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晓恋雪月
焰灵姬的睫毛微微一颤,脸上的冷意碎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她别过脸去,轻哼一声:“谁要你陪?你爱陪谁陪谁。”
赵言笑了笑,随后伸手捏了捏她的手,然后松开,带着韩非向着府外走去。
焰灵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那只被他捏过的手微微蜷了蜷,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咬了咬唇,小声嘟囔了一句:“……王八蛋。”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紫女看着这一幕,一时无言,内心莫名有些发苦。
弄玉伸手握了握紫女的手,以示安慰。
……
马车辘辘地驶过咸阳城的长街,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赵言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韩非坐在他对面,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目光有些悠远,咸阳的街道比新郑宽阔得多,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行人熙熙攘攘,即便是在冬日,也透着一股繁华兴盛的气象。
“秦国确实强盛。”他放下车帘,轻叹一声。
“所以韩国亡得不冤。”赵言睁开眼,看着他,调侃了一句。
韩非苦笑一声,没有反驳。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热闹的市井,驶入一条宽阔的御道,两侧的树木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积雪,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远处,咸阳宫的飞檐斗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地匍匐在渭水之畔。
韩非的目光落在那座巍峨的宫殿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赵兄,你觉得秦王找我想问什么?”
“大概是问治国之道吧。”赵言想了想,答道,“秦王嬴政是个务实的人,他不太在意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更在意的是实实在在的方略,你只需把你的想法如实说出来便是,不必刻意迎合,也不必刻意回避。”
韩非微微点头,没有再问。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赵言率先下车,韩非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向宫内走去,内侍们早已得了令,一路畅通无阻。
章台殿依旧巍峨,十二根铜柱撑起穹顶,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古朴的光泽。
殿门大开,嬴政已经坐在了王座上,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深衣,腰悬长剑,发丝高束,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很威严,那双漆黑的眸子落在大殿入口处,等待着什么。
盖聂持剑立于王座之侧,一袭灰白长袍,面容沉静,像一柄入鞘的剑,锋芒内敛却让人不敢轻视。
赵言大步迈入殿中,韩非跟在他身后,步伐从容,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紧张或不安。
“臣赵言,参见大王。”
“草民韩非,参见秦王。”
嬴政的目光落在韩非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抬手道:“免礼,赐座。”
内侍搬来坐席,设于殿侧。
赵言落座,韩非坐在他身侧,姿态端正,目光平视前方,神色平静。
嬴政看着他,看了几息,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高位者特有的分量:“韩非,寡人听说你是荀子的弟子,与李斯同门,可有此事?”
“回秦王,正是。”韩非微微颔首。
“荀子乃当世大儒,你既是他的弟子,想必学问不差。”嬴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王座的扶手,目光落在韩非脸上,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寡人问你,你觉得秦国为何能强于六国?”
韩非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秦国之所以强于六国,非天时,非地利,而在人和。”
“人和?”嬴政挑眉。
“商君变法,秦国由弱转强;惠文王称王,秦国雄视列国;昭襄王开疆拓土,秦国奠定一统之基……历代秦王,皆有雄才大略,不拘一格用人才,这是其一。”韩非侃侃而谈,声音平稳而清晰。
“其二,秦法严明,赏罚分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百姓知所趋避,将士知所效命。”
“此二者,秦国皆强于各国!”
嬴政听闻,目光看向了赵言,询问道:“太傅,你觉得韩非说得如何?”
“韩非所言,句句在理,臣没有什么要补充的。”赵言并未抢这个风头,也无心讨论这个问题,在他看来,六国之所以弱于秦国,无非是各国的命不好,尤其是王室基因,昏君的概率让人咋舌。
尤其是战国末期这数十年,除了秦国之外,各国的君王那叫一个奇葩,在封建国家之中,一个昏君造成的损害无疑是毁灭性的,任何一个国家都承受不住。
嬴政微微点头,目光重新落在韩非脸上,声音里多了一丝认真的意味,凝声道:“韩非,寡人再问你,韩国为何会亡?”
