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接所有幻想世界的普通酒馆 第33章

作者:未知

几人悚然,不由得低头往那女人脚下看过去,果然看到她裙角旁隐约露出了一条一条的棕色树根来,蔓延到她身下的土地里。

再借着手里举着的灯火仔细一瞧,这女人伸出的手腕、面纱下露出的一小块脖颈上,深处覆盖的也是棕黑的树皮,分明不属人间。

中国神怪传说往往认为万物有灵,树木化作人形、口吐人言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如果它曾杀人、害人,自然就是树妖、树精之流;如果它曾显灵助人,那么就是树仙。眼前的女人不知来历、不明善恶,只好称之为树灵。

不过看起来,她像是抱持着善意的。

这位女士“走”上前来,裙底的树根蠕动爬行着,看得几个年轻人都瞪大了眼睛。她来到近前,伸出手抚摸着那棵槐树,用那神经兮兮的语气继续说:

“这不是自然的产物……而是骑士的血肉。亡灵们围绕于此,为自己的头颅而哀泣……”

伊卡布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拎起一边的铁铲,看了眼那位女士之后,猛地朝槐树枯干的树干中间挥去。

预想中木屑飞溅的情景并没发生,那棵树被砍出了一道伤口,树皮中间竟然沿着铁铲的弧度喷出一股血来,正喷了他一脸。

九叔和两个徒弟赶忙上前把他拉开,然后又看了那位女士一眼。

树灵女士点点头,伸出左手,化作长长的枝杈,缠住了那把铲子和那截树干,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就看铲子被拔出,一大块树皮跟着她的动作哗啦啦地剥落。

几颗死不瞑目的人头在一滩血泊中骨碌碌地滚了一地,伊卡布擦去脸上的血迹定睛一看,又是一声惊叫。

他不认识别人,但中间那不分明是斯廷威牧师吗!

一旁的九叔也看了一眼,眼皮一跳,怒道:“此真乃妖树,我们快把它烧了!”

“……烧不掉……骑士的头被归还前,你们没有对付他的办法。”

树灵女士说着,向九叔伸出手来。

九叔一看,她白皙中夹杂小块棕黑树皮的手掌正摊开来,掌心处放着四枚小小的松果。

“带上这个……从这里向东方走,你们会找到答案。……如需藏身,只要躲在松树后,呼唤我的名字……”

九叔接过松果,再抬头时,那女人已经完全不见踪影。

那棵死槐树的旁边,隆起的土丘突然鼓起、翻开,粗壮的根系带着大团的泥土退开,顺便掀开了木棺的棺盖。

里面躺着的是一具手拿长剑的白骨……但跟沉睡谷殓房里躺着的几个受害者一样,棺材里并没有头。

这正是黑森骑士的墓。

九叔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叫道:“你叫什么名字?”

空气中隐约传来女士的低语,随着风声渐渐远去:“……丽莎……”

第二十八章 雾中人

“我们要相信那个‘树灵’吗?”

在前往东面的路上,伊卡布还在怀疑地问着九叔。

九叔点头,对他说:“你在出门前对我说过……这里所谓的‘男巫’和‘女巫’,把自己称为‘自然之子’,对不对?”

“不错,我妈妈就是这么说的。”伊卡布也策马与他并行,颔首回应。

“那就对了……那个‘树灵’出现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给‘她’带来了灾祸。我仔细想过,这句中所指除了之前那个想把我们吓走的女巫外再无他人。看来此地的女巫们是以‘自然’为神,而我猜我们遇到的那个恰是受松树之灵护佑的。至于树灵口中的灾祸,一定是凶手知道了我们要来找女巫,所以先下手灭口了。”

九叔说着,忍不住喟叹一声,这又是因他们行事不够谨慎,竟致无辜之人丧命。

几匹马在他们的催促下加快了速度向东面奔去,让几个人只能在马背上伏下身,躲避着林间的树木垂下的树枝。

没过多久,眼前就已经出现了那位树灵女士想让他们找到的东西……一个小屋。

小屋里的壁炉、床铺、书籍都整理得井井有条,看得出来原主人很是认真地在此生活。但如今她已经不可能再起身招待客人了,九叔几人进来时正看见她倒在地上、身首异处,那蒙着面纱的头颅还垂着眼,保留着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

