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方舟的天使圣子 第1010章

　　卡门的年纪比蒂亚戈还大的多，全伊比利亚还有不知道多少蒂亚戈这样的人，这也构成了卡门麻木的原因之一。

　　蒂亚戈发泄了好一会，一直到实在没力气了，才像只累极的老牛一样粗重的喘息着。

　　他断断续续的说着：

　　“你说的海嗣……那些海里的怪物，我不懂。我不会无缘无故，憎恨一种人类之外的动物……我只会恨，伤害我爱人的人……！”

　　“那高高在上的审判庭，没有告诉我们任何事情……几十年前，是他们召集我们，建立了格兰法洛。他们说这是拯救伊比利亚的第一步，他们说一切都会好起来……所以我们日夜不分，努力工作，所有工人都铆足了一把劲，觉得自己是伊比利亚的一份子……但我们说的伊比利亚，和审判庭看到的伊比利亚，又怎么会一样？”

　　老人呼吸混乱的喘息着，把心中积攒了一辈子的淤血，一口气朝罗真全吐了出来。

　　在格兰法洛刚建立的时候，伊比利亚人确实是充满希望的。

　　伊比利亚的原住民和幸存的岛民们携手并肩，像乔迪的父母这样的岛民后代，也已经完全认同自己是伊比利亚人，为自己的工作倾尽所有。

　　虽然普通的工人，不知道审判庭真正的敌人是什么，也不知道海里的那些怪物是哪里来的。

　　但只要有一个奔头，其实他们也不怎么在意。

　　但问题是，这种一鼓作气的热血，很容易就会遭受挫折后气馁。

　　格兰法洛的最后抵抗宣告失败，最后一批汇聚了审判庭精英的战舰出海后就再也渺无音讯，乔迪的父母也跟着那艘船一起消失了。

　　而要老蒂亚戈说的话，乔迪的父母能够随着那最后的希望一起牺牲，能够成为英雄，这实在是他们的幸运。

　　蒂亚戈：“死去的人，成了英雄。活下来的人，成了孬种……审判庭抓走了所有阿戈尔人，抓走了我的马琳……再也没有回来。”

　　这一次，审判庭依然什么都没说。

　　审判庭抓人的理由就是【格兰法洛有深海教会的间谍】。

　　但具体有多少人，这个所谓的深海教会是做什么的，普通人都一概不知。

　　幸存的普通人所知道的，就是周围亲近的邻居，一夜之间就会变成互相提防举报的敌人。

　　只要对审判庭说一声，自己怀疑哪家人和深海教会有关系，审判庭就会把那家人抓走，然后就再也没下文了。

　　在这种环境下，要求普通人继续勤勤恳恳的工作，这才是不讲道理。

　　罗真至始至终都只是沉默的当个听众，顺便给同样默不作声的乔迪也倒了豆浆。

　　诚如蒂亚戈所说，这一切的问题，源头都是情报的不平等。

　　审判庭的高层知道一切，但他们不能告诉其他人。

　　普通的老百姓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对审判庭无法理解的举动感到恐惧，惶惶不可终日。

　　如果说，这整个负面连锁的循环中，有谁是真的有错的话……那大概就是坚守伊比利亚的审判庭吧。

　　审判庭没有能力在大静谧后保护好全伊比利亚，因此只能实质上放弃许多城市，任凭他们自生自灭。

　　如果以卡门为首的那些圣徒，能早点看清现实，承认伊比利亚已经实际上毁灭了的话……

　　如果他们做的更绝一点，直接自己亲自动手，灭绝掉救不了的地区和人民的话……

　　甚至，如果其他国家的野心再强一点，在大静谧发生之后就趁机进犯伊比利亚，认识到海嗣真正的威胁的话……

　　这些如果，都是妄想的马后炮废话，没有任何意义。

　　这说不出是谁的错，甚至连蒂亚戈其实都知道不是谁的错。

　　他毕竟活到这把年纪了，还教育出了乔迪这个好干儿子，绝不是什么失智无能的老人。

　　他只是倔强，抱着自己当年一口无法咽下的怨气，支撑着自己活到现在。

　　但是，这种时候总要说但是。

　　罗真轻声开口：

　　“但是，现在还来得及。格兰法洛还能重建，乔迪这样的年轻人还有未来。只要你还愿意相信一次的话。”

　　罗真并没有使用情绪污染，也没这个必要。

　　这个老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任何人的敌人，他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窗口而已。

