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她将星图的焦点锁定在共振链的最外环。
在那里，一颗乳白色的蔚蓝星球正静静地悬浮在黑暗之中，等待着访客的到来。
“现在，我们就要前往这条高速公路上最值得期待的一站——”
桑-3000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GA-1Ad，行星‘镜流’。”
第八章 海希恩行星
随着星穹列车切入GA-1Ad的同步轨道，这颗星球的真容终于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搭车客们眼前。
与之前两颗或死寂、或狂暴的行星截然不同，这颗星球呈现出一种温润、厚重的乳白质感——那是富含氢气与水蒸气的超厚大气层的散射结果。
在晨昏线的交界处，这种乳白逐渐过渡为深邃的暗青色，宛如一块巨大的玉石。
“和天文望远镜拍的一样诶！这里真的看不到陆地！”
梦学妹扑到观景窗前，脸贴在舷窗上，一双魅惑的紫色眼睛闪闪发亮，试图洞穿那层云雾。
“好漂亮……像是镜子……平滑又粘稠……”艺术家喃喃道，“……是镜子一样流动的世界……”
“也不是没有陆地啦。”
看着入迷的萌螈少女，桑-3000忍着笑说道：“海希恩行星也不是完全的水球，还是有固体内核的。”
“只不过，它的岩石陆地都在几百公里深的水下。”
“海希恩行星？”
梦学妹好奇地问道。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嗯，Hycean Planet，富氢海洋行星，也可以叫做‘氢海行星’。”
格蕾修代替桑-3000解释道：“这个词是由‘Hydrogen（氢）’和‘Ocean（海洋）’组合而成的，专门指代那些拥有富氢大气层和全球性液态水海洋的星球。”
富氢海洋行星是一类热的、由水覆盖表面的行星，它的大气层里富含氢气，但氢气包层很薄，这使得海洋表面的压强不是特别大，能够支撑生命存在。
这类行星介于超级地球和迷你海王星之间，在过去曾经被分类在迷你海王星里。它比传统认为的宜居行星尺寸要大得多，其特殊的大气条件也让这类行星的宜居带比传统的类地行星更宽。
这些方方面面的条件加起来，允许了一个更宽松的系外生命诞生限制，在繁星号方舟起航前，就开始逐渐受到地球天文学家的关注。
但很可惜的是，这些研究在大崩坏战争里几乎全部停止了，逐火之蛾没有多余的精力关注这些了。
直到繁星号抵达亚德丽芬，格蕾修和安宁骤然发现，就在五六十个天文单位之外、就在她们所处的这个双星系统，就存在一个海希恩行星，这才重新拾起了相关项目。
对于这个邻居的各项属性，领航员格蕾修烂熟于心、信手拈来。
“这里的海平面气压远高于标准大气压，但是又没有高到金星的90个大气压。”
格蕾修轻声说道：“如果气压足够高，水就会变成超临界流体，那样就没有确定的液态海洋界面了。”
“镜流的大气里，三成是惰性气体，剩下七成都是氢气——这是一种很好的温室气体。”
“强烈的温室效应让它像是一个恒温培养箱，非常适合生命演化。”
梦学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问道：“那为什么给它取了‘镜流’的名字呢？”
桑-3000在摆弄新收集到的数据，听到梦学妹的提问，也一起看向了格蕾修。
“在我们的预测里，高气压会抑制海面的波浪。”
格蕾修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氢气很轻，但因为气压高，混合气体的密度其实很大。”
“这种高密度气流在流过水面时，更像是一种‘推力’而不是‘摩擦力’，它不会把水面撕碎成浪花，而是推着整块水体移动。”
“所以，如果你站在镜流星的海面上看，应该既看不到浪花，也看不到泡沫，海面会像是一块巨大的抛光镜子。”
“所以才叫镜子啊……”梦学妹问道，“那这面镜子，它要怎么流起来呢？”
“这就牵扯到刚刚桑小姐说的‘拉普拉斯共振链’了。”
格蕾修指了指星图上的两颗内侧行星。
“它处于拉普拉斯共振链中，这意味着镜流星时刻受到恒星和两颗内侧行星的引力拉扯。”
“根据安宁姐姐的模拟结果，镜流的海面上会有高达数百米、甚至上千米的超长波涌浪。”
“这种浪不会破碎成浪花，它是移动的山脉，无声地隆起，又无声地落下。”
“除了潮汐共振，在深海底部，因为地热和潮汐加热，底部的热水会上涌，形成垂直方向的对流。”
“其结果就是，直径几百公里的水面会缓慢地隆起，形成温度更高的水域斑块，而这可能就是这里的‘大陆板块’。”
越说兴致越高，格蕾修忍不住为梦学妹勾勒着一副壮观的画面。
“想象一下，小梦你想象一下，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一丝涟漪都没有。”
“但就在这死寂的镜面上，你看到地平线在缓慢抬高自己——那是一个波长超过几十公里的巨大涌浪！”
“哇——”
梦学妹非常配合地鼓起掌来。
格蕾修描绘的这幅画面，这种“沉默巨物”的压抑美学，确实深深地触动了她的艺术因子。
萌螈少女望着那片乳白色的云海，想象着云层之下的景象，想象着那个巨大、沉默、宛若活物的海洋。
“我觉得，你们应该来看看这个。”
桑-3000的声音打断了梦学妹的畅想。
“哇哦！快看天上！那是什么？”
梦学妹最先反应过来，她兴奋地指着传感器传回的影像，尾巴拍打着地板，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全息投影上，镜流的高层大气中，漂浮着无数银白色的光点。