杀死她的不是无头骑士,因为她的头并没有被带回那棵槐树那里;一把沾着血的锋利斧头就被扔在一边,看起来正是凶器。

伊卡布查看过现场,对着九叔摇摇头:“不行,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法推断凶手是谁……”

九叔捏了捏手里的松果,若有所思地说:“……她是女巫,应该也有些法力的。而且,那‘树灵’不可能毫无因由地把我们指引到这里来。”

“师父,你的意思是……”秋生走上前来问。

“当然是请鬼。”九叔回答。

文才也跟着秋生往前走呢,听见九叔的话,疑惑地说:“现在没到回魂的日子,而且师父你又没有法力,怎么请鬼?”

“我们有灵界朋友帮忙嘛。”

九叔说着,亮出手中的松果。

平时收惊婆替人问米,总要知道已死之人的姓名与生辰八字,才能跨越生死界限,把地下的人拽上来跟亲人聊上两句;但此时几人没有那个条件,只好采用最原始的方式,希望树灵能够帮忙。她在槐树那的时候说过一些类似“亡魂哀泣”的话,应该同样也有沟通阴阳的能力吧!

九叔带着伊卡布和两个徒弟在女巫的尸体旁站定,互相挽着手臂,手里各自捏着松果,低声絮语:“丽莎……丽莎……我们找到了你的‘孩子’,需要问她几个问题……让她在我们面前现身吧……”

如此默念几遍,九叔便感觉寒气侵体,暗道“来了”,再叫其他人睁开眼时,几人不由得同时一怔。

面前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雾气,已经不是那间小屋里的景象。

等雾气渐淡时,几人往前望去,正看到两个长得非常像的小女孩一边嬉戏着,一边在覆盖着一层白雪的山坡上寻找没那么潮湿的树枝。

远处突然有人呼喊着,“抓住那个黑森人,抓住那个黑森人!”

随着这一声喊叫,灌木丛中突然钻出一个穿着盔甲的男人来。

九叔几人一眼就认出了那身盔甲,这不正是那无头骑士吗?只是在薄雾中,他的脑袋还好好地呆在脖子上,正如那张通缉令所描述,尖牙、鹰钩鼻、头发竖起。

在战场上这幅尊容一定会让敌人望而生畏,但在这穷途末路之地,他反而显得有些狼狈。

看到两个小女孩,他竖起手指,做出“嘘”的动作。

只是其中一个女孩举起手中的树枝,喀嚓一声就掰断了。

寂静的林地中,这点动静足以引来追兵的注意,灌木丛另一头的脚步声突然急促起来。黑森人没顾得上对孩子下手,继续仓皇逃跑了。

一阵浓雾飘过,场景再转。

出现在林间的是两个十几岁的少女,一看就知道是刚刚的双胞胎长大之后的样子;其中一个女孩对另一个高喊:“我就是要让他们全家死光,等我攒到了足够的材料就会施巫术唤醒黑森骑士,把他们都宰了,把范加雷的财产都拿过来,谁叫他们把我们赶出屋子,还把屋子交给范塔索他们!”

“我们是范加雷的农奴,姐姐。那本来就是老爷的房子,他想让我们搬出来我们就得搬出来。而且……那只是间茅草屋……”

“废话,废话!你要帮我的话就跟我一起去范塔索家做女仆,要不然你就滚远点。如果你妨碍我,我就给你好看!”

说着,这个更愤怒的女孩一提裙子,气冲冲地跑下了山。

九叔几人眼前的雾气也跟着越来越浓,最终笼罩了他们前后左右、所有的空间。

在这大雾的尽头,一个身影缓缓地走来。

那正是这个女巫现在的样子,只是肩膀上没了头,只有一道血河沿着前襟倾泻而下,把她白色的纱裙染成血红。

她双手捧着自己戴着面纱的头,朝着几个人缓缓走来。

“你们没有离开沉睡谷……她不会放过你们的……”

女巫的声音从腰间捧着的头颅那传来。

九叔眨了眨眼睛,问道:“……刚才那是你的记忆,你就是那个妹妹,而控制无头骑士的是你姐姐,对不对?”

