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滑雪的可乐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没有想好要去哪儿。我只是知道,不能继续待在那里。”
她的手指攥得更紧。
“麦蒂睡着前一直在哭。我不知道他醒来以后会不会继续摔东西。他喝醉的时候太可怕了。”
伊森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于是艾利克斯继续说了下去。
“我把麦蒂抱上车,随便拿了一点东西。其实也没拿多少,当时手一直在抖,连她的外套都忘了。开出去以后,我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去哪儿。”
她顿了顿。
“所以我去了社会福利中心。”
伊森微微皱眉。
“我以为那里会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办。至少告诉我,今晚能睡在哪里。”
她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但事情不是那样的。”
“他们怎么说?”
“他们给了我很多表格。问我有没有工作,有没有收入,有没有固定地址,有没有车,还问我是不是申请过别的福利项目。”
她低声说:“我说我没有地方住。”
“他们说,如果要申请某些住房援助,需要证明我有工作,或者有稳定收入。可我没有工作。”
她抬头看向伊森,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困惑。
“如果我想工作,就需要有人照顾麦蒂。托儿补助可以申请,可申请托儿补助,又需要工作证明,或者至少证明我已经有工作安排。”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可是没有人照顾麦蒂,我根本没办法工作。”
诊疗室里安静下来。
艾利克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困住她很久的事。
“他们的意思就是,我必须先有工作,才能得到帮助去工作;必须先有地方住,才更容易申请一个地方住。”
伊森一时没有说话——这显然触及到了他的盲区。
不过听她的描述,似乎社会规则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一个已经快要窒息的人困在里面,让她每一步都走不出去。
他继续问:“后来他们给你介绍了清洁工作?”
艾利克斯点头。
“他们说有一家公司,叫价值女佣。按小时结算,工资不高,但可以提供收入证明和雇佣证明。”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我把麦蒂临时托付给我妈妈,然后去了那里。”
“我本来以为只是面试。结果老板直接给我派了单,让我马上去工作。”
伊森:“你就去了?”
“嗯。”
艾利克斯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老板说我运气不错。像我这样破产的女孩,一去就有工作,非常幸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我买了清洁用品,赶过去花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在那户人家打扫了三个小时。”
伊森想起昨晚她提过的事。
“你当时晕倒过?”
“没有完全晕过去。”艾利克斯说,“就是在书房擦地的时候,站起来太快,眼前突然黑了。那个雇主给了我一瓶水、一小盒牛奶,还有一条能量棒。”
伊森沉默了一下。
“那一单的收入是多少?”
艾利克斯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三十七点五美元。”
伊森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昨晚在麦当劳随手买的一顿饭,就花了七十多美元。
而艾利克斯赶了两个小时的路,忍着疲惫和恐惧,做了三个小时清洁,最后能拿到的,也不过三十七点五美元。
“拿到了吗?”伊森问。
艾利克斯摇头。
伊森的目光再次沉了下去。
艾利克斯继续说道:“我从那户人家出来以后,准备回拖车拿东西。”
“我想跟肖恩说清楚,同时拿走我和麦蒂的衣服,还有一些必须用的东西。”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觉得,白天回去,他酒醒了,应该不会像晚上那样。”
伊森没有打断她。
“他一直问我去哪儿,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带走麦蒂。他说我疯了,说我把孩子带出去乱跑,说我是故意惩罚他。”
她的声音有些发哑。
“我说我只是想拿东西。他说那也是他的东西,车也是他的。他说我没有地方可去,最后还是会回来。”
诊疗室里静得只剩下平板里细微的动画声。
“但最终我还是拿到了,带着麦蒂离开了。”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接到价值女佣的电话。他们说客户投诉家具上有水印,要我回去重新打扫。”
伊森皱眉。
“那时候已经很晚了吧?”
“天已经黑了。”艾利克斯说,“我刚接到麦蒂。”
“你拒绝了?”
“我问他们,能不能从那一单的工资里扣一点。”艾利克斯说,“但他们说,如果我不回去,那一单就不算完成,一分钱都不会付。”
“我需要那三十七点五美元,也需要工作证明。”
伊森没有说话。
他忽然意识到,对艾利克斯来说,那不是一笔小钱。
那是一顿饭,是一箱汽油,是一张申请表上勉强能填进去的收入证明。
艾利克斯继续说道:“后来我开车带麦蒂赶过去。路上,麦蒂的玩具掉到了车里,她一直哭。我想帮她找出来,结果……”
她没有再说下去。
伊森也没有继续问。
后面的事情,他们都知道了。
那辆停在路中央的旧车。
夜色,追尾,警灯,拖车。
还有站在路边、带着全部家当的母女两人。
伊森沉默了很久。
他显然低估了艾利克斯的处境。
最后,他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艾利克斯低声说:“我得先把吸尘器还了。”
伊森怔了一下。
“吸尘器?”
“公司的。”艾利克斯说,“如果不还,他们会说我偷东西。那我就更拿不到钱,也更没有工作了。”
伊森一时无言。
就在这时,虚空的低语再次贴上他的灵魂边缘。
那声音很轻,很冷,像从黑暗深处渗出来的一缕气息。
「你听到了。」
伊森没有回应。
「她说得只是一部分。」
那低语缓慢地缠绕上来。
「真正的痛苦,从来不在语言里。」
伊森依然没反应。
他忽然觉得,自己手中的圣光对这种情况完全帮不上忙。
圣光可以愈合伤口。
可以驱散病痛。
也许可以让一个疲惫到极点的人睡上一觉,也可以让神经紧绷的孩子重新安静下来。
可是,圣光能给她一个住址吗?
能替她拿回那三十七点五美元吗?
能让福利中心立刻相信,她正在遭受家暴吗?
能让法庭明白,精神控制和恐惧本身,也是暴力的一部分吗?
虚空在他心底轻轻笑了一声。
那个熟悉而低沉的声音,在伊森意识深处轻轻响起。
「光已抵达尽头,影将替你开路。」
伊森的眼神微微一顿。
低语像从极深处渗出,贴着他的思维缓慢游走,温柔,耐心,冰冷。
「你看见了。」
「她没有伤口。」
「所以你的光,无处落下。」
「她没有疾病。」
「所以你的治愈,无法命名。」
「她的痛苦藏在人心和规则里。」
「那里,圣光够得到吗?」
伊森没有回应。
虚空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承认吧。」
「光能让她活着。」
「可活着,不过是继续承受。」
「影能让她强大,让她在深渊里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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