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月雨季
他在彩虹小队的事件中,也搅合过一家萨尔贡当地领主的家务事,因此知道他们的环境是什么样的。
阿尔图罗记忆中的这个宫殿,比罗真见过的更加豪华,应该是更上一层楼的王酋。
罗真怀里的小小图,很无聊的开口道:
“这是我在萨尔贡旅行的时候。当地王酋听说一个萨科塔到了自己的领地,觉得很稀奇。”
“他是个典型好大喜功的暴君,想要我这个珍稀物种也成为他的收藏品。所以他邀请我做客,请我当他的乐师,在他的王宫中表演。”
随着小小图的讲述,灰白的世界逐渐附上了色彩,记忆也开始流动了。
罗真能跟着她的记忆看到,阿尔图罗一开始是受到了萨尔贡本地居民的热情侟招待,每次的街头演出都备受欢迎。
每天都和黄沙热土为伴的萨尔贡人,也有着自己的音乐文化。
随着她演出次数的增多,越来越多人也加入了她的公演,大提琴和沙漠鼓的合奏就像夏日本身一样热烈。
但是当王酋的禁卫军蛮横的推开人群,将阿尔图罗带走的时候,气氛就整个变了。
热情的人们噤若寒蝉,热情的鼓点陷入沉寂,只剩狼藉与草民。
这种程度的危机,在阿尔图罗独身走遍大地的旅途中早就见怪不怪了,她并没有任何慌张。
但是她看见了,那些唯唯诺诺的领民眼中的不满和怒火,还有深切的悲哀和麻木。
“他们是巨人。”
阿尔图罗说:“萨尔贡的人民都是巨人。他们征服了残酷的大自然,在普遍认为难以生存的热土中求得生机,甚至还是整片泰拉大地最先诞生【国家】这一概念的文明始源。历法之王的传奇在他们之中诞生,他们本应是备受尊敬的群体。”
“但是该说惯性?压力?王权在萨尔贡建立的太早,又太牢固。人们不满于暴君的统治,却又像是被一根细绳束缚住的巨人。只因幼小的时候无法挣脱,就误以为长大之后同样挣脱不了,就这么习惯了被压迫。”
罗真问道:“所以你让巨人觉醒了?告诉他们能够反抗?”
“……这是他们自己想做的事情。”小小图如此回答。
她只是接受了王酋的粗暴邀请,在那位暴君的王宫中弹奏了大提琴而已。一如既往。
她纵情的奔放弦音融入了每个人的心中,所有人都将面对万华镜般无数个自己,所有的情绪都指数级的膨胀。
最终,突破阈值的情绪无法再被理性束缚,都做了他们最想做的事情。
那些善待阿尔图罗的平民们终于爆发了日积月累的不满,高吼着闯入王宫。
而那位王酋本人……他也一反常态,竟然勒令宫廷中的所有人全部滚蛋。
他同样因阿尔图罗的弦音而觉醒了,意识到了真正的自己。
他生而为王酋,和父亲、祖父、曾祖父一样,天生就是高人一等的统治者,是理所应当的太阳。
如同草芥的平民胆敢反抗他,这就是腐草之荧光胆敢和日月争辉,反了他们了!
自信心膨胀过度的王酋,只狂妄的觉得自己能轻而易举压制暴动……但当然是做不到的。
最终,直到王酋被送上绞刑台,在全城领民的欢呼中被处死之时,阿尔图罗还在宫廷中演奏。
“你为什么要给他们拉琴?”
罗真问:“你应该能预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你在这里游览了几天,以你的眼光足够看得出本地领民的战斗力。只要有一个团结他们的理由,他们就足以推翻那个酒囊饭袋的王酋。”
“但是在那之后,他们该怎么办?你有看到结尾吗?”
“他们选出了一个新的王酋。”罗真怀里的幼女说道:“以补交一笔所谓的【补偿款】为代价,他们向管理这片区域的帕夏申请了更换王酋,又一场新的萨尔贡统治循环将会开始。再过一百年,现在统治者的孙子、曾孙继位时,或许又会发生一样的事情。”
“我也这么认为。”罗真点点头:
“但你并没有因为这种可预见的大概率事件,就摆烂的什么都不做。你并不是客观的演奏而已,而是一开始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所以,你为什么要给他们拉琴?”
