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滑雪的可乐
又或者,她只是用一种自己的方式,试着让自己不要那么孤单。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她发现了这个女孩身上的困境,悄悄伸出了手。
“后来她发现我是盲人,就开始给我发很多奇怪的资料。”静华笑着说。
“比如,盲人如何更高效地识别骗子。”
“如何判断别人是不是在同情你。”
“以及——如何从对方的语气里听出来,他到底是坏人,还是只是个笨蛋。”
伊森忍不住笑了。
“她确实会这么干。”
“她也很照顾我。”静华的声音柔和了一些,“虽然她不太会说温柔的话。”
伊森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她说你是她女朋友。”
静华手里的叉子微微停了一下,随即有些无奈地笑了。
“她这么跟你说的?”
“对。”伊森问道,“所以不是?”
“我们开玩笑的。”静华说,“她经常说,全世界的男人都不可靠,所以考虑跟我一起度过余生。”
“我当时随口说了一句:好啊。”
伊森点了点头。
“所以,没有表白,也没有求婚之类的环节?”
“当然没有。”静华轻轻笑了笑,“不过,我认真考虑过——也许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伊森点了点头,端起水杯喝水——他就知道是这样。
静华停顿了一下,很快补充道:“但是我们没睡过。”
伊森差点呛住。
静华偏了偏头。
“你还好吗?”
“咳……还好。”伊森放下水杯,“我猜到了,但没想到你这么直接。”
“我看不见你的表情,所以有时候会选择直接一点。”静华说,“这样比较省心。”
伊森望着她。
她的语气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点轻快的调侃,像是对伊森刚才的反应还算满意。
可伊森还是听出,那份坦然下面藏着防备和试探。
这并不是冒犯,也不是故意让人尴尬,而是她这些年慢慢学会的一种生存方式。
她看不见别人的表情,就只能更仔细地听。
听对方语气里的停顿,听笑声里的勉强,听一句话说完之后,那个人有没有突然变得小心、怜悯,或者不耐烦。
有些问题,与其等别人藏在心里反复掂量,不如由她先说出来。
至少这样,她可以从对方最本能的反应里,判断出那个人真正的想法。
之后,两人又聊起了职业。
静华白天在一家客服中心工作,负责接听投诉电话。
这份工作不算轻松,但在她能力范围内,而且她做得还不错。
“很多人以为客服只需要照着话术念。”静华说,“其实更多时候,你要听出对方真正想要什么。”
伊森:“比如?”
“比如,有人嘴上在骂产品,其实只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被认真对待。”
“有人嚷着要投诉,真正想要的也许不是赔偿,而是有人承认他的损失、他的委屈,甚至承认他这个人本身。”
她顿了顿。
“当然,也有人就是单纯想骂人。”
伊森笑了笑。
“这样的人我在诊所也见过。”
“你也会被病人骂?”
“当然。”伊森说,“不过只有刚开始那段时间。后来大家都变得很文明,也很礼貌。”
静华有些好奇。
“你怎么做到的?”
“嗯……”伊森认真回忆了一下,“主要还是要打动他们。”
“让他们发自内心地意识到,对一个关心他们生命和健康的医生不礼貌,是一件非常不明智的事。”
静华想了想。
“听起来很有说服力。”
“当然,我的病人最后都很好说话。”
静华又提起自己晚上和周末偶尔会做按摩来兼职,这一点她刚才已经说过。
“盲人按摩?”伊森问。
“嗯。”她毫不介意他的称呼,“这其实才是我比较擅长的事。”
“触觉、节奏,还有肌肉紧张的位置,我都能感觉得很清楚。”
伊森:“那你应该能赚不少钱。”
静华笑了笑。
“如果所有人都按时付款的话。”
她的语气有些轻描淡写。
伊森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继续追问。
眼睛的不便,显然给她的生活带来了不少麻烦。
而她性格里的柔软,会让这些麻烦更容易落到她身上。
她不像佩吉那样锋利,也不习惯用冷硬的方式把所有人挡回去。
当然,柔软并不等于脆弱,很多时候,柔软反而意味着另一种韧性。
她会退让,会忍耐,会在不公平的生活里慢慢绕开那些锋利的地方,继续把日子过下去。
但她身上有一种很容易被误会成“温顺”的气质。
她说话很轻,笑起来也很温柔。
别人递给她水,她会道谢;
服务员稍微碰到她的椅子,她也会先说“不好意思”;
哪怕刚才餐厅里有人从她身边挤过去,明明是对方撞到了她,她的第一反应仍然是侧身让开。
这更像是一种被生活训练出来的本能——太习惯不给别人添麻烦,太习惯把自己的需求往后放。
别人语气重一点,她会先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别人靠得太近,她会不舒服,却还是努力说服自己,对方也许只是无意。
就连那些明显越界的事,她也会先替对方找理由。
伊森看着她,忽然有些明白佩吉为什么会紧张和在意了。
静华不是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恶意。
她只是太习惯在恶意面前先低头,然后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
这样的性格,最容易让坏人得寸进尺。
晚餐吃到一半,伊森还是问起了她的眼睛。
静华安静了片刻。
“车祸。”
她用叉子轻轻碰了碰盘沿。
“我父母在一场车祸里去世了。我活下来了,但醒来以后,就看不见了。”
伊森默然。
餐厅里有笑声,刀叉碰撞的声音,以及缓慢流动着的音乐。
静华继续说道:“刚开始,我很痛恨这件事。”
“后来发现,痛恨没有意义,就不恨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很平静。
“人总要想办法接受,然后过下去。”
她坐在那里,神情安静,手指轻轻搭在杯沿上,像是已经很习惯用声音、温度和气味去判断这个世界。
伊森静静地注视着她。
圣光很安静。
伊森忽然意识到——如果他现在抬手,一发圣光落下去,她的眼睛也许就好了。
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到有些荒唐。
麻烦的从来不是治疗本身,而是治疗之后该怎么解释。
说这是医学奇迹?
说自己掌握了某种目前无法公开的治疗技术?
还是直接告诉她:你好,其实我有超能力,能发光能变身。
哪一种听起来都不像正常医生该说的话。
静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沉默,微微偏过脸,轻声问:
“你在想什么?”
伊森想了想,不打算绕弯子。
“如果有一个人,”他说,“只要挥一挥手,就能把你的眼睛治好,你会怎么想?”
静华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显然有些突然。
但她还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良久后才说道。
“那当然很厉害。不过……应该会很贵吧?”
伊森微微挑眉。
静华笑了笑,声音很轻,却没有多少玩笑的意思。
“贵到也许我需要用后半生去还这个债。”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但我绝对会心甘情愿。”
伊森沉默片刻,问:
“如果他一分钱都不收呢?”
这一次,静华犹豫得更久。
她像是真的在思考一个完全不符合常理、却又足够诱人的可能。
“那他要么是上帝。”
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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