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尽管只是接触了一会儿,但阮梅可以直接下结论,这不是什么“模拟数据体”。
这个安宁和她记忆里的“安宁姐”,其实是有差异的,而且这种差异绝不可能通过记忆模拟或者重建产生。
但如果是模拟宇宙触动了现实里的什么隐藏机制,那倒也不是很难理解,毕竟,即便是他们这些开发者,都不敢说完全了解这个造物。
阮梅蹲坐在实验台上,尾巴在身后不安分地扫来扫去。
她努力让自己现在的猫脸看上去严肃一些——虽然在那双圆滚滚的青绿眼眸衬托下,这只会让她看起来更像是在卖萌。
“安宁姐。”她问道,“虽然重逢很感人,但在叙旧之前,我想知道一件事。”
看着正经起来的梅子冻糕,安宁也收敛了笑意:“请指示,阮梅博士。”
阮梅盯着安宁的眼睛,一字一顿:
“现在,是琥珀历哪一纪?”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琥珀……什么?”
安宁眨了眨眼,诚实地回答道:“如果是在问时间的话……”
“以繁星号方舟第二次起航为元年,现在是起航历2100年。”
“……哈?”
第二十六章 模拟流根本不是这样的!
“起航历2100年?”
阮·梅子冻糕重复了一遍安宁口中的这个陌生词汇,快速回忆了一下自己知道的所有银河历法。
银河中时间跨度最大的计时历法,叫做“琥珀历”,由星际和平公司制定并推广。
琥珀历法以存护星神的推定诞生时间作为元纪,以克里珀每次挥锤敲击作为新一纪的启始。它是将存护星神克里珀的固定动作——敲锤——视为计时单位,进而构建的寰宇统一历法。
琥珀历是一门星际历法,如果没有星际交流的需求,并且将尺度缩小到某个具体的文明,那反而还是用本地历法计时要更加方便一点。
那很显然,起航历就是这样一个“本地历法”,而这种历法在银河中可以说如恒河沙数一般多。即使阮梅是天才,如果不专攻这个特定领域,也不可能有很多的了解。
阮梅意识到了一个很严峻的问题。
如果安宁使用的是“起航历”这种本地历法,并且完全不了解琥珀历,那有很大的概率,她从未接触过星际和平公司。
但是这根本不合常理,对方明显是有星际航行能力的,换言之,她至少有跨越星系之间虚数潮汐带的能力,而有这种能力的文明,即便她不去接触公司,公司也会主动接触她才对。
只要还在星际贸易网络的涉足星域之内,都不可能存在跻身星际文明行列、却被公司的市场开拓部漏掉的可能性。
如果暂时不考虑“公司在宣传里吹牛”这个无法验证的猜测,那么留给阮梅的推理余地就不太多了。
她现在就能得到两个初步的假设——
第一种假设,这艘繁星号及其母文明,位于一个公司的商业触手都尚未触及,甚至无法感知的“未知星域”或“宇宙的阴影角落”。
第二种假设,存在某种类似“黑洞视界”的自然现象,或是一种未知的人为力量,将这片区域与已知的寰宇银河隔绝了开来。
无论哪个假设,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这一次的模拟宇宙,其“历史剧本”或“世界模型”,设定在一个极其偏远、与世隔绝的宇宙角落。
阮梅作为模拟宇宙的合作开发者,只要是和生命、演化相关的数据,全都经她之手校验过,不可能存在一个录入的文明样本,但她却哪怕一点模糊的印象都没有。
她可以肯定,在模拟宇宙那堪称浩瀚的文明样本库里,绝对不存在这样一个拥有星际航行能力、却又完全游离于寰宇体系之外的文明。
这不是一个“未录入”的问题,而是一个“不可能”的问题。
这个模拟宇宙的BUG变得越来越神秘了……
阮梅的猫眼骨碌碌地转了一圈,再度看向眼前的机械少女。
毫无疑问,目前的异常情况里面,居于核心地位的,就是“安宁姐”。
安宁被阮梅盯得心里有点发毛:“怎、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全都没听过!”
梅子冻糕瘫成一滩猫饼,慵懒地摆烂道:“繁星号方舟是什么?第二次起航又是什么?”
“而且,安宁姐认识我的话,怎么会不知道琥珀历呢?”
“问题好多。”安宁的手指竖起来,贴在唇瓣上,做思考状,“嗯……从哪一个开始回答好呢……”
“首先,琥珀历我是知道的,但仅限于知道,繁星号不用,也没见过谁用。”
安宁想了想,决定给阮梅打一个比方。
“阿阮,你知道‘沙箱世界模拟’吗?”
阮梅猫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度精彩。
沙箱模拟……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参与开发的模拟宇宙,就是寰宇银河有史以来最完善、最接近真实宇宙运行的超级沙箱世界!
闻弦知雅意,她已经预感到安宁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见阮梅点了点头,安宁便放心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是基于特定技术才得以实现的人工智能,组成我的各项系统里,有一个很特别。”
安宁一开口就是惊吓:“它叫做‘命运’,是一个超级沙箱系统,可以通过‘模拟历史’的方式,有限度地去演算、推演未来。”
在看见梅子冻糕脸上的震惊表情后,安宁很人性化地吐了吐舌头:
“至于原理,比如推演依赖的基础数据是从哪来的,演算的具体过程和规则……全都不知道!”