“没错……那就是我的双胞胎姐姐,如今的范塔索夫人。”

这女巫下一句话就爆了个猛料,叫伊卡布睁大了眼。对,没错,范塔索夫人她也有同样的动机,并且她跟牧师有不正当关系,是有可能从牧师那得知寡妇怀孕背后的秘密的!

去酒馆之前他不小心暴露了九叔见过这个女巫的事,当时范塔索夫人也在场,所以她才在今天跑回来,亲手杀了自己的妹妹!

并且……范塔索夫人也曾是个女巫,她是懂方法、有能力控制骑士的。

果然九叔又问:“你姐姐取走了骑士的头,所以才能控制他,是不是?”

“是的……她背弃了我们曾经侍奉的自然之灵,投入了黑巫术的怀抱。她用头颅来威胁骑士的亡灵,没有人能从黑森骑士手下逃得性命……”女巫回答,“她已经盯上你们了,只有把头颅从她那里偷走,才能阻止这场杀戮……要快,要快,她就要完成了……”

四周的雾气迅速涌来,盖住了她的声音和身影。

九叔几个人眼前突然一亮,发现自己仍然身在女巫的小屋,还站在那被斩首的尸体前,窗外的马匹在低声嘶鸣。

“有人来了。”

伊卡布回过神来,赶紧来到窗口往外看去。

一个穿着白色披风的人正骑着马往这边走过来,身材娇小、下巴尖尖,正是卡崔娜·范塔索小姐。

“卡崔娜!这边,快进来!”伊卡布立即推开窗子叫道,同时还紧张地看了看左右。

他不知道范塔索夫人的黑巫术强到什么程度,但女孩这个时候一个人来到林中已经足够让他担心了。

九叔赶紧拦住他,说道:“你不会想让那小姑娘看到这个吧?”

伊卡布回头看了看女巫的尸体,想想也对,赶快又跑到门口去把刚刚下马的女孩拦住了。

“你怎么会到这来的?”他问。

卡崔娜先是亲了亲他的脸,然后低声在他耳边说:“……我在梦里梦见了你们被无头骑士攻击,是‘灵’给了我预示……我不会让你独自面对危险的,伊卡布。”

“但是光是想到将你置于同样的危险中,我已心急如焚。”伊卡布说,他不能接受自己所爱的人再度离他而去……可无头骑士实在过于强大了,他背后的范塔索夫人更是一定要排除掉继承遗产的所有障碍。身为范塔索老爷的独女,显然卡崔娜就正是这所谓的“障碍”之一。

这次卡崔娜没有安慰他,而是紧盯着他的眼睛,轻声对他说:“相信我,伊卡布。我是个女巫,你忘了吗?我有能力保护自己,也有能力保护你,不要把我排除在这件事之外。”

“我觉得卡崔娜小姐说的没错。”

正在俩人唧唧歪歪的时候,九叔也已经走了过来。他摸着自己的胡子,毫无在这温馨时刻煞了风景的自觉,继续说道:“那个女人一定要派无头骑士来追杀她的,我们得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伊卡布无奈地点点头,他知道九叔说得对,于是开始组织语言,打算把几个人发现的事情讲给卡崔娜听。

正在思考从哪讲起的时候,看着卡崔娜的大眼睛,他脑中突然又是灵光一闪。

“等等,九叔……她现在把女巫也杀了,算是消除了所有曾在这事件中出现过的证据和痕迹……但她并不知道我们都掌握了哪些信息。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来骗她,让她以为我们还是在怀疑范塔索老爷,暂时不关注我们!”

“然后我们就可以隐藏在暗处,设法把黑森骑士的头找回来。”九叔立刻接上他的话说。

“那不如就更深入一些,叫她以为我们已经被赶回纽约去、再也不能妨碍她的行动!”伊卡布说,突然又转向卡崔娜:“美丽的女巫,你要跟我一起演一幕话剧吗?”

