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若汐汐
“嗯。”
“来点儿什么?”
“啤酒,最烈的。”
“嚯,这口气。我一看就知道是在上面惹了大事才跑回来的吧?是不是宰了哪个主教的私生子?”
斗篷下的手接过酒杯,却没有喝。
她微微抬起头。兜帽的边缘滑落几缕淡蓝色的发丝。
“现在是什么时候?”她问。
“在地表待太久了搞不清日期了是吧,现在是深渊历1467年,毁灭季,”老板耸了耸肩,“如果你问的是具体的日子,现在是安息日后的第二天。”
“1453年……”她喃喃自语,“……几十年了吗?”
她过去付出的一切全部消失了,一路走来似乎所有关于旧主的痕迹都被彻底消除了。
就如美丽的雪,虽然真实存在过,也曾耀眼夺目,可当太阳升起,一切都会消失,变得了无痕迹。
而她至今同时被深渊与人类通缉,既是人类圣堂的通缉犯,也是深渊的叛徒。
人类圣堂刻下的烙印无法消逝,一旦安眠,惩戒圣灵就会立刻出现并追捕她。
深渊的萨麦尔本家若是发现她的踪迹,会毫不犹豫地派出处刑队,抹除这个家族的污点。
天地之大,竟无一处可去。
少女垂下眼眸,准备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忽然,她的视线凝固了。
在老板摊开在吧台上的《预言家周刊》上,一个魔法影像正在循环播放。
她看见标题用夸张的血红色字体写着:
《震惊!母慈女孝?瓦伦丁家族内部影像流出!继承人斯黛拉与家主薇薇安亲密互动!》
“你在看什么?”她问。
“哦,这个啊,”老板兴奋地指了指报纸,“今天刚送来的特刊,瓦伦丁家族的大新闻!听说心狠手辣的薇薇安家主定下了继承人,还是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女……”
“继承人?”
少女没有听他在说什么,只是注视着魔法影像。
画面中,银红交织的长发垂落在‘私生女’的脸侧,遮住了半边轮廓。
在少女的眼中,她的脸像一朵淡淡几笔的白描鸢尾花,额角上两三根吹乱的短发便是风中的花蕊。
毋庸置疑是……旧主的女儿。
苍白之女。
哪怕长发染上了绯红的魔色,哪怕脸上爬满了荆棘魔纹,但精致的五官、清冷的眉眼,与记忆中的维尔帕娜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莉莉丝学校……斯黛拉……”
她喃喃自语。
苍白之女长大了。
不再是椭圆白净的魅魔之卵,不再是脆弱的、在襁褓中啼哭的婴儿,也不再是记忆中模糊的幻影。
只是仿佛一夕之间,苍白之女竟已经长成了这样的少女模样。
雪肤明眸,亭亭而立,依稀仍是自己脑海中的那脸容眉目,再看却又仿佛有些不同,仿佛一枝破水而出的芙蕖,属于魅魔的娇艳呼之欲出。
旧主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
雪肤明眸,娇艳欲滴。
她的……小主人。
啪。
一只缠满绷带的手猛地按在报纸上。
“喂!你干什么!我还没看完——”老板不满地叫嚷起来。
刺啦。
爱特拉娜直接撕下了照片,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塞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然后,她丢下一枚刻着古老纹章的金币。
灰色的斗篷翻飞。
她推开酒馆的门,重新走进了莱茵镇空旷的街道。
风从街道的尽头吹来,掀开了少女头上的兜帽,露出了她一直隐藏在阴影下的精致脸庞与额角两侧刺出的嶙峋龙角。
爱特拉娜·萨麦尔抬起头,金色的竖瞳望向道路的右侧。
“找到你了……”
流亡的龙对着风,轻声低语。
“……苍白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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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黛拉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深渊的永夜,没有血腥的回廊,更没有一群精神状态堪忧的恶魔们。
梦中的她没有在公考中落榜,没有裁决官画大饼忽悠她去当卧底,更没有后来一堆足以让她写成一本《倒霉鬼自传》的烂摊子。
那是在她梦寐以求的圣都。
正午的阳光穿过彩绘玻璃照进来,携裹着尘埃,星星点点在光柱里纷纷扬扬地跳舞,将大理石地面染成斑斓的金色。
管风琴的奏鸣声与唱诗班的圣诗响彻整座圣三一大教堂,而她则一身圣女长袍,跪在教堂的正中央。
前方是高耸的神像,神像下站着统御全人类信仰的女人——教皇瑟莉娅四世。
教皇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白银面具,只露出一双悲悯的眼睛。
她伸出手,掌心托着象征着圣女最高荣耀的荆棘冠冕。
“斯黛拉,我的孩子,接受主的荣耀吧。”
但瑟莉娅四世的手很奇怪。
她的手上缠满了绷带。
看似洁白的绷带下,隐隐透出神圣的金光,但此时此刻却在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斯黛拉下意识向后缩了一下。
“你不是想成为圣女吗?”
