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上木
那位以正神之名庇护她、替她驱逐蛇妖、清除恙痕的妖怪之主——如今成了名副其实的大妖怪。
她原本只将那位存在视为上位的正神，以正神之间的位格关系臣服。
但现在，覆盖在社殿周围的信仰气息变得更加浓郁。
更厚重了。
厚到她每次呼吸都能感受到一层如同河底淤泥般沉甸甸的东西铺在空气里。
如此厚到——让她偶尔会走神。
泉面映出一张清婉面容，目光有些涣散。
下一秒，泉面突然结冰。
薄薄的霜从泉水边缘蔓延过来，像是突然将她刚才映在水面上的表情冻在了冰层下面。
水神抬头。
及川雪丽站在社殿的廊柱旁。
蓝发白和服，冰蓝色的双目朝下看着她——表情看起来毫无异常，但嘴角却在笑。
别人看不出来水神却能看出来的笑。
"…及川统领？"
水神从石台上站起来，虽然猝不及防但动作却仍显不慌不忙。
"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路过而已，不必太过介意。"
及川雪丽将一卷竹简搁在廊柱边的石灯笼上。
那卷竹简上写着各地编组的汇报——她是百物语组武藏以北的统领，水神社也在她的管辖范围内。
"水神殿下，今天天气好像不错呢？"
"…确实不错。"
虽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水神还是老老实实答复。
"泉水也很清。"
"嗯。"
"主公之前也说过这里的泉水好。"
水神神色微怔。
及川注意到了，嘴角的弧度又往上勾起更多："对了，您恢复得怎么样了？"
"还在恢复。"
水神将银簪扶了扶——簪子又虚化了，她的灵体目前只能维持大部分的实体化，偶尔还会出现透明。
"灵体修复需要信仰的持续灌注，大约还需要数月。"
"那挺辛苦的。"
及川雪丽从走廊上走下来，木屐踩在石板上。
她走过的地方留下浅浅的霜痕，一路延伸到水神面前。
两人身量差不多——水神略矮半寸，但宫装的层叠让她看起来更宽些许。
及川看着她。
冰蓝色的目光从面容扫到腰线，再扫到裙幅垂坠遮住的臀线。
水神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及川统领？"
"没什么，就是想跟您聊聊。"
雪丽在泉边坐下来。
和服的下摆铺在石板上，蓝发垂在肩侧。
坐下之后她的腰线暴露在阳光中——雪女的腰肢纤细，和服在那个位置收束出窈窕的曲线。
"主公最近很忙，成了大妖怪之后的事情也只会比之前更多了。"
"是的。"
水神也坐了下来。
"十四国那么大的地盘，八千…不对，根据最近的汇总，已经不止八千了——总之很多妖怪要管，加上还有上洛的准备，他大概没什么空闲。"
水神点头。
"不过——"
雪丽偏过头，冰蓝色的双目直视水神：
"他虽然忙，但对身边的人一直很好。"
"…嗯。"
"他给我编过怪谈——也给每个妖怪干部都编写过。"
及川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变得柔软。
那种只在神户光面前才会出现的柔。
柔软，柔媚。
但此刻她在水神面前用了。
因为提到了他。
水神双目看着及川的表情变化——从冷到柔的落差极大。
"及川统领，您…"
"叫我雪丽就行。"
"…雪丽统领。"
"统领也不用。"
"雪丽。"
及川满意地点了点头："水神阁下，我跟您说句实话。"
她将竹简放到一边，双手搁在膝上。
"主公那个人，很贪心。"
"？"
"他也很直，想要什么就去拿，该说的不该说的全会跟你讲，我听说，他对桔梗大人说过喜欢义元殿下，对义元殿下也直接坦白桔梗大人是第一位，他与逆发结罗小姐也有匪浅的关系——当然，跟我也是。"
水神安静地听着。
"他身边现在有桔梗大人，有结罗——那个付丧神梳子，有我。"
"您觉得自己跟他的关系是什么？"
水神心中微动，却还是有些茫然：
"…我是他麾下的分社神灵。以正神位格臣服于鬼神御魂命。"
"只是臣服？"
水神沉默了。
如果神户光只是大妖怪，水神不会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想法，但偏偏那位还是神，更是她的救命恩人。
…于是她不可避免的，萌动了。
因为他很强。
也因为他，很‘美’。
非指外貌，而是作为‘神’而已，他的位格带着这个时代独一无二的姿态。
于是，于此，雪丽的嘴角终于带出了一个明确的笑——冰层碎裂般的、清脆的笑。
"你的感觉，其实我也有过的。"
水神的面容微微泛红。
她的视线别过去，望着泉面上刚融化的薄冰残迹。
"我…"
"不用现在说。"
及川站起来，拍了拍和服上沾的霜。
"只是跟您提一句。如果什么时候想见主公，跟我说就行，我会给您安排。"
水神没有回答。
雪丽也没有等。
发丝在转身时甩出浅弧，衣襟的下摆拂过石板，霜痕在她离去的路径上短暂浮现又消融。
但走出了社殿。
只是离开水神的视线范围之后，她就停了下来。
冰蓝色的双目望着远方桔梗城的鸟居方向，表情从刚才那种温和的引导者姿态，逐渐变成了一种很微妙的无语。
"…怎么感觉我这角色似曾相识呢？"
她说。
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脑海里浮现出结罗当初在屋脊上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当时是结罗引导她。
现在轮到她引导水神了。
角色完美继承。
连话语都差不多。
不过…
"这也是为了，主公。"
"为了我们的爱人呢，桔梗大人。"
这毫无疑问，是桔梗让她来的。
神户光要成为‘王’。
她要帮他。
横贯天地人——需要的，就不只是人与妖，更需要神的下属。
东国八十八神，如今有超过一半投入到物语组麾下。
剩下的不到一半、或许还在负隅顽抗，或许还在坚持，却也绝对无法太久。
这些神，需要一个神户光之下的‘核心’。
水神的存在，桔梗已经听神户光说过。
她，正好合适。
…
与此同时。
神户光那一边，成为大妖怪之后的日子，倒也并没有因此变得多么波澜壮阔。
相反，很安静。
甚至更安逸了。
现象在穹宇之上一闪而逝之后，哪怕普通的生灵不会有太多的感应，但五色虹光流入天地，作为源头的神户光、无论人神鬼怪，都已不敢有丝毫不敬。
桔梗城内的生活在桔梗归来之后，也与先前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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