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提尔提姆
临窗处设着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堆着文件,一盏古董台灯亮着,旁边搁着一只青瓷茶盏。
丰川定治坐在书桌后。
他穿着藏青色的和服,外罩一件黑色的短褂,衣襟整齐,不见一丝褶皱。头发已经花白,但梳得很齐整,侧脸的线条依然硬朗。
他侧对着门,另一侧则朝着那片落雪的庭园。桌上铺着一本古籍,但视线显然不在书页上。
他没有立刻抬头,指尖在书页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几秒后,他将面前那本书合上,推到桌角。
然后他抬起眼。
初彦站在门边。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隔着大约三米的距离,与书桌后的老人对视。
丰川定治没有说话。
他打量着这个孩子。
金发.....紫瞳.....
那头发比他想象的更淡一些,在室内光线下泛着微冷的色泽。那眼睛比他在照片里看见的更深,也不是美代子那种温柔的紫,而是一种更沉静的感觉,就像是结了薄冰的深湖。
他的五官也还没长开,还带着孩童特有的圆钝线条。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畏缩或好奇,也没有故作天真的乖巧。
只是安静地平视。
丰川定治看过的孩子很多。
祥子在他面前会下意识挺直背脊,清告会不自觉地垂下视线,瑞穗会抿着唇等他先开口。
而这个孩子……
他只是站在那里。
书房里的寂静持续了大约五秒。
“走近些。”
初彦向前走了三步,在书桌前两米处停下。
丰川定治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肩头略微有些湿润的地方。
“路上雪大?”
“还好。”
丰川定治没有追问。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隔壁唐土有着“瑞雪兆丰年”的说法,大雪是个好兆头啊....”
“........”
总感觉对方下一刻就要说,这一步雪便是一锭银子.....
丰川定治显然不知道初彦在心底如何编排自己,他只是挥了挥手,将这话题略过。
“岸本给你的书,读完了?”
“《鲁滨逊漂流记》读完了。”初彦回答,“《格列佛游记》在读。”
“柴崎教授的课,听得懂吗?”
“听得懂。”
丰川定治顿了顿。
“觉得有用吗?”
初彦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现在还没有,以后会有。”
丰川定治没有说话。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你母亲...”丰川定治忽然开口:“美代子她上个月出院了。”
初彦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之前你给她的打击还蛮大的,不过所幸身体已无大碍。”丰川定治的语气依旧平淡:“小豆岛那边,我让人续缴了房屋保险和地租。你妹妹们春季开学需要的费用,也已经安排妥当。”
“她没有拒绝。”
初彦只是安静地听着。
“至于你的事。”丰川定治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不会告诉她。”
“至少现在不会。”
初彦抬起眼,眉头微微皱起。
“为什么?”
丰川定治迎着他的目光。
“因为你还没有准备好。”他摩挲着座椅上的扶手沉吟道:“她也没有。”
这不算解释。
但初彦没有追问,因为他已经明白了对方的大概意思。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座钟的滴答声,和窗外细密的落雪声。
“岸本说你从不抱怨课程繁重。”丰川定治换了个话题,语气依然平淡,却少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竹内说你国文中上,书写工整。远藤说你数学优秀,逻辑清晰。海伦说你英语发音没有日式口音。”
“坂本说你的肢体协调性一般,但理解力出色。”
初彦安静地听着。
“你觉得自己聪明吗?”
初彦望着他。
“....不算笨。”
丰川定治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算笨。”
他重复着这个词,语气听不出褒贬:“你觉得静水轩的生活如何?”
“....如果以一般人的角度来说,可以称之为优秀。”
“一般人可以称之为优秀吗?”他重复道,语气终于有了一丝疑惑。
“是的...”
初彦直视着他:“静水轩有温暖的被炉,有热腾腾的三餐,有专人打扫衣物,还有东京顶尖的家庭教师。如果说静水轩里的日子是生活,那东京大部分人过的都只能叫生存。”
丰川定治挑了挑眉,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但这不是我的。”
初彦抬起眼,隔着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与对面的老人对视。
“您给的。”
丰川定治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所以呢?”
“所以我很清楚,这一切随时可以收回。”
“静水轩很好。老师很好。森下管家很好。但如果有一天您觉得我不值得了,这些都会消失。就像它们突然出现一样。”
他顿了顿。
“所以这不叫‘我的生活’。这叫‘您安排的生活’。”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丰川定治没有说话。他只是靠在那张宽大的皮椅里,目光落在初彦脸上,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孩子。
窗外雪愈下愈大,庭院的松枝被压弯了腰。
“……半年。”丰川定治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半年时间,就能想明白这些。”
他没有用疑问句。
“祥子和你一般大,也可能小一些,不过我想,她纵使再过几年也想不明白这些道理。”
初彦没有接话。
丰川定治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向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庭园。松枝终于不堪重负,抖落一篷白雾。
“……你刚才说。”丰川定治缓缓开口:“这不是你的生活。”
“如果我给你这个机会呢?”
初彦望着他。
“让你把它变成你的生活呢....甚至是....超越现在呢?”
“不是作为私生子,不是作为见不得光的远亲。而是作为我丰川定治选中的、值得培养的人。”
他顿了顿。
“你愿意吗?”
初彦站在那里,隔着三米的距离,与书桌后的老人对视。
他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如果不是有往日的情报在,丰川定治甚至会怀疑自己儿子到底是不是面瘫。
“……您问错了。”
他说。
丰川定治微微眯起眼。
“您应该问,我凭什么。”
初彦的语气依旧平静。
“静水轩的生活,老师,课程,还有今天这场会面,这是您给的机会。但机会不等于结果。”
“如果我点头说愿意,那只是我接受您的施舍。如果您点头说可以,那只是您决定给予。”
“这和我们之前的关系,有什么区别?”
丰川定治没有说话。
“您问我想不想要?”初彦迎着他的目光:“想。”
“但您更应该问的是,我打算用什么来换。”
丰川定治看着这个孩子。
看着他平静的眉眼,看着他笔直的脊背,看着他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不闪不避。
像很多年前,另一个站在书桌前的人。
丰川定治没有评价这句话。
他只是重新拿起桌角那本古籍,翻开到自己刚才停下的页码。
“今天先到这里。”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岸本会送你回静水轩。”
“年后,课程会继续。柴崎教授的西方文史课,从下周开始增加为每周三节。”
“另外,你今年六月就六岁了,我本打算让你去秀智院就读,但就今天的会面来看,你并不适合那里....”
“......”
“我会让岸本将你挂名到一个小学上,同时家庭教师会一直持续到你小学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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