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火之蛾的我正在星铁复兴文明 第168章

作者:奇点行者

  “你吞掉了别人的心智,继承了别人的锚点和关系,靠这种方式,在时间循环里活到了现在。”

  星期日作为安宁降临的媒介,此刻对她的情绪感受得最为真切——那是一种深沉的、宛若冰壳下的海洋的悲伤。

  “那又如何?”考尔低吼道,“她是自愿成为公共心智的!”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活着吗?”

  电幕里的他,眼睛布满血丝,胸口剧烈起伏。

  “你也是折跃者,你该明白为什么非这么做不可!”

  “在时间的迷宫里,人最先失去的不是记忆,而是自我的确认!”

  “昨天和你称兄道弟的人,今天就可能不存在了,你发誓要保护的人,下一轮循环里甚至不认识你!”

  他说到这里,喉咙都嘶哑起来。

  “如果没有人去承担这些关系,把一切都牢牢记住,我们最后谁都走不出来!”

  “总得有人留在原地,做那个承接一切的角色——哪怕最后的结局是变成时间循环里的基础设施!”

  考尔的声音愈发激烈。

  “每一个折跃者都受够了这一切!无数次的拯救,无数次的别离,无数次眼睁睁看着同一个人死去、忘记、再死去!我们比谁都想结束这个该死的循环!”

  他越发咄咄逼人,像是在逼她承认某种事实。

  “为了真正的明天,为了真正的复兴——我们必须这么做!”

  “必须?”

  安宁近乎疲惫地说道:“所以你就可以理所应当地决定,谁应该去死?”

  “你把活生生的人当作燃料,居然还希望自己站在正确的一边?”

  “我没有别的办法!”考尔嘴唇颤了一下。几乎是在咆哮,“如果没有这些公共心智的奉献,折跃者们根本维持不了组织!”

  “你比我更清楚这一点!你的心灵力量甚至比我更强大——这不也是用更多的人做你自己锚点的结果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星期日明显感觉到,某根原本就绷得很紧的弦,此刻终于断了。

  考尔说中了太多,以至于连辩解都失去了意义。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只这一句,就让考尔愣住了。

  “所以我才更清楚,你错在哪里。”

  安宁确实做过,也确实明白——可明白从来不等于认同。

  “我并不认为自己是正确的,我只是以自己的意志、决定夺去谁的生命而已——事情就这么纯粹,不值得任何粉饰。”

  没有激烈的对抗,没有声势惊人的毁灭,甚至没有什么像样的仪式感。

  只是像拨开一层灰尘那样,安宁的力量就这样探入了考尔的心灵,然后,缓慢而稳定地,将它碾碎。

  考尔最初还在挣扎,可那挣扎很快就变得微弱,最后只剩下一点断断续续的回响。

  当那个心智彻底从安宁的感知里消失时,她收回了力量,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倦意。

  “星期日。”她说道,“把整个博物馆打包,然后我们回家。”

  “是,船长。”

  星期日答得很快,没再多问一个字。

  他不是没有情商的蠢货,又怎么看不出来,船长现在的心情糟糕到了什么地步。

  临走前,少年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被改造成指挥部的空间,犹豫了一下,低声问:

  “那这里的记忆……要保留吗?”

  安宁沉默了很久,才说道:“保存吧。”

  于是,他们先去了那座诡异的仪式大厅,在提取完此地残存的记忆之光后,星期日点燃了整个地下设施。

  当那具死婴在喷射器的烈焰里化为飞灰时,空气中隐约响起了一声极轻的痛呼,像是考尔未散尽的最后一点涟漪。

  随后,一切归于寂静。

第十九章 兄妹夜谈

  星期日和安宁在这里又停留了几天。

  四海五洲博物馆实在太大,即便星期日的扫描只是走马观花,也仍花去了不少时间。

  等到全部工作结束,少年站在博物馆外,回头看了看这座已经半坍塌的建筑,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感慨——他大概不会再第二次走进这里了。

  附近的一片空旷地上,一架鹈鹕运输机缓缓降落。

  星期日登机,回到了仍在云海之上巡航的晖长石号。

  穿过安全闸道后,他先被整整冲洗了一遍,以去除身上沾染的辐射尘,随后才脱下动力甲,进了淋浴室。

  等他带着一头半干未干的头发、换上一身便服走进餐厅时,一个熟悉的娇小身影已经飞快地扑了上来。

  “老哥!”

  知更鸟一把抱住了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埋怨。

  “这么长时间!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星期日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抱住妹妹,笑得有些心虚。

  “对不起。”他说,“没有下次了。”

  知更鸟抱着哥哥的时候,手臂用力得有些过分,像是只要稍微松一点,人就又会不见。

  这一个月里,知更鸟在晖长石号上过得称得上安稳,可核大战第一天留下的创伤显然并没有真正过去,以至于只是和兄长分开几天,就感到强烈的不安。

  星期日没有问妹妹为什么不去找安宁船长,知更鸟也默契地没有提这个话题。

  即便知更鸟只有13岁,但小孩子对人际关系的敏锐度,有时候远胜于大人。

  对于自己兄妹如今在晖长石号上的真实地位和处境,知更鸟显然是有充分的认识的。

  他们被安宁船长收留、庇护,可这终究是寄人篱下,惶恐永远都会在躁动,真正的安心和他们始终搁这一堵墙。

  在这个封闭的避难所里,唯一能无条件带给彼此安全感的,也就只有兄妹彼此的存在而已。

  知更鸟仰起脸,狐疑地盯着星期日看了两眼,忽然伸手在他脸侧抹了一下。

  她把指尖举到他面前,认真宣布道:

  “你背着我偷偷变黑了!”

