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这句话很拗口,甚至看上去是自相矛盾的,但其实很好理解——即使整个博弈图景是黑暗森林,也依然无法阻止有人选择点燃火炬。
一旦有人点了火,而且她不但没有立刻被黑暗吞没,甚至还一直活着,那么看见这一幕的人,心里总会生出一点东西来——
也许,我们也可以试一次。
也许,第二支火炬,同样不会马上熄灭。
这种念头,说穿了,无非是一点侥幸心理,在足够大的基数之下,只要这点侥幸存在,就一定会有人回应知更鸟的广播。
他们并不是被几句温柔的话术欺骗了,而是在一个已经坏到不能再坏的世界里,看见了一星半点重新组织生活的可能。
后末日的康帕内拉,的确是丛林法则支配的地方,但丛林法则并不意味着人就能靠孤身一人活下去。
天环种和地球智人没有什么不同,在原始社会,他们也是以聚落为单位生活的。
从核爆到现在,不过两年,远远不够系统性地重建生产。
旧的后现代社会已经完蛋了,大多数幸存者都退回到了近乎个体采集者的状态,靠有限的体力和搜索半径维持生存。
于是,在生存物资的物物交换上,新的交换问题前所未有地突出。
这里的关键问题是,如果只是偶尔和某个人做一笔交换,这并不困难,但是仅仅依靠这种孤立的、点对点的交换,是不够活下去的。
那么,一个问题就出来了,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和其他人都需要交换,可如何组织最初的交换?
如何让人相信,交换不是一个掠夺的借口,信任乃至接触一个陌生人,不等于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出去?
第三十章 《我们的奋斗》
在核战之前,康帕内拉本就已经陷在原子化和个人化的泥沼里,过去的集体生活在解体,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在变薄。
到了核末日之后,这种趋势不但没有被逆转,反而被推到了极端。
在这样的废土上,想要逆转这种趋势、重新长出一点社会性,即使有生存压力,又哪里会容易?
难道战前的康帕内拉社会,就没有生存压力了吗?
偏偏就在这种时候,欧亚鸲之声出现了。
在一切国家、政权、集团都相继崩溃的时刻,有一个广播信号,稳定地在每个周日响起,播送一些和这片废土格格不入的话语——这件事本身,意义已经远大于它具体说了什么。
对于一个孤立的幸存者来说,这种事根本不划算。
固定时间、稳定播报,这意味着额外的物资消耗,也意味着被反向定位的风险。
如果对方能这样做,而且还一次又一次地做下去,那至少说明一件事:
信号的背后,不是一个随时会熄灭的独行者,而是一个仍然保有一定组织能力的善意团体,他们有能力捍卫自己的安全,并且在尝试率先恢复一定的公共联系。
广播在这里,不只是广播,它还是一件被反复送出去的礼物——
就在每个周日,就在欧亚鸲之声,有一位知更鸟小姐的声音在等着你,只要活到下周日就好。
只要持续地收到这个礼物,就一定会有人开始重新估算世界的图景。
如果你说这个世界是黑暗森林,那为什么那个举火把的一直没死?
换言之,这个世界,至少有一点点的可能,它不是黑暗森林,对不对?
那么,欧亚鸲之声就会成为新的信仰与图腾——在原理上,就和安宁在亚德丽芬见到的先祖树信仰别无二致。
13号营地就是围绕着这样的广播建立起来的,但绝不会只有13号营地听到了广播。
他们选择了回应,那么,没有回应的又有多少?
