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火之蛾的我正在星铁复兴文明 第152章

作者:奇点行者

  可这个思路有一个始终绕不过去的悖论。

  如果目的只是扩张经合体的影响力,那与其耐心帮助对方长成一个会跟你谈条件、讲价钱,甚至还会闹脾气的伙伴,为什么不干脆趁它转型的时候,把最值钱的那部分资源直接拿走?

  这样不是更省事吗?

  所以,安宁不会允许托帕的这种方案通过——她可以允许道德作为点火的柴薪,却不允许它做永远的柴薪。

  可问题在于,托帕这套“培养平等主体”的办法,为什么最后还是出了事?

  站在依附关系学派立场的小草,此刻正在拿这个问题追着殴打她。

  对依附关系学派来说,问题就简单多了,通过构建星际分工,允许某一行星体分润一定额度的利润,以实现自我发展,这显然是更“容易接受”的思路。

  出身公司的托帕对此极为反对,你不能只在自己反抗依附的时候想到这是一种霸权,而在自己行使霸权的时候忘记对方在反抗依附。

  托帕盯着桌角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那你不如先想想,繁星号方舟为什么没有直接灭绝亚德丽芬。”

  小草抬眼看她。

  “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托帕说道,“繁星号方舟、亚德丽芬、镜流、铸王星,我们现在面前至少摆着四个核心利益完全不一样的东西——我先不管它们算不算同一种主权,反正它们不是一个东西。”

  “亚德丽芬能有今天,本来就是方舟的仁慈。”

  说完这句,她自己都忍不住有点烦躁。

  在她看来,亚德丽芬这些年之所以还保留着这么强的道德洁癖,多少是被安宁惯出来的。

  但问题在于,道德谴责式的反对是没有效力的,必须寻找一种建立在政治经济学关系上的、无关道德与人文主义的强制力。

  一个总是在向着共同未来奋斗的、自由人的自由联合体固然可爱,可如果把这种伦.理规范直接当作政治经济关系的一切,那离变成另一个翻版的星际和平公司,也就真的只是时间问题了。

  ——寰宇银河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这话以前讨论过。”

  小草倒是没顺着托帕的情绪跑,拉开椅子顺势坐下。

  “正因为方舟和亚德丽芬的关系是一次不可复制的奇迹,所以才不能把这种奇迹当常识——这是老祖母的教诲。”

  托帕哼了一声,没接茬。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桌面投影的微光在墙上浮动。

  繁星经济联合体的理论家们,早就不太拿地球时代威斯特伐利亚体系的那套主权国家观当圣经了。

  倒不是说那玩意儿全无用处,只是深空时代的问题和条件已经变了。

  在旧的行星时代,领土国家是国际秩序的基本单位,谁控制了土地、法律、税收和军队,谁就是主权者。

  可到了星海里,事情就变得有点复杂——如果一颗生态星能实现工农业自举,产业链条不说先进、至少完整,那它在经济上本来就是独立的,而且是真正的独立自主。

  跨星系物流的速度慢得要命,电磁通讯再快,也不能把粮食和矿石运到目的地。

  说得难听一点,在这种条件下,还在那里念叨“中央政权统一调配一切”,就多少有点不太尊重天体力学了。

  更麻烦的是,繁星号方舟这种东西,又明显不是普通的行星政体——它更像一颗会动的行星。

  如果把方舟以船团的形式展开,它有生产,有循环,有人口,有军事,有制度,甚至还有某种意义上的生态闭环,可它又不是那种固定在引力井里的传统世界。

  你说它是国家,不太对,说它只是舰队,更不对。

  于是,在繁星经合体的理论里,至少已经区分出两种新的基础主权形式:一种是行星主权体,一种是深空主权体。

  前者依托行星,后者依托船团,两者都不是血缘共同体,也不是简单的疆域延长物,而是两种不同的生存组织形式。

  问题就在这里——

  方舟是深空主权体,亚德丽芬、镜流、铸王星是行星主权体,那么双子门空间站和度星者之门又算什么?