　　罗真没法证明以后怎么样，但最起码能告诉他有这个机会。

　　他本人，这个在伊比利亚已经绝迹了好几十年的萨科塔天使，就是最好的证据。

　　“……伟大的天使。求求你，告诉我……”

　　这个倔强的老人，在吐出了所有能想到的怨气和脏话，把这几十年的积郁全清空后。

　　他仿佛一下子消瘦了一大圈，之前还感觉很健硕的肩膀，现在一下子垮了下来，真就像个垂垂老矣的老汉。

　　他颓丧的缩着肩膀，却只有脖子努力的伸直，用那涣散的眼睛凝望着罗真：

　　“格兰法洛，当年那些被抓走的岛民，那些阿戈尔人……他们当中，到底有多少深海教徒？还有我的马琳……马琳她……”

　　罗真：“……我不知道具体答案。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我可以帮你去问审判官。”

　　但是，罗真又补充了一句。

　　他撑起老人的肩膀，一点都不在意他身上的汗水和污渍，只是支撑着他：

　　“想要知道真相，就意味着你要接受现实。如果你也看过拉特兰教的教义，就知道自暴自弃寻死这种事是决不允许的。”

　　“蒂亚戈先生，你还愿意往前走吗？哪怕是为了你的格兰法洛，为了乔迪，你是否真的愿意去相信？”

　　罗真和乔迪，一左一右支撑着蒂亚戈的身体，等待他的回答。

　　蒂亚戈的视线来回移动，看着罗真闪耀的光环，又看着自己收养了十几年的干儿子。

　　他看着自己漫长又艰辛的过去，又看着短暂且迷茫的未来。

　　要沉溺过去，是很容易的事情。

　　只要像所有投靠海嗣的人类一样，寄希望于人类所不存在的绝对利他性，盲目的去崇拜人类不可能拥有的东西就行了。

　　蒂亚戈也曾经有过这种机会，但他最终拒绝了。

　　让他在活地狱中，依然拉着那一根纤细蛛丝，不至于彻底堕落的……就是自己为战友收养的遗孤，能够寄托自己所有希望的孩子。

　　“呜呜……呜咕……！”

　　老人最终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却嚎不出声，仅仅是无言的恸哭。

　　这沉默就是他一生苦痛的哀嚎，对过去的自我清算。

第65章 矛盾螺旋的终结

　　在罗真和乔迪的陪同下，蒂亚戈镇长在勉强恢复了情绪后，终于愿意说出了自己所知的一切。

　　“……阿玛雅，在西边的废弃谷仓边上，有一个储物间改造成的地下书屋，用来存放会被审判庭没收的文献资料。那里的门我打不开，也没进去过。也不知道她是否还在……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这位老人依然形如枯槁，外表神态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许多，仿佛已经油尽灯枯了。

　　但他的眼睛倒是比之前有神了许多，不再是个一心求死的刑徒了。

　　他凝望罗真，朝他深深低下了头：

　　“天使大人。我知道我没有任何资格，能说这种话……但还是恳求您，能保护好乔迪。”

　　“他真的是个好孩子，这辈子没做过任何坏事。他的父母都是格兰法洛的英雄，是伊比利亚的英雄！作为他们的遗孤，作为格兰法洛最后一个阿戈尔人……他不该再受人猜忌，遭遇不幸了。”

　　罗真：“……我答应你。我会尽我所能保护好他。”

　　这大概是罗真这辈子，第一次主动出口，说要保护一个男人吧。

　　但乔迪这小子确实也值得他偏心，而且他还是整个格兰法洛里第一个和自己搭话的人，缘分这种东西就是这样。

　　在听到罗真答应之后，蒂亚戈才满足的长呼一口气……自此不再多言。

　　乔迪说要再多照顾蒂亚戈一会儿，罗真也就让他留着了。

　　在上到教会地面之后，罗真就见到早就等着他的圣徒卡门。

　　这位老人看到罗真的表情，已经意识到他得到了想要的情报。

　　因此他先是恭敬的行以一礼，对罗真询问道：

　　“罗真陛下，请下令。审判庭愿听从您的圣意。”