阿尔图罗:“我没有……”
幼女试图辩解,想要说明自己并没有主观上的偏心。
但她现在太累了,甚至不想去说服自己。
她涣散的瞳孔微微低垂,说出了真心话:
“我觉得,他们值得更好的生活。值得一首更加热烈的歌。”
“……很好,诚实的好孩子。”
罗真满足的笑着,在她粉嫩嫩的脸蛋上亲了一下。
这让小萝莉浑身一颤,失神的双眸隐约恢复了一丝神采。
接着,下一位。
罗真循着更加明晰的色彩前进,在阿尔图罗荒芜的心中开拓到更深处。
这又是一处完全不同的景象,是繁华的哥伦比亚。
“哥伦比亚第一法学院,人才济济的泰拉未来核心。”小小图主动说道。
这是目前泰拉最先进的大学之一。
虽然占地面积不可能和拉特兰的方舟(基沃托斯)学园都市相比,但专业性要更进一步,甚至在这个时代就会接纳世界各地的留学生前来深造……当然是有偿的。
在阿尔图罗的记忆里,她此刻正在这所大学的石板路上散步,体会哥伦比亚最高学府的风情。
随后在她的偶尔一瞥中,就在草坪中见到了一个【色彩的集合体】。
那是个醉倒在草坪中的男人,年龄一看就不是学生,已经是个中年大叔了。
周遭路过的学生都避之不及,生怕被这个麻烦的醉汉缠上,还有人说去通知保安的。
但阿尔图罗对他非常感兴趣。
只因她感受到的,那丰沛的感情。
罗真怀里的小小图解释:“他其实是个大人物。是哥伦比亚联邦法院的大法官,刚刚在最高法院上通过了感染者强制拓荒条例的补充条款。”
“这里是他的母校,而他是这里最优秀的毕业生,今天应该也是被请回来做成功学演讲的吧。但一走下讲台,他莫名其妙就把自己灌醉了。然后路过的学生也没一个认出他的,有点好笑。”
说到这里,罗真怀里的小萝莉还真露出了点笑意。
阿尔图罗很感兴趣,就地坐在了他边上,和这个已经彻底烂醉的大叔攀谈起来。
两人其实也根本聊不上,那醉汉只是一个人自顾自的在说醉话,连说的内容都是天南地北、乱七八糟的。
但如果认真听听这些只言片语,就能发现很多事情。
【现在的泰拉各国都对感染者太不公平了】、【那些蠢材根本没意识到时代在变】、【贫富差距会成为哥伦比亚的顽疾】、【我们应该让社会变得更好】……
这位堂堂联邦法院大法官说的酒后疯话,听起来甚至比一个刚进大学的理想主义者学生还要天真无邪,满满的都是感情。
这真的很有趣,阿尔图罗对此很中意。
她摆好周围滚落的酒瓶,随手捡来两根汤勺。
就这么在旁边伴着这位大法官的疯话,开始敲瓶子。
倏的,那位大法官浑身一抖,激灵的站了起来。
顺着身边这位素不相识的萨科塔街头音乐家的伴奏,满脸通红的大法官打着酒嗝,却意气风发的像个皇帝。
他也确实自称是皇帝。
这位醉汉自称是【哥伦比亚合众联盟皇帝与维多利亚摄政王】,开始声情并茂的发表一连串以解放感染者为首的法律条令,很快就吸引来了全校师生。
虽然内容很荒诞,但终于有人认出了这位大法官的身份,谁都没敢去阻止。
甚至因为他优秀的法律学识和工作能力,他说出的内容虽然荒诞,但仔细听听又感觉还真●●的有道理,反而是听讲的学生越来越多了。
“这真是有趣的回忆。”
罗真怀里的小小图都感叹:“那时候,我都不知道他是大法官。只觉得不愧是哥伦比亚的法学院,连个喝醉的大叔都这么能说会道。而且我都没想到,他这么社死之后,竟然还真的坚持下来了。”
“在这之后好几年,哪怕成了全哥伦比亚的笑柄,他都还在持续以这个【皇帝】的身份出版一连串皇家法令。虽然很多人想趁机把他拉下台,但他却又以优秀的法律功底进行回击,说【哥伦比亚没有任何一条法律禁止私人称帝】……后来据说连哥伦比亚的大总统都成了他的忠实读者,他反而成了哥伦比亚的大明星了。”
现在他应该已经退休了吧,小小图颇为怀念。