  尤其是,亚德丽芬因为没有卫星,所在系统又只有自己一颗行星,所以在深空设施的建设上,很难在太空劳工上占主导——真正在物理宇宙出大力的是归元统合体,亚德丽芬和元域空间更像是后方的智囊和实验室。

  进一步说,繁星经济联合体既不是单一行星,也不是单一船团,它更像是让这些东西能够交互的那个政治经济框架,可这个框架到底是什么?

  单一制的国家?多主体的联盟?还是一种比联盟更硬、比国家更松的怪东西?

  “所以我才说,你那套不行。”小草打破了沉默,“你老想让铸王星和亚德丽芬走一样的路线,可问题是,亚德丽芬的诞生本来就带着偶然性。”

  “不是每一个文明都能碰上老祖母这样的仁慈教化者。”

  “我知道。”托帕低声说道,“但是,对于亚德丽芬而言,墨文明才是那个先进文明,要谈教化和引导,显然也是人家更有资格谈。”

  小草看了她一眼,语气稍微缓了一点。

  “我没说墨文明落后,你别老拿这个顶我。”她说道,“墨文明不落后,甚至比亚德丽芬先进,这事我当然知道。”

  “它有自己的历史,有自己的技术,有完整的文明记忆——可这个问题不在先进与落后上。”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有些事情不是单独靠它自己‘有能力’就能搞好的。”小草说道,“你总觉得,只要我们不把铸王星当附庸,它就会慢慢成为我们的伙伴,可结果不是这样。”

  “我觉得我们至少应该承认这个现实吧?”

  托帕没出声——这句话她没法反驳。

  她的初心确实是好的,她想要避免附庸关系,想让转移到现实的墨蚰社会,在加入经合体之前,先获得接近.平等的能力和位置。

  托帕并不想让对方跪着进门,而是想让对方能够站着走进来,和亚德丽芬肩并肩同游寰宇。

  可现在事情办坏了,这也一样是真的。

  初心是好的,结果却坏了。

  相比亚德丽芬,墨文明并不是一个落后的文明,那么“先进-落后”的进步史观也解释不了问题。

  那问题到底在哪?

  托帕看着桌上的文件,忽然觉得有点烦。

  “……那你有答案吗?”她问。

  “没有。”小草说道。

  “那你还来我这里拍桌子?”

  “因为我很生气。”

  “你生气就踹我的门?”

  “那不然呢?”小草理直气壮,“老祖母要报告,我总得先找个共犯。”

  托帕终于还是没忍住,笑骂了一声,二人间的气氛稍微松了一点。

  小草把桌上的文件拨到一边,想了想,说道:“这样吧,我们先别在经验层面绕了,我们回最基础的模型。”

  “回哪个?”

  “最老的那种。”小草说道,“买主,卖主,商品,货币。你不是最爱从经典开始补课吗?”

  托帕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把桌面投影调了出来。

  “行。”她说道,“那我们就从最基础的开始。”

  她在桌面上放了两个小图标。

  一个代表买主,一个代表卖主。

  “最原始的商品交换模型,就是这个。”托帕说道,“买主拿钱,卖主拿货,在市场上相遇,交换完成,各自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从这里展开分析的重点,是买卖关系,是商品和货币的转化过程。”

  小草点了点头,伸手把那两个图标往旁边拨开了一点。

  然后,她在中间补了第三个点。

  “可问题是,这两个人不是在真空里做生意。”她说道。“最简单的问题,凭什么不去杀人越货。”

