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钱塘君0208
重藏用那只独臂拔出断刀,刺入泥土,第一个低下了头。紧接着,避难所里剩下的武士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他们用这种沉默而肃穆的方式,在这片避难所下,承认了新主的地位。
看着那些向一个八岁孩童宣誓效忠的武士,乔伊波伊的心口有些发堵。
把整个国家的重担,压在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孩子身上,这过于残忍。如果可以,他更想让这个孩子好好大哭一场。
但残酷的现实逼得他没有时间去温情脉脉地安抚。
乔伊波伊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忍,重新看向岩藏。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一些,问出了那个关乎历史存亡的问题:
“岩藏,我问你一件事。你父亲生前,有没有教过你……或者给你留下过关于雕刻那种黑色石头的方法?”
岩藏被问得有些发懵,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角,摇了摇头:
“父亲从来不让我进他的工坊。他说我年纪太小,连锤子都拿不动,要等我长大了才肯教我。”
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就在这时,避难所的地面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晃动起来。
挂在墙壁上的火把忽明忽暗,头顶的岩层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大片的灰尘和碎石簌簌落下。
“保护主君!”
几名侍奉在旁的武士条件反射般地扑了过来,将年幼的岩藏死死护在身下。
“难道又地震了?!”重藏用独臂死死撑住岩壁,脸色煞白。
和之国地质脆弱,刚才的灾难才刚刚平息,如果现在再来一次大地震,不敢想会对这个国家造成怎样的破坏。
岩藏被压在武士身下,紧攥着的木制小太刀掉在地上。
面对这种天崩地裂般的震动,这个八岁的孩子终究掩饰不住本能的惊恐,死死咬住了武士的衣袖。
雷恩微微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岩层,直接投向了遥远的海面。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庞大,却充满了无尽悲凉的波动,直接闯入了他的脑海。
聆听万物之声下意识的发动。
在拥有这项顶级见闻色能力的雷恩耳中,他感知到象主此刻正在外海绝望地仰天悲鸣。
“是我做的……”
“我踩碎了大地,淹没了人群……我的鼻子,扫中了石心……”
“我停不下来,我控制不住我的身体……”
象主此刻极度的崩溃和自责,在雷恩的脑海中撕扯出泣血般的哀鸣。
这头在黑转状态下彻底失控的庞然大物,终于完全清醒了过来。但随之而来的,是失控期间无比清晰的记忆。
它清楚地记得自己巨大的脚掌差一点就要踩碎白舞港的房屋;记得自己引发的海啸是如何吞噬了无数生命;更记得,在自己疯狂甩动长鼻时,那个他熟悉的和之国大名,是如何被活活扫成一具残破的尸体。
它甚至能感知到,不远处的乔伊波伊本来就油尽灯枯的生命之火,因为强行阻挡自己,已经衰弱到了什么地步。
“让我死吧……”
“我只会带来毁灭……乔伊波伊……伙伴……让我结束自己的生命吧。”
伴随着这声悲凉的意念,象主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这头哪怕在深海中也如履平地的远古巨兽,竟然主动放弃了支撑,任由自己那如山岳般庞大的身躯,向着漆黑冰冷的海沟深处缓缓沉去。
它没有再继续掀起风浪,生怕自己再给和之国带来任何破坏。
它只是将那根沾满老友鲜血的长鼻死死卷在身下,把巨大的头颅埋进深海,拒绝呼吸,决绝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乔伊波伊显然也听到了它求死的心声。
他没有对避难所里的众人解释什么,只是转身大步走出了地下通道,重新回到了雨水纷飞的地面。
众人见状也都纷纷跟了出去。
来到安置石心遗体的石台旁,乔伊波伊望向雾气弥漫的外海。
他能感受到象主此刻那种沉默而压抑的死志。
但这种远古巨兽的生命力太过恐怖,肺活量更是惊人,即使是主动溺水,也需要经历漫长而极其痛苦的窒息过程。
可它却连一丝挣扎的求生本能都没有表现出来,铁了心要在这片海底为自己的罪孽殉葬。
“停下吧,老伙计。”
乔伊波伊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意念通过聆听万物之声传递了过去。
“那不是你的错,你被控制了,那是伊姆的手段……”
然而,这种程度的安抚对象主来说毫无作用。
“但死在我手里的人是真的……石心是真的死了!”象主的意念中透着无法排解的死志,“我的存在,就是一个随时会失控的灾难。让我结束这一切吧……”
感觉到象主的死志不仅没有减弱,反而越发剧烈,乔伊波伊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对于背负了巨大罪恶感的象主来说,几句安慰连一根稻草的重量都不如。要想让它活下去,就必须给它一个“活下去的理由”,甚至是一个必须去执行的死命令。
乔伊波伊猛地睁开眼睛,将体内仅存的最后一丝霸气提了起来。
“象主!抬起你的头!”
他的声音不再温和,而是带上了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神谕般在象主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既然你觉得自己有罪,既然你无法原谅自己,那我就给你一个一直持续下去的惩罚!”
海面下的翻滚猛地一滞。
乔伊波伊看着那片稍稍平息的海域,下达了那个贯穿了未来的命令:
“我命令你……把佐乌岛背在你的背上!带着所有的毛皮族,在这片大海上一直走下去!”
“从今往后,没有我的命令,你永远不准停下!”
“用你余生所有的生命,去履行这个惩罚。直到未来,黎明再次降临的那一天!”
