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这就如同死刑的绞索勒在自己脖子上,却又不知道身后的行刑人什么时候会推自己一把,分外煎熬。
“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安宁敏锐地察觉了阮梅的心神摇曳。
“嗯……算是知道一点吧……”阮梅恍恍惚惚地说道,“星穹列车是开拓星神阿基维利制造的工具,用于承载祂与无名客进行星际旅行。”
“星神……又是星神……”
安宁陷入沉吟。
这些年里,安宁在有余力的时候,也和阮梅进行过比较深入的交流,她对“星神”与“命途”的概念已经不算陌生了。
这主要是因为,即使是天才俱乐部,对星神、命途的研究,也只能说“进步空间很大”。
命途是某种形式的虚数能量,这通常会被形容为“形而上的精神聚合体”——一种玄之又玄的玩意儿。
在满足某个尚不知晓的条件之后,这部分虚数能量可以被某个智慧生命完全占据,此时,该智慧生命就被称为“星神”,祂占据的这些能量,就被称为“命途”。
每位星神的诞生都意味着一道命途的开启,而命途一旦开启就无法关闭。
即使执掌命途力量的星神已然陨落或失踪,命途仍然对寰宇银河永久开放,直至命途本身遭到拆解或摧毁。
——以上就是安宁从阮梅那里能得到的全部知识了。
然而,亚德丽芬始终没有发现命途之力,也没有出现命途行者,原因未明。
阮梅曾经猜测,是因为模拟宇宙的BUG原因,但是这个猜测显然是无法跟安宁说的。
而现在,随着星穹列车闯进家里,阮梅再也无法假装房间里的大象不存在了。
怀着末日审判的心情,阮梅和安宁一起进入了隔离沙箱,准备和列车组进行接触。
“准备一下,我们要进入隔离沙箱了。”安宁说道,“这次可是正式的外交接触,你不打算换一个更体面点的形象吗?”
“体面点的形象?”
阮梅低头,看了看自己。
爪子软乎乎的,肚皮圆滚滚的。
其实吧,银河里的奇异生命很多,就算是猫猫糕,那也不值得惊讶,但……
她!是!人!啊!
“……你是对的。”
流光散去,清风拂面,竹影婆娑。
亭外假山流水,亭内石桌茶台。
这次会面的虚拟场景,被安宁特意搭成了一座雅致的东方园林。
凉亭的桌上,一壶清茶正冒着袅袅热气,茶香被模拟得惟妙惟肖。
阮梅缓缓睁开眼睛,下意识地抬起手。
修长、白皙、骨节分明——这是一双人类的手。
“这个样子也很养眼哦~”
安宁坐在阮梅侧面,入眼所见,是熟悉的天青色旗袍,以及轻薄布料上绣着的梅花暗纹。
她手里端着茶杯,一脸悠然:“虽然猫猫糕很可爱,但阿阮果然还是人类的样子更美呢~”
“少在这贫嘴。”
虽然有些嫌弃安宁的渣言渣语,但阮梅唇角的弧度还是暴露了她的真实心思。
就在这时,亭外的石径上亮起了两道传送光柱。
“哇哦!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真有格调!”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这豪迈的大嗓门,震得亭边竹叶都要抖上三抖。
桑-3000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在这个古典园林里面,她那银白色的机械身躯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赛博格美感。
而在她身后,跟着一位文质彬彬的年轻男性,他正扶着单片眼镜,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景致。
“初次见面,我是星穹列车的领航员,桑-3000!”
机械女性豪爽地向两人挥手,然后指了指身后:“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子,我们的技术小子,以利亚萨拉斯。”
“咳咳,桑老师,请注意一下措辞,是‘随行学者’。”
以利亚无奈地摇摇头,随即向亭中的两位女士优雅地行了一礼:
“初次见面,亚德丽芬的管理者们。我是以利亚萨拉斯,一名……嗯,正在游学银河的学者。”
阮梅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下来。
以利亚萨拉斯——何等如雷贯耳的名字!
天才俱乐部第56席,唯二的公选会长,联觉信标的发明者——以及一长串足以塞满履历表的头衔。
那个在俱乐部的历史记录里,总是以严肃、顽皮的长.者形象出现,被后辈们所敬仰的传奇人物……
现在,正顶着一张年轻脸庞,一脸好奇宝宝的样子,站在她面前?!
“阮梅博士?”
安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
阮梅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起身回礼,动作无可挑剔:
“幸会,我是繁星经合体的首席生物学家,阮·梅。”
如果眼前这个年轻人真的是以利亚萨拉斯,是那位俱乐部第56席……作为第81席的她,此刻正站在尚且年轻的第56席面前?
在阮梅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之时,宾主双方都已入座,在安宁开口前,桑-3000率先从怀里摸出一块数据板,推到了桌子中间。
“这是寰宇银河的常用通讯协议,以及一部分星图数据,算是一个见面礼吧。”桑-3000说道,“作为交换,我们希望能更新一下本地的星图和时间坐标。”
“时间坐标?”