这是真的超出她法术能力的影响。
能维持这么久的热情,可不是一时的情感高涨就能做到的,只能证明那位大法官确实很想做这种事。
这很有意思,罗真都想去见见那个大法官了。
那接着,就该再下一个了。
阿尔图罗心象世界中的色彩越来越清晰,罗真已经能轻松抓取。
这一次,所到的地点他也很熟悉——正是拉特兰。
“这是你变成拉特兰通缉犯的契机,米迦莱昂区的军属疗养院。”
罗真已经能替阿尔图罗说明了。
这家疗养院收容的老人,都是为拉特兰征战一生的空降团老兵,值得每位市民敬重的英雄。
这已经是至今12年前的事情了。
当时的阿尔图罗也只是个未成年的少女,作为普通的公益活动一环,来到这座疗养院为老人们表演而已。
而要问道,她为什么激发这些老人们的感情,让他们做出【带飞整座疗养院】这种荒唐事的话……
“因为他们说,想要回去。”
罗真怀里的阿尔图罗,痴痴的低语。
有位和罗真很亲近的万能之人,曾经说过:
【你只要尝试过飞,日后走路时也会仰望天空。】
【因为那是你曾经到过,并不停渴望回去的地方。】
好像自古以来,人们就有飞上天空的梦想。
就算年华老去,只要还能抬头仰望天空,这梦想就会一直在。
对这些曾经驰骋于天空、也有许多同胞死在天空,如今留下一身伤病的老人们来说,那片领域到底算什么呢。
哪怕是能用源石技艺飞行的罗真,也不敢妄加断言。
但阿尔图罗说,她听见了。
不分萨科塔还是黎博利,那些沧桑又慈祥的战士们,他们忍耐着日复一日的衰老和伤痛,却都在心里诉说着同一个愿望。
他们想回到那片天空中去,哪怕只是以一个孩童的身份。
阿尔图罗,被这集体潜意识的愿望点燃了。
“他们的愿望,成了我的愿望。我是大家的容器,必须为大家实现愿望才行。”
这才是她的真心话。
她在疗养院的老人中吹起口琴,像个满是童真的孩子。
老人们的眼中也闪烁起童趣的光芒,就像每一个憧憬飞上天空的儿童。
上千气球和老兵们的源石技艺,将整个疗养院地块送上了天空,足足在天上漂浮了几个小时。
在这让拉特兰官方焦头烂额的时间中,阿尔图罗和老兵们仅仅是看着风景唱着歌,欢闹的像一群春游的小学生。
虽然经过公证所的调查,也依然不知道阿尔图罗在这件事情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造成了多大影响。
但这离奇的事件和她有关,这是确凿无疑的。
这成了数年后,她的亲戚送葬人指控她利用源石技艺影响他人精神,造成所谓【共感暴走】的最大证据,让公证所对她发出了通缉令。
但这女人根本无所谓吧,罗真也想得到。
透过这几件在她心中闪闪发光的事件,罗真多少理解了她一点,知道她在追寻什么了。
她想要接触人们强烈的情绪,尤其是闪光的那种。
她像块如饥似渴的海绵,通过感受别人这种强烈的情绪来填充自身,让自己获得了某种满足。
“但你不该是天生的空壳。”
罗真无情的指出:“哪怕是你的亲戚阿葬,他看起来是个终结者似的萝卜人,但只是单纯的一根筋而已。他有着丰沛的人性和感情,更有自己的原则,活的很像个人。”
“和他相比,靠着别人的情绪活着的你,还更像个机器人。但这不应该是天生的扭曲,你并不是天生缺乏感情,而是自己把自己的感情封住了。……你是不敢对自己拉琴,对不对?”
……阿尔图罗涣散的瞳孔一阵颤抖,逐渐恢复了神采。
她在抗拒。
她抗拒承认自己是在逃避自己的感情,所以才需要吸纳别人的感情来做借口。
罗真也不和她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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