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滑雪的可乐
这些话听上去当然刺耳。
但坐在他面前的,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坏父母。
男人的腰有些弯。
女人眼下带着明显的黑眼圈,手掌粗糙,右手腕上还贴着一块膏药。
过去两年,对这个家庭里的每个人来说,显然都不轻松。
女人低声说道:
“去年,她的脚受过一次伤。”
“鞋里进了一块小石头,她不知道。”
“等我们发现的时候,脚已经磨破了。”
“还有一次洗澡,水温太高……”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她也感觉不到。”
“我们发现的时候,腿已经烫伤了。”
女人低下头。
“所以我们后来就在想……”
“既然永远也恢复不了,继续留着,是不是反而给她增加负担?”
女孩从头到尾都安静地坐在那里。
一句话也没说。
伊森看了她一眼。
“艾米丽。”
女孩抬起头。
“嗯?”
“你怎么看?”
话音刚落,旁边的女人已经下意识开口。
“她还小,不懂这些。”
伊森没有看她。
只是继续望着女孩。
“我在问她。”
诊疗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艾米丽双手放在腿上,手指一点点攥紧了薄毯。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道:
“我不知道。”
男人像是松了口气。
“你看。”
“我们和她谈过很多次。”
“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伊森看了一眼女孩抓着毯子的手。
“真的不知道?”
艾米丽沉默。
女人忍不住说道:
“医生,我们不是想害她。”
“这两年,我们带她去了很多地方。”
“能找的医生都找过了。”
“没有人告诉我们,她还能站起来。”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能让她以后轻松一点?”
玛丽忽然开口:
“谁轻松一点?”
女人愣住了。
玛丽看着她。
“我是说,截肢以后,是她会轻松一点,还是你们会轻松一点?”
气氛一下变得有些僵。
伊森轻轻咳了一声。
玛丽看了他一眼。
然后闭上嘴。
伊森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就是玛丽的问题。
专业能力没有问题。
但一碰上需要和病人家属沟通的场面,她似乎就像是把所有天赋点都加在了手术刀上。
让她切人,她能干净利落。
让她劝人,她大概恨不得先把对方麻醉了再慢慢谈。
很适合暗影。
一点都不适合圣光。
女人的脸色有些难看。
“我们照顾了她两年。”
“没有人比我们更希望她好。”
“我没有说你们不爱她。”玛丽淡淡说道。
“我只是觉得,这是两件事。”
伊森抬手制止了她继续说下去。
“玛丽。”
玛丽终于不说话了。
伊森重新看向面前的夫妻。
“从医学上来说,单纯的瘫痪和失去知觉,并不是截肢的理由。”
“截肢也不会让她的瘫痪消失。”
男人皱眉。
“可至少方便照顾。”
“某些方面,也许会方便一些。”
伊森说道。
“但同样会带来新的问题。”
“这不是把你们认为‘没用的东西’切掉就结束了。”
听到“没用”两个字,艾米丽的手指明显动了一下。
伊森停了停,继续说道:
“更重要的是,你们没有真正问过她的意见。”
女人张了张嘴。
“我们问过。”
“怎么问的?”
“就是问她,愿不愿意……”
“真的是这样问的吗?”
伊森看着她。
女人沉默下来。
伊森大概已经明白了。
所谓的询问,可能更接近于——
以后爸爸妈妈老了怎么办?
你现在越来越重,我们以后怎么照顾你?
医生都说恢复不了了。
截掉以后装上假肢,说不定还更方便。
所有人轮流把理由摆在她面前。
最后再问上一句:
你觉得呢?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能怎么回答?
尤其是,当她已经觉得自己拖累了这个家庭整整两年。
诊疗室里没人说话。
片刻后,伊森开口:
“玛丽。”
“嗯?”
“带两位出去喝杯咖啡。”
女孩的父亲皱起眉。
“为什么?”
“我需要单独询问一下病人的真实想法。”
“她还是未成年人。”
“我知道。”
伊森平静地看着他。
“所以我只是询问。”
男人还想说什么。
女人伸手轻轻拉了他一下。
两人最终还是起身离开了诊疗室。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伊森和艾米丽。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伊森看着女孩的表情。
“你其实不想截肢,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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