话音落下,大殿内的氛围瞬间一顿。
赵言微微侧头,看了韩非一眼,只见他的面色依旧平静,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微微暗了暗,像是有风掠过湖面,漾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韩非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韩国之亡,亡在自身。”
嬴政并未打扰,静待下文,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韩非闭目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眼,眼中多了几分锐利的锋芒,沉声道:“韩国地处四战之地,无天险可守,无纵深可退,这是先天不足。”
“历代韩王,或昏庸,或短视,或耽于享乐,或困于权斗,无一有雄才大略者,这是君主不力。”
“朝堂之上,权臣当道,贪腐横行,贤者不得用,能者不得展,这是朝政腐败。”
“军备废弛,士卒训练不足,将领多为庸碌之辈,这是军力不济。”
“百姓困苦,赋税沉重,徭役繁多,民心思变,这是民心离散。”
他顿了顿,目光低垂,声音里多了一丝苦涩。
“有此五者,韩国岂能不亡?”
“韩非,你看得很透彻。”嬴政眼中多了几分欣赏,韩非的著作让嬴政知晓韩非是一个有才能的人,而这一次的正式会面,则让嬴政真正认识了韩非。
“亡国之臣,岂能看不透彻?”韩非苦笑一声,自嘲道。
嬴政微微摇头,安抚道:“你不是亡国之臣,你是有才之士,韩国之亡,非你之过,你不必自责。”
顿了顿。
他探出了橄榄枝:“你可愿为寡人效力!”
“不愿!”韩非平静地看着嬴政,没有一丝犹豫,甚至不曾考虑分毫,直接且果断地拒绝了嬴政的招揽,“韩国虽亡,但韩非身为韩室宗亲,若转身便投入灭韩之国的朝堂之上,俯首称臣,草民自己这一关,过不去。”
“故国虽亡,气节犹在!”
“草民可以死,却不能背弃那个‘韩’字。”
有种……赵言看着韩非挺直的腰板,心中评价了一句,换位思考,相同的处境下,他未必有韩非这般有骨气,毕竟骨气这种东西又不能当饭吃。
第370章 花园深处
嬴政并未为难韩非,知晓他不愿为自己效力,便让盖聂将韩非带出宫,至于赵言,则是留下了继续商谈。
“韩非的性格倒是比寡人想的要倔。”嬴政目送韩非与盖聂离去,待看不到二人身影,他目光才转到赵言身上,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轻声道。
“对于他而言,韩国既是他的家,也是他的国。”赵言言简意赅,他对于韩非的拒绝并不意外。
韩非这个人看似放浪形骸、洒脱不羁,实则内心有着自己的坚守,韩国对他而言,份量很重,这一点,韩非并不比四公子韩宇弱到哪里去。
“韩非若肯降,反倒不是韩非了……他那些文章,寡人读过,字字珠玑,句句见血,这样的人,若一请便来,寡人倒要看轻他了。”嬴政轻叹道。
“大王,韩非不肯入朝为官,那是他的气节,臣敬他,可他不入朝,不代表不能为秦国出力。”赵言嘴角轻轻翘起,似笑非笑的说道。
“太傅此言何意?”嬴政目光微闪,双目炯炯有神的盯着赵言。
赵言不急不缓地说道:“韩非如今就住在臣的府上,与臣低头不见抬头见……臣要做什么事的时候,都可以找他商量,让他为臣、为秦国、为大王出谋画策。”
嬴政闻言,顿时一愣,旋即笑了起来,语气中都多了几分调侃之意:“太傅便如此肯定,韩非会为你出谋划策?”
“韩非的亲妹红莲公主就在臣的府上,她们兄妹俩吃住皆在我府上,怎能不为我出谋划策。”赵言理直气壮地说道。
“先生真是个妙人。”嬴政闻言失笑,忍不住评价了一句。
赵言笑而不语,一切都是基操,他将韩非带回秦国,无非是为了给自己再找一匹核动力牛马,这世上还有什么人能比李斯的师兄韩非更好用的。
韩非若是不肯,赵言就拿捏他妹妹红莲作为‘要挟’。
挟红莲以令韩非。
至于自己亲自去干……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这辈子都不会给人打工。
……
赵言走出宫殿后,并未立刻出宫,至于韩非,墨鸦自然会送其回府,他照例去了一趟甘泉宫,却发现王太后赵姬并不在甘泉宫等自己,从宫内内侍口中得知,赵姬去了御花园。
闻言,赵言也是微微一愣,旋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个时节,御花园的梅花确实该开了,只是赵姬向来怕冷,冬日里极少出甘泉宫,今日倒是有兴致,他摆了摆手,让内侍退下,转身向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御花园在咸阳宫的西北角,占地不大,却精巧别致。
园中遍植梅树,红梅白梅交错栽种,此时正值花期,满园梅花竞相绽放,红如烈焰,白似霜雪,层层叠叠,将这座冬末的园子装点得格外明艳。
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梅香,混着冬日特有的干燥气息,沁人心脾。
赵言踏入园中时,首先看到的不是赵姬,而是赵高。
这位未来的罗网之主今日穿了一身暗灰色的内侍袍服,双手交叠在小腹,低眉垂目,安静地立在园门内侧,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然而那双死鱼眼在赵言踏入园中的瞬间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如常。
“武安侯。”赵高的声音依旧是那副阴柔低沉的调子,“太后在园中赏梅,吩咐了不许打扰。”
赵言看着赵高,轻笑道:“也包括我?”
