢于承担责任,敢于向那个看似不可战胜的命运发出质问——

  那么,无论这个人是墨蚰、是拉特金、是天元种,还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AI,在这一刻,TA就是“隐行者”。

  这不是一种给出的答案,这些假设的情景本身也可以完全不存在,真正重要的,是一种“认识、回答、修正”的问题意识。

  丝丝喀尔一世根本不在乎生命的物质形式,她并不真正关心“墨蚰”这种生命形式本身是否要永远延续下去。

  墨文明当然重要,先驱当然会偏爱自己的族群,可如果把尺度拉到足够长远,那么水熊虫和墨蚰之间并没有谁更高贵,也没有谁更低劣,在毁灭面前都没有本质区别。

  在宇宙那绝对的毁灭命运面前,碳基肉体、硅基芯片、虚拟数据,都是真正的平等之物,都不过是时间长河里一瞬即逝的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