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火之蛾的我正在星铁复兴文明 第8章

作者:奇点行者

  阿阮瞪大了眼睛。

  “这哪里像百合了?”她指着培养箱里的灰绿色地衣,“就是之前看的冰晶花都比它像!”

  “而且,地衣是真菌和藻类的共生体,和百合所在的被子植物门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这就叫反差……哦,反差萌。”安宁理直气壮地胡扯道,“而且,谁规定名字和现实一定要相符的?发酵葡萄汁也不是葡萄汁嘛!”

  这种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能力,也可以算是电子幽灵的种族天赋之一。

  她飘得近了一些,看着培养箱里的那抹灰扑扑的绿意,原本戏谑的电子合成音也沉淀了下来,缱绻而温柔:

  “它对这颗行星来说,就是新生的希望啊……是你亲手给予这颗行星的黎明。”

  “百合花语里有‘纯洁的希望’的意思,不是很合适吗?”

  阿阮盯着自己的地衣看了半天,努力地催眠自己它是“百合”。

  她可以接受冰晶花这种物理现象有一个塞西莉亚百合的名字,毕竟那只是一个文学性的比喻,而指着一个地衣说“我们叫它百合”吧……

  理性告诉她,这是在指鹿为马,但她的心脏却因为安宁的话而微微加速。

  “……这绝对是命名欺诈。”

  阿阮重新拿起笔,在今天的实验记录上增补了几行字——

  【项目代号:塞西莉亚百合】

  【状态:正在努力吃饭中】

  “我打赌,以后肯定有学生要痛骂是谁给地衣取了百合的名字。”安宁说道,“想想这种事情就还觉得很好玩,你怎么看,阿阮?”

  “居然能上教科书吗?安宁姐你有点太看得起我了。”

  阿阮合上实验日志,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帮我盯着点温控,我去冲杯热饮,你要……哦对,你喝不了。”

  面对小姑娘的软挑衅,安宁当场回应道:“但我可以看着你喝,并计算你摄入的卡路里。需要我提醒一下,你的脸比半个月前圆了0.5%吗?”

  这就是在暗戳戳地说阿阮胖了!

  “那是浮肿!是熬夜的浮肿!”

  阿阮“嘁”了一声,哼着小曲,出了中央温室。

  安宁的投影仍然留在原地。

  她看着被寄予厚望的造物,虚幻的指尖穿过玻璃,停在那团微小的生命之上。

  “不蒸馒头争口气啊,小家伙。”

第十二章 冷酷的均衡

  在阿阮离开的片刻,安宁默默看着她的造物练习作。

  说实话,虽然安宁称其为“奇迹”,但那是站在“阿阮半个多月前才满十六岁”的角度来说的。

  要知道,即使是在她的母星地球,一些南极的极地生物也有能力在-196℃下生存,“玻璃化”作为一种生物在低温下存活的策略,更是并不罕见。

  具体地说,这些生物可以通过合成一种叫做“海藻糖”的物质,将细胞液变成高粘度的“糖浆”。当温度跌破冰点,这些糖浆不会结成锋利的、能刺破细胞膜的冰晶,而是凝固成一种无定形的、类似玻璃的固态物质。

  这在生物学上被称为“隐生”。只要细胞膜不被物理刺穿,生命就能在极端低温下进入休眠,等待苏醒。

  自然的神奇,生命的精巧,实在是令人心生敬畏与向往。

  所以,这团地衣之所以让安宁感到惊艳,不在于它自己,而在于阿阮。

  大自然进化出这种机制用了几亿年,而这个小姑娘只用了半个月,就根据自己的需求,磕磕绊绊地做了这么一个作品出来。

  她巧妙地插入了一组高表达的抗冻蛋白基因,让这团地衣能在没有预先脱水的情况下,也能硬抗急速降温——这是想要在塞西莉亚星生存所必需的能力,也是这个作品里真正超越自然进化的“人工奇迹”。

  唯一的问题是,虽然理论上这个进化设计允许这些事情,但现实之所以是现实,很多时候就在于它会无情地撕碎“理论上”。

  “虽然只是理论上很完美的设计蓝图,还没有得到实证,但接下来的工作也就是枯燥的选种育种罢了……”

  就在安宁思索下一步的育种方案时,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嘎——吱——!!”