安宁有些疑惑。
“是啊,时间。”
以利亚接过话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你们知道的,相对论效应在跨星系的虚数航行里是个很大的麻烦,虚数乱流很容易让时间感变得混乱。”
“虽然列车有自己的计时器,但我们还是需要外部参照系来校准。”
“我们并不了解这个方面。”安宁说道,“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这个都不重要。”
以利亚摆摆手,随口道:“我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
“现在距离琥珀王的上一次挥锤。过了多久?”
“琥珀王挥锤?”
安宁愣住了。
这是什么计时单位?
不对,好像听阮梅说过,是叫……
“……你们是指,琥珀纪?”
阮梅突然开口问道。
“哦?阮梅博士居然知道琥珀纪?”以利亚萨拉斯有些惊喜,“那就好办了!看来贵方虽然地处偏远,但并未完全与银河脱节啊。”
“略有耳闻。”阮梅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请问,现在的琥珀纪,是哪一纪?”
这个问题一出,安宁明显感觉到阮梅的情绪紧绷到了极点。
以利亚并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
他只是按了按单片眼镜,瞄了一眼怀表,然后抬起头,轻快地报出了那个数字:
“如果列车的计时器没坏的话,现在应该是……”
“——琥珀纪1378纪。”
当啷。
阮梅手中的茶杯翻倒在石桌上。
滚烫的茶水流过桌面,滴落在她的裙摆上,但她毫无所觉。
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只有那个数字在不断回响。
1378纪。
琥珀纪1378纪。
在阮梅原本的记忆里,她生活的年代,是琥珀纪2157纪——这中间差了将近八百个琥珀纪!
按照一个琥珀纪平均76至240年不等的长度来估算……
这是几万年,甚至十几万年前!
这是寰宇蝗灾还未爆发的年代,是开拓星神还未陨落的年代,是星际和平公司还未成立的年代……
一言以蔽之,这是一个神话还是现实的年代!
模拟宇宙就没可能有这种数据!
“阮梅博士?阮梅?阿阮?”
安宁小声地呼唤着她。
她面上不显,在桌子之下摸索过去,拉住了阮梅的手,和她十指相扣,用自己的体温熨着她泛凉的指尖。
她不知道1378纪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此刻的阿阮需要一点温度。
“……没事。没什么事。我能有什么事?”
阮梅强颜欢笑道:“我只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对自己而言,这里是寰宇银河的太古时代;对列车而言,这里是边缘银轨的无名星系。
“……原来我们这里,真的是边缘世界啊。”
第八十一章 我们的序幕
“这里的虚数潮汐环境比预想的更恶劣,最近的一条银轨被切断了,原因未知。”
桑-3000指着星图为安宁解释道:“没有银轨作为锚点,列车现在相关的模块又受损,不能使用开拓之力铺设银轨,所以我们现在无法进入虚数航行。”
“不过好消息是,常规引擎并未受损,在亚德丽芬星系内的亚光速巡航完全不受影响。”
根据桑-3000的估算,列车的这次受损算得上“比较严重”那一档的。
虽然列车还能进行星系内的常规航行,但是跨星系的虚数潜航是废掉了,想要修复的话,估摸着得在本地星系停留不短的时间。
一般情况下,星穹列车作为星神造物,不是那么容易坏的,但这次显然就是特殊情况——列车并不是被什么攻击直接命中了,而是行驶的银轨断裂导致的脱轨事故。
换言之,可以理解为友军痛击友军……
“树生休曼种?!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在桑-3000解释列车为什么必须停留的时候,一直在一旁默默翻看资料的以利亚萨拉斯突然惊呼出声。
“命途行者与行星级真菌网络的共生融合?而且在接入集体记忆的同时,还能保持独立的自我意识?”
他的目光停在格蕾修的照片之上,单片眼镜后闪烁着狂热。
以利亚萨拉斯现在无法理解什么是“崩坏能”和“融合战士”,在他的知识体系里,只能姑且先以“命途行者”来理解格蕾修的情况。
对于这位致力于打破智慧生命间交流隔阂的年轻学者来说,格蕾修的存在不仅仅是一个生物学上的奇迹,更是一个活生生的、天然的“联觉”样本。
他对格蕾修非常感兴趣,爱屋及乌之下,对整个亚德丽芬的多种族社会也很有兴趣,主动向安宁表示,自己想要作为访问学者,暂时停留在经济联合体。
尤其是经合体里观念迥异的异种们是如何理解彼此的——这是他一直以来都很关切的课题。
这里居然有胎生休曼种、树生休曼种、拉特金种、萌螈种、智械种五种从观念到形态都截然不同的族群!
不要说五个族群了,两个天才都没法理解彼此了,亚德丽芬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安宁对此没有什么意见,倒是阮梅一直拼命地给她眼神,让她赶紧答应对方,一股生怕这个年轻人跑了的急切感。
安宁不知道,阮梅还能不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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