安宁不知道,但肯定不在少数。
对这些潜在的观望者而言,如果13号营地真的和信号源背后的团体建立了联系,并且开始形成稳定的物资交换,这就不只是一个营地获救那么简单而已。
它会证明,在这片废土上,“更大规模的交换与协作”,第一次不只是空想,而是正在变成一个可以践行的方案。
合作、生产、再生产,这些已经被炸碎的东西,能够借助这种极微弱却极顽强的方式,重新组织起来——康帕内拉文明可以在毁灭之后获得新生。
一旦这个模式被证明为可行,它就获得了扩散自己所需的最低可信度。
规模更小的幸存者群体可以先彼此连接,形成更大的节点,更大的节点再去吸纳更弱小的个体。
尽管秩序不会在一夜之间就全回来,但在一次次交换和结盟里,它会重新长出自己的骨架。
这个可能性摆在所有人的面前,合作共赢、创造新的历史、开拓出自己的未来,或者在现在这个僵局里一起等死。
唯一的问题是,就像商品交换的过程不是瞬间完成的,这个交换礼物、形成协作的过程,也不是瞬间完成的。
从听见广播到决定回应,从回应到建立联系,从联系到试探,从试探到缔越;从第一次履约到形成稳定的信任……
这中间链条的每一步,都意味着暴露的风险,而在这样的世界里,暴露本就意味着游走在生与死的边界。
这个世界从来都是均衡的,合作共赢的收益,是对暴露风险的补偿。
既然你选择了去缔结某种属于文明的承诺,你就同时选择了承担它随时被撕毁的可能。
“给人活下去的勇气”和“把人送上死亡的小径”,本来就是同一件事的两面,这就是生活的全貌,在看清这一点的基础上,依然敢于做出决断、承担决断,才是真正的英雄主义。
这些因回应知更鸟而死的人,并不是一群幼稚的、天真的蠢货。
在看不见明天的世界里,如若没有改变的勇气,若一切都永远停留在原子化的自保里,那么等待他们的,也不过是更慢一点、更零碎一点的死亡。
既然如此,既然总要有人先把手伸出去——总要有人先为一种尚未出现的秩序,支付它从产房来到这个世界的代价——那为什么这个人不能是我?
他们只是做了一个需要承担代价的选择,并且,他们真的承担了这个代价。
可问题是——
他们现在已经死了,现在,已经,死了。
那么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全盘否定失败的一切、调转这艘沉船的航向,还是澄清我们所真正相信之物、继续我们的奋斗?
就像船长所说的那样——每一个水手都必须做出回答!
——[人之领·康帕内拉]星期日,《我们的奋斗》
沉默持续了很久,只有风声穿过观景台的动静。
站在这一刻,云海很低,天空很沉,星期日没有说话,知更鸟也没有再哭出声,只剩下压抑之下的断续抽气。
直到安宁开口。
“那么,你们打算放弃吗?全盘否定过去的一切?”
她双手插在口袋里,迎着风,眯着眼,不留情面地问道:“欧亚鸲之声还办不办了?”
船长的话语太硬,硬到几乎不近人情——她显然不打算给兄妹俩任何哀悼的时间。
“如果你们决定停掉电台,”安宁继续道,“那我就把这段记忆归档了。”
“我想想……小托帕一直在研究前国家社会,想要为后国家社会寻找启发……她或许用得上这段材料……”
面对船长的理性和冷酷,星期日被梗住了,他的脑子现在完全是乱的,根本理不出答案,只能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知更鸟。
知更鸟还跪坐在地上,眼眶通红,脸上全是未干的泪痕。
她抬手用力擦了一下眼睛,抬起头时,正好撞上哥哥几乎是在求救的目光。
她怆然道:
“……我……我不知道……”
安宁点了点头,没有评价,也没有安慰。
她转过身,重新望向夜空,过了一会儿,才淡淡说道:
“我给你们72个小时。”
风把她的长发往后掀起,露出冷静到近乎无情的侧脸:“继续播下去,还是就此罢手,你们必须亲口把答案告诉我。”
“水手们,这不是商量——这是我作为船长的命令。”
第三十一章 知更鸟的抉择
“在茫茫的人海里,我是哪一个——”
一走进清晨的餐厅,星期日就听到了妹妹每天开嗓练习的声音。
从登上晖长石号开始,知更鸟如此度过了足足两年,从未间断过清晨的练习,以至于星期日几乎习惯了她的清澈歌声。
可在前两天的时候,知更鸟甚至连晨练都破天荒地停下了,足见13号营地覆灭这件事对她的打击有多深。
餐厅里除了站着的知更鸟,就没有其他人了,这两天星期日也没有看见安宁的影子——在哪里都看不到——仿佛从那一晚的警告之后,她整个人突然就从晖长石号上消失了。
虽然安宁船长人不在船上,但她的影响可从未缺席。
距离她下达的最后通牒,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星期日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但他不确定妹妹会如何看待这一点,更不知道妹妹的选择是什么。
但如今看来,既然连晨练都恢复了,那么,知更鸟是做出决定了吗?