  托帕陷入了沉思。

  在她和小草这个水平阶段,早就超出了那些简单的讨论。

  自由市场主义者在这里的经典回答是:因为反复交易比一次性掠夺更有利。暴力会提高成本、破坏信任,并引来报复,使长期收益低于和平交换。

  但是她们真正关注的不是这个。

  这种论证极度依赖理性人假设,这不是因为理性人规定了人的行为是理性的,而是它约定了这个回答里的所有“目标函数”——这就是一种对现实的建模权。

  托帕和小草现在关注的是,在目标函数自由的情况下,买卖交换是如何沿着某个特定规则发生的。

  也就是说,不管是自由交易也好,还是市场指导价也好,这些东西抽象出来,总是一个交换规则,研究这个规则更能揭示一些整体性质。

  “如果把这些都当背景,那讨论当然可以只剩买主和卖主。可现实不是那样。现实里,总有个第三者在场,无论它是不是人。”

  托帕盯着那个点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正是有它的力量,买卖关系才会沿着某个特定规则发生。”

  “也许可以叫它‘市场主’。”

  “差不多。”小草说道,“叫平台也行,叫担保人也行,反正它不是不存在的东西。”

  “在最原始的状态下,市场主其实不是人类,而是生存环境,生存环境本身带来的死亡风险,约束了最早的交换行为。”

  托帕的神色慢慢变了,她像是忽然抓到了某种一直在眼前晃、却总没被自己单独捞出来的东西。

  “买卖双方其实都没变。”她低声说道,“它们总是在某个平台上做买卖。”

  “平台并不是中立的背景板,平台之所以成为平台,是因为它上面有一簇交换规则。”

  “对。”小草点头。“只要进入这个交换平台,平台就保证这笔交换按某种规则发生,这里面存在暴力和强制性。”

  托帕抬起头,眼神彻底亮了。

  “流通的规则不是自然给定的,而是被某种力量组织起来的。”

  “那问题就不在交换本身了。”她说道,“问题是,凭什么交换要按这个规则进行。”

  托帕顺着这个思路飞快地往下想。

  如果只是当场交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那么平台的问题还像是隐在幕后的布景。

  可一旦交换过程被拉长,事情就彻底不同了。

  当货物要运输的时候,问题就变得多了起来,不但有仓储、清关、结算等问题,还有路上可能发生的一切意外。

  这条交换链条越长,中间就越不可能只有“买主和卖主”的事。

  到了这一步,这条被拉长的交换过程,反而成为了经济过程的重点,在不同时期,它的重心会向生产端和消费端摇晃,以振荡出不同历史阶段的主要生产关系。

  “……流通。”

  托帕轻声说道。

  “没错,就是流通。”小草说道,“生产能力、产业升级,你看归元统合体做得并不差。”

  “可如果买卖的交换过程被拉长,那真正决定事情怎么落地的,往往不是生产本身,而是由这个流通结构的主人说了算。”

  托帕看着她,慢慢把桌面上的第三个点圈了起来。

  “那么,我可能想到宝钻化学派的问题了。”她说道,“我想要平等的主体,这个目标本身没有错。”

  “错的是,我默认了,只要对方把产业和技术拉起来,这种平等的主体性会自己长出来。”

  “可事实不是这样。”小草接道,“一个不掌握自己的内部流通结构、不掌握自己的内部流通主权的主体,跟亚德丽芬之间是不可能平等的。”

  这句话落下来,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了。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再说什么——她们都知道,话已经说到点上了。

  托帕以前不是没见过这个问题,只是她更习惯从投资的角度去处理它。现在被小草这么一逼宫,原来那些分散的东西,忽然就串起来了。

  “那你也没比我高明多少。”托帕忽然说道。

  “嗯?”

  “你那套‘更深入地全面指导’,就是直接去当代管一切的大爹了。”托帕看着她,“这确实比宝钻化学派‘务实’一点,但如果对方不想当附庸,一心甩脱依附关系,那可称不上稳定。”

  “搞不好,要昔日盟友反目成仇、边境陈兵百万的。”

  小草沉默片刻,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她说道,“你是对的,但依附关系学派也没输。”

  托帕哼了一声:“你觉得,在一个世界宝钻化的基础上,用依附关系作为发展天梯如何?”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