面具下传来了瑟莉娅四世平淡的声音,听不出悲喜。
“为什么不接受我的加冕?成为圣女难道不是你一直渴望的结局吗?”
“来吧,加入我们。”
周围竖立的石柱后面一瞬之间走出了无数个少女。
她们都穿着圣女的长袍,脸上戴着同样的面具。
她们齐刷刷地伸出手,每一只手上都缠满了渗血的绷带。
她们的手在斯黛拉眼前无限放大,朝着她的脸抓来。
一时间,周围的压力像是增大了几百倍,骨头缝里发出密密麻麻的碎裂声,斯黛拉觉得自己在一块一块地开裂、破碎。
“啊——!”
斯黛拉猛地从床上坐起。
冷汗浸透了丝绸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她大口喘着气,瞳孔还没从刚才的白色噩梦中聚焦。
映入眼帘的不是染血的教堂,而是熟悉的深红色天鹅绒床幔。窗外是深渊特有的永夜星空,周围弥漫着令人安心的干燥香薰味。
这儿是莉莉丝学校,她的私人宿舍。
斯黛拉抬手擦去额角的冷汗,轻轻抚住胸口。
“结果是梦吗?”她喃喃自语。
一片天鹅绒般舒适的安静,只有墙壁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斯黛拉的视线扫过床头柜。
她看见一张黑色的信封静静地躺在那里,上面压着一枚还未完全凝固的火漆印,图案是极具辨识度的荆棘与蔷薇。
属于瓦伦丁家族的家徽。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给她留下的信。
斯黛拉拆开信封,里面是淡香的信纸。
字迹优雅,暗色的墨迹氤氲在扉页,字字蹁跹。
【致我亲爱的女儿斯黛拉·瓦伦丁:】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启程前往深渊枢纽会,与一群老恶魔继续上一次的议程。】
【你睡得有些久,所以我没等你醒来。】
【作为我们的见面礼,同时也作为你正式回归家族的贺礼,我在学校附近的梦魇街为你置办了一处房产——血魔馆。地契与钥匙都在信封里。】
【该地段曾经是某位旁系亲属的别苑,现在它是你的了。】
【另外,斯黛拉,既然你已经站在了这个位置。就必须明白,名望足以让人拥有操控民众的权力,也是其他权力的主因。不管神仙,国王还是美女,缺了它一概没戏,可有时候贵族并没有选择权。政治是妥协的艺术,而无论你愿不愿意,有些事情会像影子一样跟着你。】
【做好准备,如果未来有必要的话,我可能会需要你付出一点点的……牺牲。】
【最后,如果有空的话,去看看谢丽尔。临走前我觉得她的状态有些不对劲。毕竟她也是你的妹妹,好好相处。
【——爱你的,薇薇安·瓦伦丁。】
斯黛拉抖了抖信纸,一把黄铜钥匙与地契一并掉了出来,落在被子上。
斯黛拉捏起钥匙,瞅了眼地契。
瓦伦丁家族的财力果然令人咋舌。
随手一挥,就是一栋位于梦魇街周围的古宅洋房。
她听说过梦魇街。
那儿是深渊中层著名的商业与娱乐聚集地,是魅魔与高阶恶魔的聚集地,充斥着昂贵的魔法道具店和通宵营业的酒馆。
在寸土寸金的梦魇街拥有一栋独立公馆,光是每年的地税估计都能吓死人。
至于谢丽尔……
斯黛拉将信纸折叠,塞回信封。
被剥夺了正统继承人的她说不定现在正躲在哪个角落里哭吧。
晚点去看看好了。
至于薇薇安书信中提及的牺牲……
实话实说,斯黛拉并不明白具体是什么,修道院长大的她对政治什么的完全是一窍不通。
太多不明白的了,自己就像一张白纸似的,完全没有办法,总之先做些能做的吧,她是这么想的。
斯黛拉转过头,视线习惯性地投向窗边的猫头鹰栖木。
上面空空荡荡的。
没有平日来总是用鄙视眼神看她的长尾鸮,也没有新的指令。
栖木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斯黛拉眯起眼眸。
应该不至于被莱妮雅抓去炖汤了,毕竟那是教廷的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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