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月雨季
“有一支大型商队,带着大荒城此刻急需的物资前来,说是要免费捐赠救灾。”
“……我想请问一下,这是否也是圣子陛下的预料之中?……甚至包括这支商队的所属,是否也是……”
罗真很明确的回答:“我和这支商队完全没关系。但说是没关系,等会儿应该就要有关系了。”
罗真站起身,准备和老乡长一起出门。
黍又一次忍不住叹息,轻轻拂过脚边倒伏的禾苗。
她感到一阵泥泞的窒息。
河流堵住了自己的嘴,泥浆糊住了自己的眼睛,令她体会到了本不该有的衰老与疲倦。
这并非她个人的感受,而是大荒城这整片大地的感受。
黍在此定居了千年,存在本质早已和脚下这片大地融为一体,甚至连感官都共通了。
虽然黍并不了解,但这实际上就和耶拉冈德之于谢拉格差不多。
她们都是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了这片土地,真的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奉献。
也因此,黍能够感受到脚下的土地有多痛苦,伤的有多深。
她撑着疲倦的背脊和肩膀,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离当年的宏愿还是那么远?”
没有人能回答她,她也并非是对任何人询问。
她能问的永远只有自己,但却又从来不让自己回答。
脚下大地的起伏,泥土的每次呼吸、翻动,都是她的心跳。
她沉重缓慢的跳动着……感受着上面走来一串浅浅的脚步。
黍回过了头。
大荒城的正门,一支大型商队的载具鸣笛声响起,是难得一见的景象。
这比平时几个月才来一次的远行商队大得多,带来的也不只是平时的那点新奇物件。
而在那领头的越野载具上,走出了一位衣着华丽的男人。
他高高瘦瘦,蓄着一头和黍颜色相似的长发,清秀的面庞也看得出和她有三份相似。
但他的服饰要比黍华丽不少,最高级的绫罗绸缎披在他身上,仿若天生就是什么王公贵族。
但他却缺乏了真正贵族该有的那股欲望,漂泊的倒像是一朵无处可去的云。
他来到黍面前,隔着十步的距离停下:
“好久不见,姐姐。”
“……你回来啦,绩。”
黍轻轻笑了笑,流露出一丝欣慰。
但也就是这小小的欣慰,都被她很快收了起来。
她很快说道:“你不该回来的。年和夕也在这里,再加上你就太惹眼了,会多出不少麻烦。”
名叫绩的岁兽代理人回答:“但我已经获得了许可。我带来了大荒城亟需的救灾物资,能救活成百上千人的命,还能留住十几个高官的乌纱帽。”
“哪怕是那性情最爆裂的老天师,这次都对我低了头。这是笔合算的买卖,盈亏平衡。”
买卖,盈亏……
黍咀嚼着自己弟弟轻巧说出口的词汇,只觉得味同嚼蜡,让她难受得很。
她都不知道自己此刻有没有露出笑容。
亦或者只是顺应本心,深深皱着眉头:“绩,你何必……”
“欢迎光临大荒城,绩同学。”
……绩瞳孔放大,和他姐姐一样细密的睫毛微颤了一下,显露出难以抑制的惊讶。
他侧过头,望着罗真突然搭到他肩膀上的手。
他完全没发现罗真的出现,更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边,还这么自来熟的搭上自己肩膀的。
但罗真可不管他怎么想。
天使圣子头顶的光环闪烁,衬托着他的笑容都显得无比纯良、神圣:
“绩同学啊。作为你姐姐和妹妹们的好朋友、好兄弟、好丈夫,我们俩也算是亲戚了。以后你管我叫哥,我管你叫小舅。咱俩各叫各的,都别客气。”
“但是在此之前,我有些话要和你说——你对『纺因织果』造出的这场天灾,造成的这些损害和受灾,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绩的眼睑微动,也明显看到了对面姐姐的一声叹息。
罗真和黍都知道,大荒城两天前的那场突发天灾,就是绩的权能带来的。
他汇聚了大荒城的因果,将看不见摸不着的各种可能性给纺织成了实物,造成了那一场天灾。
所以他才能提前准备好大量物资的商队,第一时间以救灾为名赶来大荒城,迫使那些忌惮岁兽团聚的天师都不得不放他入境。
对罗真这个明确的提问,绩并没有掩盖的打算。
实际他也确实从头到尾都坦坦荡荡的,从不觉得这有问题:
“这场天灾本该在一个月后到来,造成数千人的严重伤亡,连带大荒城本身都需要好几年重建。是我牵连了多重因素,才将这场灾害提前引发,减轻了伤亡。”
“当然我承认,我也利用了圣子陛下您在大荒城的这一因素,将受灾减轻到了最低规模。也因为有了这场灾害的教训,今后几年大荒城将加强更多的天灾预警机制,受灾规模都会因此减轻。这些都算我附赠的蝇头小利,不用谢。”
这一身绫罗的优雅青年,轻轻撇掉罗真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挑起眉毛:
“以这数千的人命差,数年的物资与金钱投入,外加我自己带来的救灾援助。我买了回到大荒城的权力,打算尽我的绵薄之力,帮我的姐姐和傻妹妹们完成她们那仿造的巨兽之躯。我觉得这对双方来说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实际那些老天师们也都答应了,有什么问题?”