放大看去，那是一些纺锤形物体，造型颇为类似水母，安静地游弋在云海之间，表面的金属光泽在恒星光照下熠熠生辉。
“人造飞行物……”格蕾修喃喃道，“镜流上真的有文明……”
“还有更高处。”
桑-3000提醒道。
在更高的高空，悬浮着几个巨大的环形结构，看起来像是某种发射导轨。
“这是……电磁发射环？！”
格蕾修惊叹道：“它们甚至也在准备探索太空！”
“那些飞行物没有喷口，也没有桨翼……”梦学妹发现了其中的异常，“它们是靠什么在飞？”
“我看看……”
桑-3000没有立刻给出自己的答案，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个小姑娘的激烈讨论。
海洋世界的文明，桑-3000作为星穹列车的老资历领航员，也见识过很多了，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文明世界的技术路线。
但是，直接报答案，那不是太没有意思了吗？
所谓开拓之道，就是享受抵达目标的过程啊！
“这应该是真空飞艇。”
在和梦学妹的讨论之后，格蕾修大致摸到了边。
“在富氢大气中，氢气本身就是最轻的气体，常规的热气球是没用的，想要获得浮力，唯一的办法就是比氢气更轻。”
梦学妹补充道：“也就是说，制造真空！”
“只有把气囊抽成近乎真空，利用内外压差，才能获得足够的浮力。”格蕾修接着说道，“这需要极高强度的材料，才能抵抗外部的大气压。”
“你们的分析是正确的，这确实是一种真空浮力飞艇。”
很难想象，桑-3000那张光滑的脸上，是怎么表现出“促狭”的：“但是，这可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比起怎么飞起来的，这个文明怎么驱动自己的机械造物，不才是更值得考虑的吗？”
“聪明的孩子们……你们发现了吗？”
格蕾修和梦学妹一怔。
在格蕾修的思考陷入盲区时，反而是梦学妹先意识到了关键。
“火！”
她惊呼道：“这个星球上，没法燃烧啊！”
听到梦一语道破天机，格蕾修方才恍然大悟。
和梦学妹不一样，她出生就在一个依靠燃烧和化学能驱动机械的文明，一时半会儿还真没发现这个问题。
“这颗行星没有游离的氧气，不是氢气就是氦气。在这里，‘燃烧’这个概念可能根本不存在！”
“那他们靠什么驱动这些大家伙？”梦学妹问出了关键，“总不能是靠爱发电吧？”
桑-3000神秘地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切换到了监听频道。
“听听这个。”
嘈杂的电磁波噪音霎那间充满了原本安静的车厢。
这一次，是格蕾修先答了上来。
“电磁力！”
刚刚出现在画面里的电磁发射环，结合明显带有调制特征的活跃电磁环境，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四大基本力之一的电磁相互作用！
“Bingo！”
桑-3000的神情终于变得严肃起来，那是对生命与智慧的尊重：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一个直接跳过了‘火焰-蒸汽-内燃机’，直接建立在电化学和电磁场之上的文明。”
她将扫描深度进一步下调。
星穹列车的扫描阵列穿透了厚重的富氢大气，中微子波束直抵这片海洋最深邃的秘处，带回了这颗行星上令人惊叹的景色。
在那里，在幽暗的深海之中，有璀璨的点点繁星。
半透明的晶体框架在深海高压下散发着微光，巨大的发电阵列像森林一样扎根在海底……
看着那座深海中的水晶之城，格蕾修作为画家的灵魂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太美了。”
领航员少女眼中闪烁的光芒，是属于开拓者的、最纯粹的喜悦与好奇。
桑-3000曾经见过、已经见过许多类似的文明，但此刻，她选择和这个孩子一同享受这份发现的快乐。
“看来……”航标女士开口道：“我们得在这里多停留一阵子了。”
“在与这个奇妙的文明接触之前，我们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破译他们的‘语言’，理解他们的社会……”
“来吧，让我带你们感受一下，什么叫做——踏上开拓之道！”
星穹列车调整了驻停的姿态。
在它的下方，那座深海中的水晶之城，仿佛一个沉睡的梦境，对这些来自星海之外的访客一无所知。
只是，在海洋的深处，一个埋首研究的学者似乎心有所感。她抬起头，视线穿越建筑、海水与云层，看向了那个计划之外的变量。
第九章 泼墨的密语
“以利亚老师，能听到我说话吗？画面和声音清楚吗？”
格蕾修摆弄着眼前稍显笨重的大家伙，对着屏幕另一头呼喊道。
“……喔……通了通了……”
些许开机延迟之后，以利亚萨拉斯的声音便横跨了五六十个天文单位，从亚德丽芬来到了镜流星的同步轨道。
“看起来这个试做型号工作得还不错。”
看到以利亚萨拉斯出现在屏幕里，机器正常开机工作，格蕾修松了一口气。
她小小地开了个玩笑：“如果是常规的电磁波通信，我这句话大概要七八个小时后才能传到老师你耳朵里。”
“是啊，至少是个好的开始。”
对面的年轻人捋了捋自己并不存在的胡须，乐呵呵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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