  整艘万年风雪号都剧烈震颤起来,实验台上的玻璃器皿哐当作响,那团刚刚得到自己名字的“塞西莉亚百合”也被震得滑向实验台边缘。

  安宁眼疾手快,质量投影立刻伸手托住培养箱,阻止它进一步滑落。

  “安宁姐?!怎么回事?!地震了吗?!”

  安宁听见了阿阮惊慌失措的声音,她垂下眼睑,监控数据在眼底如海流般流淌。

  她看见了在生活区的阿阮,小姑娘手里的热可可泼了一地,此刻正猫着腰、扶着墙,近乎本能地保护着自己。

  还好,没有烫伤。

  “阿阮,抓紧墙壁扶手,躲到角落去,蹲下。”

  安宁的质量投影立刻出现在她的面前,阿阮几乎是本能地照着安宁的指示在动。

  另一方面,安宁迅速遍历了万年风雪号的传感器阵列,试图锁定元凶。

  外部的温度读数几乎是断崖式下跌,在极短时间内就从-50℃跌至-150℃,并且还在继续下跌!

  塞西莉亚星的大气层仿佛突然崩塌了一般,液氮级别的寒流直冲而下,包裹了万年风雪号!

  安宁几乎立刻就判断出了情况——

  一股前所未有的超高压极寒气团正在过境!

  在巨大的温差之下,飞船的金属外壳剧烈收缩,而内部维持着20℃室温的支撑结构还来不及冷却,热胀冷缩产生的恐怖热应力像掰饼干一样,撕扯着每一颗铆钉!

  如果只是极端低温,那其实不是什么很大的问题,太空的温度比塞西莉亚星冷多了,万年风雪号也没带怕的。

  真正致命的,是“介质”。

  在太空中,飞船是通过辐射进行热交换的,效率很低,热量流失很慢,所以问题反而是如何散热。

  但在行星表面,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塞西莉亚星的大气,此刻正以极猛烈的姿态刷过飞船外壳,暴力掠夺走热量——这种强制对流的冷却效率,是真空环境的成百上千倍!

  热量的变化率才是真正致命的问题!

  “崩!”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飞船的方向传来。

  “安宁姐?!”阿阮尖叫道。

  “不是地震,是寒潮和热冲击。”

  安宁没有时间给小姑娘解释更多。

  “警告,三号外循环回路堵塞。”

  “警告,热交换系统压力过载。”

  “警告,反应堆运行效率下降。”

  连续三个坏消息让安宁神色凝重。

  情况非常简单且致命。

  如果把飞船比作一个人,反应堆和循环泵是心脏,导热管路就是血管。

  现在,因为外面太冷,流淌在血管里的“热血”——也就是导热工质——正在变得像胶水一样粘稠,甚至开始结冰渣。

  心脏推不动这些快要冻住的血液,热量就送不到人体的四肢百骸。为了防止心脏被这些堆积的热量给憋炸掉,就只能降低心脏跳动的频率,也就是让反应堆降频运行。

  产热在变少,散热却在加剧。

  能源输出和热量维持的平衡之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计算缺口。

  如果不做点什么,安宁不一定会有事,但阿阮肯定会被冻死!

  “必须切断一部分区块的热能供应。”

  安宁的声音在红色的警报灯光中显得格外刺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出于告知义务,她向阿阮展示了飞船的平面结构图,此刻全部区块都亮着代表正常供能的绿色。

  “反应堆输出功率下降至40%。无法维持全舰热平衡。”

  “正在执行分级切断程序。”

  “切断货舱区供暖。切断下层甲板电力。切断备用机库热循环。”

  “切断第二实验室供电。切断观测塔供暖。切断走廊区域辅助照明。”

  每一个区块的熄灭,都意味着飞船的一部分正在被抛弃到极寒地狱之中。

  阿阮眼睁睁地看着那片代表中断供能的红色在飞船平面图上蔓延,一点点逼近核心区。

  她的视线——或者说,系统的高亮光标——最终停在了一个巨大的绿色区块上。

  那是除了生活区之外,能耗最高的区域——

  “切断中央温室供暖、切断供电,封闭热交换阀门。”

