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结果就是，原本就不稳定的平衡，被强行打断了。”
她操纵着罐头机甲，和安宁并肩而立，一同注视着脸色苍白如纸的格蕾修。
“人类的一侧在稳态失衡之后恢复得很慢，而崩坏兽那边则在高速适应，这就是失控的根源。”
“我们现在的压制，只是在用各种手段，强行削弱她身体里属于崩坏兽的恢复力，这跟抑制免疫系统以防止器官排异一样，后患无穷。”
阮梅停了一下，给安宁一点时间来消化。
“所以，真正的治疗方案，不是也不能是‘把崩坏兽的一侧压回去’。”她说道，“我们必须帮助格蕾修建立一个新的平衡点。”
“怎么建？”
安宁单刀直入。
“首先要建立一个外置的维生系统。”阮梅干脆地回答道，“我们得把她体内的那些异常因子分离出来，引入一个中介性质的生化容器，然后在那个容器里，重新驯化、封装或者沉默这些因子。”
“生化容器？”安宁皱了皱眉，“你要用什么做容器？”
“——我。”
阮梅隔着操作舱的玻璃，毫无畏惧地和安宁对视着。
“我来做这个容器。”
梅子冻糕女士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从技术上来说，拉姆这种生命形式，是目前安宁姐你能找到的所有材料里面，最适合做这件事的。”
“承载我现在人格和记忆的这种凝胶，它具有高度的弹性、适应性和记忆性，几乎可以视作‘灵魂物质化’。”
阮梅伸出机械臂，敲了敲机甲的金属壳：
“简单地说，我的基质可以承受极其剧烈的结构扰动，并且在我的意志下，让这具身体向我需要的方向进化。”
“具体做法是，从格蕾修体内抽取一小部分被污染的超变因子，按照你们融合战士手术的流程，直接植入我的体内。”
“我的身体相当于一个封闭的‘沙盒’。”阮梅温吞吞地说道，“我可以观察这些因子如何跳跃、如何剪切，并尝试驯化这些TS化的超变因子。”
“如果能够做到这一点，我们就有机会设计出一个调节机制，填补上融合战士手术里的这份缺陷。”
“有了这个生物机制设计之后，就只需要挑选一个适合长期承载的载体，植入格蕾修体内就行了。”
她最后总结道：
“这样，她以后再也不用担心融合战士的失控风险了，人为崩落也可以毫无顾忌地使用。”
“在那之前……”
阮梅的语气轻描淡写：“如果失败，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我的生命形式崩溃而已。”
“和收益比起来，这简直不值一提。”
阮梅确实是这样想的。
对她而言，在这里的时光确实玩得很开心，可以说，这次“度假时光”已经足够美好了。
但，无论如何美好，这里都是模拟宇宙——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虽然是出了什么BUG，导致自己不能主动登出了，但她终究不是模拟宇宙里的人，模拟宇宙是有“测试者死亡后强制弹出”的底层系统的。
就算真的生命形式崩溃，阮梅也不过就是登出模拟宇宙——真正的她在另一侧，而不在这一侧。
说实话，在得出这个方案之后，阮梅的内心其实是释然的。
如果这一次遭遇，就是为了给她一次弥补内心最大遗憾的机会，那虽然不知道幕后黑手是谁，阮梅都无比感谢TA。
不就是献出自己的生命吗？阮梅对此甘之若饴。
听完了阮梅的方案，安宁静默了片刻。
“你很认真地在把自己当做实验动物。”她冷然道，“我可不记得自己这么教过你。”
阮梅抬眼，“呵”了一声。
“那你可说错了，安宁姐。”她反驳道，“我是在把自己当工具用。”
“工具就是工具，履行完使命，就可以丢弃了。”
似乎是觉得这话挺好笑的，阮梅说完还被自己逗笑了起来。
但安宁没有笑。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上去想要发作，但又强行克制了下去。
“从解析效率来看，你确实是最合适的生化容器。”安宁上来先给了一个肯定，“如你所说，拉姆本身就是为了连接不同生命形态而创造出来的。”
“……但从全局看。”安宁停顿了一下，“这个方案有一个致命风险。”
“风险？”
阮梅眨了眨眼。
“你把所有的风险都压在自己身上。”安宁说，“但如果发生最坏情况，将无人能够接手你的工作。”
“——我拒绝执行这个方案。”
“安宁姐。”阮梅的声音也沉了下来，“这是唯一的办法。”
“不，这不是唯一的办法。”
安宁伸手，在她纤细手掌笼罩之下的，是一张地下网络图，上面有着密密麻麻的标记。
“你的方案核心，是需要一个能够承载TS化的超变因子，并且具备高适应性的生物容器，来作为‘培养皿’。”
安宁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被她点选的节点连成一张血色的大网。
“既然如此，为什么非得用你不可？”
她冷漠地说道：
“这不是有现成的样本库吗？”
阮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安宁在说什么。
“……拉特金鼠仔？”
“没错，拉特金。”