赵高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旋即侧身让开半步,低声道:“园中只有太后一人,奴婢已经让人清过场了……侯爷请便。”
赵言拍了拍他的肩膀,迈步向园中走去。
赵高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梅林深处,那双死鱼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片刻之后,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园门外,数名内侍无声地散开,将各条通道把守住。
赵高最后看了一眼梅林深处,转身走到园门外的廊下,负手而立,像一尊没有感情的机器人,默默地守护这对狗男女……至于园中会发生什么,那不是他该想的事,也不是他该知道的事。
……
梅林深处,赵姬正站在一株红梅树下。
她今日没有穿那身厚重的太后礼服,而是换了一袭绛红色的深衣,外罩一件同色的狐裘大氅,长发没有绾起,如墨瀑般垂落在肩头,衬得那张明艳的脸愈发白皙。
梅花在她头顶盛开,红艳艳的花朵将她的面容映得多了几分妩媚。
她正抬手去够一枝开得最盛的梅花,指尖堪堪触到花瓣,身子微微前倾,腰肢弯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绛红色的衣料绷紧,勾勒出丰腴动人的曲线。
赵言放轻了脚步,从她身后走近。
赵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正要回头,一双手臂已经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
“谁——!”
她猛地一惊,身体本能地绷紧,随即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紧绷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
“你吓死哀家了。”赵姬靠在赵言怀里,抬手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嗔道,“走路没声音的?”
“是太后赏花太入神了,没听见臣的脚步声。”赵言低头,下巴抵在她肩窝处,鼻尖蹭了蹭她耳后那片细腻的肌肤,声音低沉而暧昧。
赵姬的呼吸微微一窒,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她侧过头,凤眸斜睨着他,眼底带着几分嗔怪,几分欢喜,还有几分藏不住的爱意。
“你怎么这时候来了?政儿不是留你在殿中议事吗?”
“议完了。”赵言收紧了手臂,将她往怀里拢了拢,让她整个人贴在自己身上,“想你了,就来了。”
赵姬的睫毛颤了颤,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却故意板着脸:“想哀家?你府上那么多美人,还会想哀家这个老女人?”
“太后哪里老了?”赵言的手掌在她腰间轻轻摩挲,隔着衣料感受着那片肌肤的温热与柔软,甜言蜜语张口就来,“臣看太后比园中的梅花还要娇艳。”
“你就会说这些哄人的话。”赵姬轻哼一声,声音却已经软了下来,黏黏糊糊的。
赵言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赵姬仰起头,对上那双深情且真诚的桃花眼,冬末的日光从梅花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那张年轻俊朗的面容衬得愈发迷人。
她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拍,脸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看什么?”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帘,喃喃低语。
“看太后。”赵言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拇指在她唇角缓缓划过,“好看。”
赵姬的脸更红了,她咬了咬唇,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力道轻得像是在抚摸:“别闹……这是在外面,被人看见……”
“赵高在外面守着。”赵言低头,凑近她耳边,吐了一口热气,轻声道,“不会有人来的。”
赵姬的呼吸急促起来,推拒的手渐渐失了力道,声音略显颤抖,不过不是害怕,而是某种克制:“你…你疯了,这里是御花园……”
“御花园怎么了?”赵言的唇从她耳垂滑到脸颊,又从脸颊滑到唇角,若有若无地蹭着,“太后方才不是还说,想臣了吗?难道太后不想要吗?在这里可比甘泉宫有趣得多……”
“赵言……”赵姬的目光迷离,一时间方寸大乱。
赵言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低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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