星期日越过练习中的妹妹,走进厨房,熟练地准备起了二人的早餐。
等到再次坐在一张餐桌上进食的时候,知更鸟率先挑起了话题。
“听我唱了那么多次,哥哥会唱这首歌吗?”
“当然会。”星期日不假思索地说道,“每天听,听了两年,不会才奇怪。”
知更鸟低头笑了一下,手指从面包边缘掰下一小块。
“这是安宁老师教我的第一首歌。”
星期日嗯了一声。
“我第一次听的时候,就知道它不是康帕内拉的曲子。”知更鸟说道,“哥哥那时候听出来了吗?如果没听出来的话,现在听出来了吗?”
星期日缓慢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当时听出来了,这不是康帕内拉的风格……看起来我们至少有一个共识,关于船长的身世来历。”
知更鸟点点头,沉默了一小会儿。
“《我不会忘记你》……多么温柔的歌名。”她轻声说道,“比起什么国歌,这更像是一支情歌。”
“我就是我们,我们就是我,这就是这首歌里在唱的一切。”
“嗯。”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不会忘记你。”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种承诺,也许到哪里都是最浪漫的承诺。”
星期日安静地听着,他感到知更鸟还有话没有说出来。
“船长来自一个什么样的社会,我无法想象,但他们在歌词里不写征服宇宙——他们写的是探索宇宙。”
“写出这种歌的人,不把征服当做荣耀,他们把探索当做责任。”知更鸟说道,“也许这是一种妄想吧……但我确实羡慕着那种社会。”
星期日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温下来的早餐奶,才说道:“单凭一首歌就下结论,会不会太草率了?”
“比起康帕内拉,我更愿意生活在安宁船长的世界里。”知更鸟说道,“我讨厌过去的康帕内拉,更讨厌今天的康帕内拉。”
“这就是我做广播电台的私心。”
“船长让我们上船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怎么可能再带我们去往她的世界呢?难道要我们自己开口吗?可我做不出来这种事情。”
她把手里的叉子放下,尽管声音还是软软糯糯的,但已经开始掷地有声起来。
“所以我想,要在康帕内拉创造这样的社会。”
“我们拥有末日时代最优渥的物质,拥有最安全的生活,甚至还有最完善的技术储备,如果连我们都放弃了,康帕内拉还能指望谁呢?”
星期日沉默了。
他原本以为,经历了13号营地的打击之后,妹妹会怀疑这一点,可她现在说出来的话,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坚定,这让他有点意外。
“我以为你会更……”他斟酌着用词,“更不理性一点。”
“毕竟,这件事确实很让人难以接受。”
虽然星期日照顾妹妹的心情,没有挑明了说,但知更鸟显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是,我很难受,我现在也没有接受这一点。”
她低下头,拿叉子碰了碰盘里的煎蛋,蛋黄被戳破,慢慢流出来。
“正因为没有接受,我才一直在想,拼命地想,用安宁老师教我的所有知识去想。”
“哥哥,你记得安宁老师讲过的那个例子吗?”知更鸟问道,“枪手、子弹、死者。”
“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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