安宁无喜无悲地阐述着自己的替代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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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你的研究，拉特金鼠仔全员携带TS病毒，她们本就是自然筛选出来的适应者。”
“既然她们的基因组能够在TS病毒的反复剪切下幸存了下来，进行稳定地代际更替，那就意味着，她们身上一定存在着某种我们还没发现的平衡机制。”
“只要样本量足够大。”安宁的手掌猛地握紧，“我们可以进行大规模的活体筛选。”
“抓一百个、一千个，或者一万个拉特金，把超变因子植入她们体内。”
“总会有个体能够扛住第一轮冲击，总会有个体能够展现出我们要的那种‘调节性’。”
说到这里，安宁原本冷淡的语调一软，几乎带上了些卑微：“这样做，风险是零。”
“你不用死，格蕾修也能活。”
阮梅看着安宁，瞪大了眼睛：“安宁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安宁有些烦躁，“我在说计算出来的最优解。”
“她们是格蕾修新交的朋友！你想过格蕾修知道之后会怎么想吗？”
阮梅抬高了声音。
“如果她要埋怨甚至憎恨，那就冲着我来。”
安宁也拔高了声调：“你们才是火种，她们只是燃料！”
这句话，直接让阮梅陷入了无言。
恍惚之中，她好像又闻到了塞西莉亚的风雪。
……阿阮，你是火种，那些东西只是燃料……
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逻辑，一模一样的场景。
当再次听到这句话，阮梅内心最深处的伤疤被一刀划开，汩汩流血。
“……这在技术上不可行。”
回过神来的阮梅咬着牙，试图换一种方式阻止安宁：“拉特金个体的差异太大，你做筛选需要时间，格蕾修不见得有那么多时间。”
“而且，虽然拉特金适应了TS病毒，但那是‘共存’而非‘调节’。你要找的不是一个耐受体，而是一个能主动平衡两边的‘桥’，普通的筛选可能根本找不到……”
“那就工业化流水线筛选！”安宁立刻堵了回去，“哪怕是暴力穷举！”
“那格蕾修醒过来看见这一切之后呢？！”阮梅再度提高了声音，“她的幸存是朋友的尸骨垫出来的，在意识到这点之后会发生什么，你应该很清楚！”
“那也比你跟着没了要好！”
忍无可忍的安宁咆哮道。
“心理创伤可以养！可以治！只要她还活着，只要你还活着，我能保护你们一辈子！”
“但人没了，那就是真没了！”
撕掉一切温文尔雅的外皮，安宁此刻简直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这里是模拟宇宙，我死了只是登出。”
阮梅强调道：“那即使退一万步，我也只是你用虚构史学家的能力召唤出来的，不是一个真实的人，等我死了，你完全可以再虚构一个。”
“但是，万一呢？”
安宁直勾勾地盯着阮梅：
“万一这个模拟宇宙的BUG，导致你说的‘强制弹出’失效呢？万一你在这里死了，就真的是意识湮灭呢？万一你就是一个真实的人，再召唤出来的不是你呢？”
“我不敢赌！我不能赌！”
在两个人的激烈争吵之后，医疗大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看着安宁燃烧着的眼睛，阮梅忽然觉得好冷，和记忆里的那捧雪一样冷。
在她记忆的深处，塞西莉亚星的暴风雪从未离去。
“……安宁姐。”
沉默之后，阮梅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还记得塞西莉亚星的那场雪吗？”
阮梅继续说道：“就在一切无可挽回的那一天，就在我意识到你为了我牺牲自己之后、”
安宁愣了一下。
“你觉得只要我活下来了，一切就都值得——你称之为保护。”
“但是对我来说，那之后的时光，是活地狱。”
“这是色彩的地狱，世界在我面前，从此从灰色开始渲染。”
“如果你对格蕾修做同样的事情，那等她醒来，她就会变成那天的我。”
“——我不想让她经历这一切。”
那是阮梅的伤口。
是安宁亲手造成的，至今仍未愈合的伤口。
我是你计算核心里至今未散的余温……可你是我生命长河里至今未愈的伤口。
“这一次，不需要谁再来牺牲自己。”
阮梅决绝地自白道：“拯救一个人是可以不需要以牺牲另一个人为代价的——”
“安宁姐！我要向你证明这一点！”
第六十四章 孤独的雪，死掉的雨
在听到“你们是火种，她们是燃料”这句话的时候，莫名的情绪就开始在阮梅的心底翻涌着。
轻佻而戏谑的说——阮梅哈气了。
她原本以为已经愈合的伤疤，在这一刻，被安宁的话血淋淋地撕了开来。
火种，燃料，火种燃料，火种燃料火种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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