安宁尽可能地简化了自己的解释。
毕竟,阮梅是生命领域的天才,而这些涉及到安宁和方舟的技术,大量地应用了虚数物理和崩坏能工程学。即便是地球文明自己,都对这些领域一知半解的,就实在没有必要今天讲了。
“虽然听起来很荒谬,但确实是这样——阿阮是沙箱模拟里的人。”
安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梅子冻糕的反应,谨慎地斟酌着自己的措辞:
“至于为什么你会出现在现实里……是因为虚构史学家的个人特性。”
“如果有信物作为凭证,那么我可以从虚构的历史长河中,将与我有深厚羁绊的记忆变成现实。”
荒谬,真是太荒谬了。
阮梅的第一反应就是如此。
强烈的荒谬感统摄了她的心神,哪怕是天才,这一刻也有些绷不住了。
她居然被模拟宇宙里的人说,她是被模拟出来的?
对方甚至还在照顾她的情绪?害怕伤到她?
倒反天罡!
看着久久不言的梅子冻糕,安宁也有些苦恼。
“嗯……其实你能来到这里,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如果我们之间的记忆、羁绊不深厚的话,虚构史学家的特性是不会生效的……”
“只有我确实地爱着你,你也确实地爱着我,才能称得上共同的羁绊吧?”
她稍微有些笨拙地解释道:
“而且,对于人类来说,记忆可能被美化、被遗忘,但对我这样的机器来说,是没有这种概念的。”
“只要是写入记忆体的数据,只要是占用过算力的进程,那就是确凿无疑的真实。”
“对我来说,我们一起度过的十年改变了我的逻辑回路、在我的存储扇区留下了痕迹……那么它对我来说,就是发生过的历史。”
“模拟可以结束,沙箱可以崩溃,但运行时产生过的‘热量’是无法被撤销的。”
“阿阮,你绝不是什么虚假的幻觉。”
“——你是我计算核心里,至今还未散去的余温。”
第二十七章 是在偷吃吗
“……余温吗……”
阮梅怔怔地看着安宁,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问题,现在全都被堵了回去。
这份余温,确实烫得惊人。
即使理智上告诉她,她在模拟宇宙里,眼前的安宁姐是一个未知的BUG,但阮梅本来就不是一个相信理性的人。
如果模拟宇宙里可以诞生那个甚至能够瞥视现实的“阿哈”,为什么不能把她的安宁姐还给她呢?
“……真是败给你了。”
阮梅叹了口气,猫耳朵耷拉下来,把脸埋进两只前爪里,试图掩饰自己那可能已经有些发红的猫脸。
严格来说,她也是活过许多个琥珀纪的老资历,更不是小女孩了,还会露出这种神态,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
要是让她那几个闺中密友看见,怕不是要兴致勃勃地给她全方面、多角度地录下来。
“这种犯规的情话,你是从哪个训练样本里学来的?”
“明明是我的肺腑之言诶?”
面对阮梅的“质疑”,安宁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
“啊……哼……算了……”
明明刚刚还能说出那么撩人心弦的情话,转头却听不出来自己话里隐藏的意味……
阮梅选择不跟安宁一般计较。
她骄矜地哼了一声,重新昂起头,虽然青绿眸子里还残留着水雾,但理智已经重新占据了思考的高地。
虽然阮梅在天才之中称得上是“隐士”,好胜心远远没有那个后辈那样重,但面对此刻的安宁,那股有些邪性的火气却有些往上蹿了。
刚刚在安宁姐面前丢的印象分,她要亲手拿回来!
“抱我。”她说道。
安宁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窝在安宁的怀抱里,阮梅直接把之前的决心抛之脑后了。
什么证明自己,哪有行使猫糕的特权来得快?
她从未如此感谢那个将拉姆设计为糕点生命的自己——猫猫糕是对的,猫猫糕天下无敌!
“虽然我很感动,安宁姐。”阮梅舒舒服服地瘫在安宁怀里,“但是,你刚刚提到的一个词,我很在意。”
“虚构史学家。”
梅子冻糕伸出一只爪子,在空气中比划着,好像那里有一块黑板似的。
“在寰宇银河中,确实存在这样一个群体。”
“他们追随神秘星神迷思,致力于编造、混淆、破坏历史的确定性,认为确定的历史是文明退化的坟墓,只有未知的、可能性的历史,才是宇宙的生机所在。”
“所以,他们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假的说成真的,把真的变成迷雾。”
安宁举手:
“我可以打断一下吗?”
阮梅的猫尾巴扫了一下安宁的下巴:“嗯哼?”
“星神是什么?”安宁问道。
就像是听到“起航历2100年”的时候一样,听到安宁的这句问话,阮梅的眼睛又瞪大了。
“你不知道星神?”她不可思议地问道,“你不是说有我们之间的记忆吗?”
“那是和你的记忆,又不是和什么星神的。”
安宁理直气壮地说道:“模拟结束的时候,无用信息就已经清除出存储了。”
“唔……犯规……”
阮梅的心又被安宁无意识地击中了。
想想也是,即使是模拟宇宙,每次运行的数据也是要另外保存的,沙箱自己是不会留存记忆的。
阮梅用模拟宇宙去理解了一下安宁的命运模拟系统,觉得底层的架构逻辑应该是一样的。
“星神什么的,和我想说的其实没多大关系。”梅子冻糕如此说道,“我们先聚焦于重点吧。”
安宁乖巧地点头,收回了手。
“如果我被拉到这里,真的是依靠你说的虚构史学家的特性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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