　　罗真一时间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看着这个恭敬的老人。

　　他对自己的崇敬程度，不说赶得上琼安的级别吧，那最起码也和教皇厅的枢机卿们没两样了。

　　事实上以卡门的能力，他来拉特兰担任枢机卿也是完全没问题。

　　要是不考虑种族差别，说不定还能竞争一下教宗的位置呢。

　　但是，他还是做不到的。

　　罗真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出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卡门阁下。我不是审判庭的人，所以只是闲聊问一下，你不想回答的话也可以不说。当初从格兰法洛抓走的阿戈尔人里，到底有多少是深海教徒？”

　　卡门：“……从格兰法洛带走的一百三十余名阿戈尔人中，有半数都与深海教会有所牵连。”

　　卡门并没有沉默太久，很快就用无感情的嗓音回答了罗真。

　　他早就预想到罗真会询问自己这方面的事情了，也打算对他坦诚布公。

　　如果圣子真的想知道真相，那只要像对付那个只剩下脑袋的深海主教一样，用他的伟力直接侵犯自己的大脑就行了。

　　能够让自己自愿选择说与不说，这正是圣子的仁慈，卡门绝不会浪费他的好意。

　　当然，罗真实际上是绝对不会对他用【情绪污染】的。

　　罗真可没兴趣去感受一个活过一百二十三年，早就凝结成一块又硬又冷的顽石的心，那会让他自己都犯恶心的。

　　而卡门的答案，其实也在罗真的预料中。

　　从一开始艾丽妮对格兰法洛的态度，罗真就知道这里绝对不是干净的，审判庭确实有动用强硬手段的必要。

　　但必要归必要，哪怕以最偏向审判庭的视角来看待，他们后续的操作也依然有着大问题。

　　“老镇长说的马琳，应该也是其中之一吧。那你们为什么没把他一起带走？”

　　卡门摇了摇头：

　　“当时负责调查格兰法洛的审判官，确认其他人都和深海教会没有瓜葛。审判庭不该牵连无辜之人，应该尽最大努力保护人民。”

　　“我们提起剑与灯，守护伊比利亚的纯净与德行……仅此而已。”

　　罗真：“所以你们在那之后也维持着格兰法洛，在本地无法自给自足的情况下，一直给这里提供生活物资。然后也任由这些恐惧审判庭的民众自由生活，最终被阿玛雅这个深海主教再一次渗透进来了。”

　　卡门闭目垂眼，默默接受罗真那正当的叙述。

　　这一切都是审判庭的力有不逮。

　　他们根本没有能力管理好所有的伊比利亚城市，甚至连首都颂圣堡的周边都难以完全掌控。

　　罗真不觉得能力不足是种错误。

　　但在能力不足的同时，也死扛着维持现状，让事态在漫长的时间中一步步恶化……这就只能说是他们的错了。

　　说到底，如果审判庭确实到了必须要动用强硬手段的时期，那就应当做好善后工作。

　　但像现在这样，强权不像强权，怀柔不像怀柔。

　　明明是尽力照顾着本地镇民几十年，供应他们生活，却让本地镇民依然怀恨了他们几十年……这就很有问题了。

　　尤其是，格兰法洛的情况，和完全得不到补给的盐风城一比，这天堂地狱的差距就宛若笑话。

　　罗真无言的长叹一声：

　　“卡门阁下，你啊……不适合当个统治者。”

　　“呵呵呵……是的，我的老朋友们也都这么说。甚至连凯德老师都说过，我不适合当国教会的领头人。”

　　很难得的，卡门听到罗真的评价，反倒卸下重担似的笑了。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他此刻的笑容，真让罗真能看到一个年轻、腼腆又善良的拉特兰教修士的面影，甚至和如今乔迪有点像。

　　历史是滚滚的洪流，将一切事物都不断冲刷、侵蚀，逐渐变得面目全非。

　　在伊比利亚遭受大静谧异变的时候，承担起重担，将国教会改组为审判庭，取缔了旧王族时的卡门。

　　接受周围人的推举，拒绝自己称王，而是和其他几位同伴一起将姓氏改为伊比利亚的国名，以圣徒之名站在审判庭第一线时的卡门。

　　在同伴们一个个陨落，不知不觉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还活着，周围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个同时代同伴时的卡门。傛

　　成为了审判庭最后的脊梁，周围所有人都唯自己马首是瞻。无论是好是坏，所有事情都只听自己的命令时的卡门。

　　……他就是伊比利亚苍老的历史本身。

　　一个复杂又矛盾，手段强硬又狠辣，但同时又拖泥带水、天真的要死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