第二十九章 愿者上钩

晚些时候,范塔索宅传来消息,博特斯·范塔索老爷因为妻子失踪,极度悲伤忧愁之下陷入昏迷,很可能不久于人世。

兰开斯特医生前去诊治后,也无奈地宣布,范塔索老爷已经不可能再清醒过来了。

接连失去未婚夫和父亲的卡崔娜·范塔索小姐整天以泪洗面,但本地人倒是目击到另一件奇怪的事。

那位来自纽约的柯瑞恩警官、还有他的三个中国人朋友,在范老爷确诊之后就乘上马车,回纽约了。

当时卡崔娜小姐还冲出门来想要挽留他们,但柯瑞恩警官冷酷地说道:“坏人有很多副面孔,但最危险的就是外表纯真的那种。”

大家觉得这是在暗戳戳地指责卡崔娜小姐,毕竟范加雷和范塔索两家是本地最有钱的两户了,还是亲戚;只要范塔索老爷一死,卡崔娜小姐就能继承巨大到可以把整个镇子连同周围的两座山都买下来的财产。

晚上,卡崔娜小姐悲伤地出门,拒绝了所有佣人的跟随,说要去看望她的母亲。

众所周知,如今的范塔索夫人其实是老爷的续弦……在她之前,这任上还有另一位女子,也就是卡崔娜小姐的生母。

卡崔娜回到了范塔索的旧宅——那个有着石垒的墙壁和茅草的屋顶、曾经住着温馨的一家,最后因为太小被放弃、拆毁的屋子。

在这里居住的几年间,她从没有感觉有一天的不快乐。但搬进了大屋、雇佣了一屋子的女仆之后,她倒是很久没有发自内心地大笑过了,在上流社会中,她变成了一个机警、聪颖、谨慎、拥有无可挑剔的礼貌的行尸走肉。

直到那个天真莽撞、好像拥有无尽活力的纽约警官到来为止……这几天和他的相处,比之前几年的锦衣玉食更令她难忘。

想到这里,她又站在旧房子的废墟中,落下眼泪来。

前面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后方是人类聚居地的灯火,而她站在这里孑然一身,好像不应该属于其中任何一方。

“令人惊讶的是……你到现在还敢一个人在晚上出门。那个纽约来的小男人把你迷晕了头了,卡崔娜?”

就在卡崔娜黯然神伤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石墙后传来,接着出现的就是连衣裙上的黑色花纹,好像盘在一起的蛇一样显眼。

范塔索夫人从石墙后出现,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

她本应该继续躲藏起来,直到无头骑士取走卡崔娜的性命才回到沉睡谷,宣布自己前两天只是在森林里迷了路……这样才能完美地脱罪并继承所有财产。

但说实话,这么完美的计划没别人知道实在太可惜了。她就想看到卡崔娜现在的表情,如果在这个过程中缺失了这点“愉悦感”,那还有什么意思!

“你……真的是你!”

卡崔娜站起身来,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在范塔索夫人面前渐渐恢复了冷静。

[34.第34]

“是我……哦,你真是个勇敢的好孩子,卡崔娜。我一向最痛恨的就是你这一点!你死到临头了,就别在这给我装做不害怕的样子!给我哭!给我喊!我玛丽·阿彻将在今天回归沉睡谷,少了你的恐惧做注脚怎么能行呢!”

范塔索夫人的神情变得狰狞起来,让卡崔娜恍惚间想到了伊卡布曾跟她说过的话。

“无头骑士再可怕也不如人类……不需要地狱,任何人都可能会在某个瞬间变成魔鬼。”

她摇了摇头,擦去脸上的泪水,不愿意在玛丽面前露出软弱的表情,尽量冷酷地说道:“阿彻……在壁炉旁边刻上弓手图案的是你们,所以这间屋子原本是你们的!你就是被赶出去的那家农奴的女儿,所以你才要毁了我们范加雷和范塔索两家。”

“没错,小机灵鬼。”玛丽见她不逃跑也不冲上来试图打架,干脆放心地走出来,伸手从裙底掏出一个骷髅头,冷笑着说:“我们家为范加雷父子忠诚服务了那么多年,却被他们无情抛弃到荒野中。本来也是出身农奴的温希普,只因为爬上了老彼得的床就能获得那么多家产,你觉得公平吗?不,那些财产是我的……有黑森骑士替我追杀他们,没人逃得掉。”

“那么牧师呢?还有林中的女巫又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