  听到落下的判决,少女愣了一瞬,浑身的血液仿若冻结。

第十三章 利维坦之影

  寒潮。

  阿阮对这个名词并不陌生。

  自从六岁那年跟着父母到了塞西莉亚星,这十年里,她经历的小寒潮大寒潮不知凡几,一度觉得自己已经不会再对寒潮有什么恐惧感了。

  但是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超级大寒潮,让她重新回忆起了在塞西莉亚星的第一夜。

  很不凑巧,那天也遇上了一场寒潮,是阿阮在今天之前见识过的、威力最大的一场,在之后的十年里都不曾再度遇见。

  她对那一天记忆深刻。六岁的她早已有自己独立的卧室、晚上也不会黏着母亲一起睡觉了。但是那天晚上,她躲在被子里,听着若隐若现的金属悲鸣,一个人瑟瑟发抖,不敢入睡。

  “嘎——吱——!!”

  明明是在飞船的核心区,为什么会听到那种声音呢?

  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嘶吼,可阿阮分不清,那到底是万年风雪号在向她求救,还是那个在向万年风雪号咆哮的……庞然大物,呢?

  后来她还是睡着了——安宁姐来给她哼摇篮曲了。

  安宁姐总是这样,只要在她身边,就会感到分外的踏实和安心,好像什么事情都难不倒她,便是寻星摘月,也绝非妄语。

  对阿阮来说,安宁姐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

  从童年记事起,安宁就是阿阮家的一员了。身为学者的母亲固然给予了她最初的启蒙,但忙碌于工作和研究的梅教授,对阿阮其实是疏于陪伴的。

  阿阮的记忆里,陪伴她最多的,便是安宁的身影。

  安宁姐和他们一家不一样,并不是有机生命,而是名为“电子幽灵”的无机生命,诞生自超大规模的计算网络,算是一种颇为奇特的智械种族。

  虽然名义上,她只是梅教授长期雇佣的“科研助理”,但实际上,她早就被接纳为这个家庭的一份子了。在阿阮出生之后,更是扮演着长姐如母的角色。

  对阿阮来说,在倾心科学的家人们齐聚的小屋里,她的童年生活与爱密不可分。

  而敏感的她也很快察觉到,即使同为“爱”,彼此之间也存在细小的差别,以及不同的气味。

  外婆满头银发,爱听那“咿咿呀呀”的戏,父亲的皮靴很大,毛烘烘的。母亲与父亲是爱着彼此的,但他们也时常会争执,但是那种争执在阿阮眼里并不可怕。

  阿尔莉丝姨妈比起长辈对她更亲,会买点心给她吃,她的爱里有红豆沙的味道。

  她呢,是一个常常犯错,也常常被原谅的小孩子。她给安宁姐添了很多麻烦,但安宁姐总是说,她有能力给自己兜底,让自己放心大胆地去探索世界。

  安宁姐的爱像是一杯水,初看是透明的、淡然的,入口却是有些发烫的温热开水。

  再大些时候,外婆加入了博识学会,从此杳无音讯,而他们一家也到了塞西莉亚星进行科学考察。

  阿阮想要跟着父母一起出去,母亲便对她严苛要求起来,只有阿阮通过了她定期出的测试,才会带她出去一次。而且即便如此,也不会带她去太远的地方,还不允许她离开安宁的看护。

  但阿阮已经很满足了。

  一步、一步,与最爱的家人们一同行于巨大的冰川星球之上,在途中喘息、驻足,仔细观察那些埋藏于冰川下的、充满魅力的奇妙“生命”。

  每次她的小小科考结束,回到科考站里,就是“奖励”的时刻——将安宁姐做的糕点咬上一小口,香味便会紧贴上颚,闪上那么一下:她的小小期待,总让万年风雪号弥漫着糕点的清香。

  阿阮也和母亲说过她眼中的塞西莉亚生命,但是梅教授告诉她,她考察过冰川之下,那里没有被冻住的“冰琥珀”——塞西莉亚星没有能被冻在冰川里的复杂生命。

  但是阿阮说的生命,其实不是母亲理解中的那种生命。

  梅教授不能理解她在说什么,就像阿阮也不能理解,为什么梅教授看不见冰川里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