……唉(??? )
黍又双叒叕叹了口气,感觉人都愁老了。
罗真猜的果然没错。
在天灾发生的前一天晚上,他感觉到离开大荒城的那批天师队伍,就是去拦截绩的商队的。
他们察觉到绩到了大荒城周边,就是为了不让他和城内的三个姐妹见面,因此才出发阻拦。
但也因为他们这些顶级战力不在,对第二天突发的天灾就完全没帮上忙。
等他们拦到绩的时候,大荒城受灾的消息就正好传来。
“也巧”,眼前带着大批物资的绩,背后是刚刚受灾急需帮助的大荒城。
这老天师们该怎么选、能怎么选,都只有一条路可以选了。
眼前的绩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表现的非常淡定。
所以,罗真望了对面的黍一眼。
黍和罗真的视线相对,心意相通,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点了点头,同意了。
罗真因此感谢的点头。
——随后,狠狠一拳烙在了绩那张阴柔的脸上!
被痛击了的岁兽代理人飞出几米远,口鼻内涌出的鲜血撒了一地,让罗真的拳头都染红了。
黍淡定走了过来,从怀里掏出手帕。
她牵起罗真的手,帮他仔细把血迹擦掉,顺便说:
“大荒城的幼教老师都会告诉孩子,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打人的时候用多大力,拳头就会有多疼呢。”
“所以罗真弟弟,打人是不对的,你这样可不好。……下次记得带个拳套,铁质的那种,比较带劲。”
罗真:“谢谢黍姐姐教诲,您说的真对。”
这俩人一唱一和的,比面前倒地直抽抽的绩要更像姐弟的多。
可怜的岁家老七,那一身绫罗华服都被泥水沾满了,精致的脸上更是一片狼藉。
他捂着鲜血淋漓的脸站起身,却也既不气恼也不愤恨。
这淡定的表现倒是挽尊了不少,还算有点气度。
绩掰动自己的鼻子,把断掉的鼻梁重新掰正。
在一阵肉眼不可见的细线缝补中,他的伤势和血迹都完全消失,又变回了那个帅气的阴柔青年。
他先是呼了口气:
“你还真打啊。连我大哥都没打过我,这真是自我出生以来的头一遭。”
“当然,我大概也猜得到圣子陛下打我的理由。你是为这次受灾的百姓愤愤不平,觉得这是我害的?”
“但这是不合理的。”
绩抬起下巴:“我不是害了上百人,而是救了上千人。以此为利,我达成了生意的条件。连那些最恨我的人类都认同我的说法,我当然是对的。”
“如果你是因为你被我用作了筹码,却没得到报酬而生气,那我可以道歉。我已经给圣子陛下准备了别的礼物,打算之后就交给您的。所以这也是盈亏平衡……”
“如果你再说这些废话,接下来我就要把你这臭弟弟变成雌小鬼了。”
罗真眯着眼,随手掏出了朔剑,往脚边一插!
那蕴含着岁兽当年大部分力量的宝具,对身边的黍和绩达成共鸣,嗡嗡低鸣的散发着光晕。
绩张了张嘴,最终把剩下的话全都憋死在了喉咙里。
罗真任由黍继续给自己擦手,同时说道:
“你说得对,你是救了上千人没错。但你这纯属强买强卖,是用你的强盗逻辑去覆盖别人,还张口就自以为是的说别人赚了。”
“你救了的那上千人,和这次受灾的上百人,都是完全重合的不成?就算是,那你有没有一个个问过他们,是打算提早一个月受伤变成感染者,还是晚一个月死在天灾里?”
“你有没有问过他们这些被绑在电车轨道上的人,想不想通过自己的死去救更多的人?这凭什么都由你来决定了,你如何自信能担得起做电车难题选择的责任?”
……电车难题?轨道?
绩眨了眨眼,有点没听明白罗真举的例子。
但他的意思,绩还是听得懂的。
他认为这场生意是双方都有利的,因此是笔好买卖。
几千人换上百人,傻子都知道数量上肯定赚,更别说大荒城还有额外受灾的成分呢。
但无论赚的有多大,他终究是替人做决定。
终究是掌握着信息差倒卖人命,逼迫对方做出没有选择的选择。
绩沉默思考了一会儿,最终坦率点头:
“合理。圣子陛下指摘的是,这确实是我强买强卖了。”
“也是那些老天师们来得急,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商人,实在承受不起那么大的暴力。为了不被老天师打断腿,我只能提前给出了这个交易……这确实是我犯了行商忌讳,生意做成却毁了口碑,终究是短视了。”
……这小子还是张口闭口离不开那套生意经,让罗真和黍都甚是无语。
对这小子,再多的话疗也都是没用,他终究能用自己那套逻辑强行圆回去。
黍无奈摇头,终究说道:“事已至此,总之先吃饭吧。”
“来罗真弟弟。我抢救到了些没受污染的芹菜,成色不错,回家我炒给你吃。正好家里应该还有些艾草,要不拿出来做成青团吧?”
罗真:“噢!艾草好啊,我最喜欢艾草了。特别是黍姐姐的艾草,我特别喜欢。”
绩的眼角抖了抖,看着罗真和黍一唱一和的从自己身边走过,真就像完全无视了自己似的。
他顿了顿,扭着脖子来回看了看。
最终选择跟上他们的脚步,默默的打算一起回……
“等等,绩你不能去。”
黍姐姐眯着眼,甚至还故意抱住了罗真的胳膊,尽显亲密:
“现在我家住了不少女性贵客,放你进去可坏了规矩。”
“……只是吃个饭也不行?”绩吧嗒吧嗒眨着眼。
黍也眨了眨眼:“当然不行。你不是最会做生意吗,那不如用你那笨鹅脑袋想想,要付出什么价钱才能让你进屋?——当然,这生意是和罗真弟弟做哦。”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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