这道命令,看似是极度严酷的无期徒刑,剥夺了象主的自由,让它成为了一个只能永远行走的活体监牢。
但这却是乔伊波伊能给出的,最后的温柔。
听到这个命令,一直站在后方的羊吉汗猛地抬起头。
他并不傻。他很清楚,在世界政府即将开始大清洗的前夕,让毛皮族离开固定的岛屿,生活在不断移动的巨象背上,是帮他们避开清算,保留种族延续最好的办法。
乔伊波伊这不是在惩罚象主,而是在利用象主的负罪感,给毛皮族找一个绝对安全的避风港。
“乔伊波伊大人!”
羊吉汗咬着牙,大步跨到乔伊波伊面前,呼吸粗重。
“我不走!”羊吉汗的双眼布满血丝,犹如一头发怒的狂狮,“只要您还在,巨大王国就还在!我们毛皮族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我要留下来跟着您继续战斗!大不了一死!”
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统帅,让他带着族人逃亡,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乔伊波伊看着他,平静地摇了摇头。
“战争已经失败了,羊吉汗。伊姆的清洗马上就会降临,留下来只是无谓的牺牲。”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按在羊吉汗那宽阔的肩膀上,语气中透着不容反驳的坚定:“带着族人活下去,保留住毛皮族的火种,这是现在唯一的选择。只有你们活着,未来的反击才有可能。”
羊吉汗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刺破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砸在泥水里。
他知道乔伊波伊是对的。
但他就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羊吉汗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伐,慢慢走到了那座平整的石台前。
石台上,静静地躺着光月石心被白布覆盖的遗体。
羊吉汗伸出颤抖的手,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脑海中,灾难发生时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你个白痴……”羊吉汗看着老友的脸,“你把自己八岁的儿子扔在这片废墟里不管……就为了救我。”
他本想留下来痛痛快快地战死,但看着石心的尸体,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这条命早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石心用他的命,换了自己的命。
这份恩情,他羊吉汗就算死一万次也还不清。他怎么敢就这么一死了之?他有什么资格去死?
“你的命,我还不上了。”
羊吉汗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在自己的手掌上狠狠划下一道深深的血口。
他将滚烫的鲜血,郑重地抹在石心冰冷的胸口上。
随后,这位高大魁梧的毛皮族统帅转过身,大步走到刚在重藏搀扶下走出避难所的年幼将军光月岩藏面前。
在岩藏惊惧的目光中,羊吉汗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矮,重重地跪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泥浆。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直视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八岁孩童。从岩藏尚显稚嫩的眉宇间,他看到了老友石心的影子。
紧接着用沾满鲜血的大手,狠狠捶击在自己的心口上。
“你父亲用他的命,把我从象主的鼻底下拉了回来。”羊吉汗的声音穿透了风雨的呼啸,一字一句地对着年幼的新王说道,“这份恩情,我永远铭记于心,毛皮族永不遗忘!”
“我,羊吉汗,今日以毛皮族之名起誓!”
“哪怕我们即将离开这座岛屿,成为大海上永远游荡的无根浮萍,但只要这世上还有毛皮族存在,和之国就是我们的第二故乡!光月一族,就是与我们血脉相连的生死兄弟!”
“无论岁月流转百年还是千年,无论我们在哪片海域漂泊!和之国若有难,毛皮族必倾尽全族之力,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若违此誓,全族当诛!!!”
风雨中,两族跨越八百年的契约,就此定下。
雷恩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作为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过客,他又一次见证了历史
八百年后那条刻在佐乌岛毛皮族骨血里,让他们宁愿举族覆灭也不愿出卖雷藏的远古的盟约,原来是在今天定立的。
一份以命换命的沉重情义。
一位活下来的统帅,为了铭记战死兄弟的救命之恩立下血誓;而毛皮族这个重情重义的种族,竟然真的将这份承诺,无怨无悔地背负了整整八百年。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雷恩的思绪。
第229章 两年后
新世界,G-6支部。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数艘吃水极深的重装海贼船呈扇形排开,黑压压地压向蜂巢岛的近海。
主炮齐射,密集的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在G-6支部的岸防掩体上,崩碎的石块混合着火药的硝烟,在空气中弥漫。
港口防线上,顶着猛烈的炮火,凯恩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猛地扯掉身上被弹片划烂的上衣。
伴随着体内骨骼发出的爆响,他的身躯急剧膨胀,粗糙坚硬的灰褐色角质层瞬间覆盖全身。
一头体型如同攻城锤般的三角龙人立而起。
海贼的几艘登陆艇靠岸,数百名举着刀枪的海贼嚎叫着冲上码头。
凯恩没有退避,他低下头颅,庞大的身躯直接撞入海贼群中。
两根粗壮的顶角当场贯穿了最前排的几名海贼,巨大的惯性带着他们连撞翻了十几人。鲜血和残肢横飞,海贼们砍出的刀剑落在他的角质层上只溅起几点火星,根本无法阻挡他的冲锋。
“左舷压制!端掉他们的火力点!”
海岸线的高耸了望塔上,一排身穿皮甲的亚马逊女战士面无表情地拉满长弓。
缠绕着武装色霸气的箭矢离弦而出。木质的箭杆在霸气的加持下硬如精钢,直接贯穿了海贼船上的炮手胸膛,余势不减地将身后的桅杆一并钉穿。
海面上,试图从侧翼包抄的几艘船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甚平魁梧的身躯在冰冷的海水中极速穿梭。他游到一艘快船的正下方,单手按住船底的龙骨,粗壮的手臂肌肉虬结。
“海流过肩摔!”
狂暴的海流被他凭空拔起,犹如一条破海而出的倒流水龙,硬生生将那艘数吨重的帆船掀翻在半空。
船体碎裂,无数海贼惨叫着砸落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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