  “……只是皮肤粗糙了一点。”星期日无奈道,“而且就几天的时间,哪有这么夸张。”

  “有的有的。”知更鸟理直气壮地说道,“不过就算老哥你变成黑炭了,我也不会嫌弃你的。”

  星期日被她逗得终于笑出了声,抬手揉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小姑娘口中的“黑炭”,是核战前他们家养的一只黑猫,至于为什么不是小狗,那恐怕是因为谁先违背拉钩的约定,谁才是小狗罢。

  知更鸟立刻不满地“哎呀”一声,踮起脚去拍他的手,兄妹俩闹了两下,原本绷紧的气氛,倒也跟着快活了起来。

  到了晚餐时间,安宁竟难得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带有亚德丽芬风味的饭菜,还第一次和兄妹俩坐在一起吃饭。

  这种异常的亲切,反倒让两人都有些受宠若惊。

  席间,安宁很少说话,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吃。

  知更鸟起初拘谨得勺子都拿不稳,后来见安宁似乎确实没有别的意思,才慢慢放松下来。

  星期日则敏锐地察觉到,船长今晚的举动不像是心血来潮,倒更像某种迟来的补偿,或者说,确认。

  等到夜深人静,星期日回到自己房间,坐在桌前,用分配给他的个人终端写着日记,详细地记录着这些天的见闻。

  “咚咚咚——”

  卧室的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星期日甚至不必开口问,就大概猜到了来人是谁。

  门一拉开,果不其然,是一身大耳朵帽兜睡衣打扮的妹妹。她的头低低垂着,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白色兔子玩偶。

  “怎么了?知更鸟?”星期日放轻声音,“睡不着吗?”

  “老哥……”知更鸟小声说道,“窗帘后面……有影子……我怕……”

  星期日揉了揉额头,感到一阵揪心,但他也无法可想。

  埋在废墟下面的濒死经历,终究不是一个可以轻易跨越和战胜的东西,就连船长都对此束手无策,他也不过就只比妹妹大三岁,又能有什么立竿见影的好办法?

  “进来吧。”他说道,“你睡床上,我坐这儿陪着你。”

  知更鸟抬起头:

  “哥哥……不睡觉吗?”

  “啊……我好像有些失眠。”星期日半真半假地说道,“这几天跟着安宁船长跑任务,看见了一些……不太一般的东西。”

  这话的确是真的,他确实睡不着,但另一方面,有一个原因他没有说出来——兄妹之间到了这个年龄,到底是要注意一点合适的距离感。

  知更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抱着玩偶爬上床,缩进靠墙的角落里。

  她看着坐回书桌前的哥哥,眼睛在昏黄灯光下亮晶晶的。

  “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呢?”她轻声问,“哥哥可以和我讲一讲吗?”

  因为年龄和心理创伤的问题,她不被安宁船长允许下船,但知更鸟如今的年纪,本就是向往天地自由的年纪,那颗心又怎么可能真的安于这方避难所?

  即便只能通过别人的讲述去想象外面的世界,知更鸟也向往着外面的天空——哪怕那个天空布满铅灰色的尘埃云。

  星期日想了想,还是决定照实说,只是讲到考尔馆长的部分时,他下意识地修饰了不少。

  知更鸟听得很认真,连困意都暂时消退了。

  “所以……”她慢慢理着自己的思路,“对船长这样的时间折跃者来说,别人和她的关系,不只是在感情上很重要,对吗?”

  “对。”星期日点头,“按船长和她的朋友的说法,他人对自己的记忆,是决定自己是谁的两大因素之一。”

  “如果谁都不记得呢?”

  “那可能就会慢慢分不清自己是谁。”星期日说道,“或者说,分不清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知更鸟抱紧了怀里的兔子。

  “那考尔馆长做的事……”她皱起眉,“……他是一个坏人吗?”

  “我感觉,他在做一些正确的事情,或者说,必须有人去做的事情……但我不喜欢他。”

  她一边说,一边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伤疤——那里有一道看上去异常丑陋的伤疤,是她埋在废墟里的时候,被不知来源的碎片划伤的。

  “就是不喜欢。”她低声重复,“我不喜欢他。”

  星期日看着妹妹,想了一会儿。

  “我想,大概是因为‘正确’‘必要’这些东西,和‘善’‘被喜欢’之间,本来就不是一回事,也没有什么必然的关联。”

  他说道。

  “因为一个人在做一件对的、正确的、有必要的事情,所以我们就必须要接受他带来的一切东西——世界上本来就没有这种道理。”

  “听上去有些不负责任。”知更鸟说道,“如果我们不接受,那应该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

  星期日有些丧气:“也许我们应该做点什么,可我们又能做什么呢?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那凭什么指责行动起来的他呢?”

  “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相比考尔那样做,单纯站在旁边反对,才更像背叛了康帕内拉。”

  知更鸟似乎已经开始犯困了,她抱着兔子,眼皮一点点垂下去,声音也变得含混。

  “反正……我不喜欢他……”

  她嘟囔着,像在跟梦说话。

  “不管怎么说……我就是不喜欢……”

  星期日回过头,看着她快要睡着的样子,目光不自觉柔和下来。

  “没关系的。”他说,“你当然可以不喜欢他。喜欢和不喜欢,本来就不需要理由。”

  知更鸟没有再回答。

  少年转头一看,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