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叁司
“你每一次选择回溯,都会丧失掉一部分情感,你难道就从来没有感觉到吗?”
宁晚歌回答道:“你以为这种能够逆转因果的能力没有代价?你就从来都没有意识到吗?如果说我和姬泠音是天生如此,自出生起便就无法理解多变的情绪,那你便是逐渐遗忘掉那些情绪,用着自己的本能在欺骗着自己。”
“也许你曾经拥有过那些炙热的感情,对曾经的姬泠音,当作师傅般告诉她什么是爱,但如今呢,你在慢慢遗忘掉了你交给她的那些知识。”
“这就是回溯的代价,你会逐渐抛弃人性,逐渐成为类似我这样的……特殊的怪物。”
宁晚歌一字一句地说道,在最后像是下定了判决一般,说道:
“所有人都不正常,包括你。”
“........”
像是陷入了什么沉思,祈安沉默了许久,他那眼眸垂落,墨色的瞳孔此刻有些黯淡。
只是此刻,少女的身体却突然压在少年的身体上,两人贴得极近,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宁晚歌伏在祈安的耳边,温柔的开口,轻声说道:
“所以啊,只有我才是最理解你的那个人啊,我们是同病相怜的怪胎,只会逐渐逐渐变得相似.......”
“只有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师兄......不......”
“哥哥。”
.......
.......
墨芷微端着药,踏入了房间之中,看向了那起身的老者,有些疑惑地问道:
“爷爷,你怎么起来了?”
“没事没事。”
年迈的老者叹出了一口气,将身前的钱袋拿起,放到了眼前少女的身前。
苍老的手指慈爱的抚摸着对方的墨发,老者的声音有气无力,他开口说道:“把这个收好,以后用。”
墨芷微一愣,接过了那眼前的布袋,看着其中那细碎的银子和钱币,颤抖地摇了摇头,连忙将那钱袋推还回了老者的怀中。
在她的理解中,这是爷爷在交代后事,女孩有些倔强地开口。
“我不,爷爷您会长命百岁的,我一定能将你的病给医好。”
“傻孩子。”
干瘦的老头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没有悲伤,反而像是放下了什么心事一般,终于对世间没有了牵挂。
因为那个人最后还是拿走了一枚铜币。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这至少令老者看到了些许希望,他最怕的就是在自己离去后自己的孙女没有人照顾,眼下虽然那人没有任何承诺,但老者相信,对方总不会看着女孩落魄不管。
那是一种直觉。
对方的眼眸虽然冷漠,看上去没有丝毫情感,但是他的行为却并不绝情,在临行之前,少年将手放在了老者的肩上,轻声说道。
“您还有十天的时间,好好陪陪她。”
老者突兀抬头,却发现眼前的少年已经消失了身影,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递过去的钱袋,发现其中少了一枚铜币。
对方什么都没有承诺,但是看着对方的眼睛,老者像是明悟了什么一样。
那是一种下定决心的眼神,虽然那少年被冷漠和无情包裹,但是在那些伪装之下,还带有着一丝炙热的温度。
他回过神来,看着眼前那眼角有些泪水的女孩,半蹲下身体,温柔地捧起了墨芷微的脸庞。
“芷微啊,你听爷爷说。”
“人总是会死的,爷爷有自己的命数,注定无法再陪伴你很长很长的时间,但是你要好好活下去,活出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在之后的人生中,如果你遇到什么危险,也不用担心,会有人庇佑你的,这是爷爷和某个人达成的约定.......”
“他会代替爷爷,好好保护你........”
女孩小声啜泣着,她抬起头来,眼神有些不解,看向老者那苍老的脸,只看到了墨色的眼眸,在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自己。
墨芷微记住了这个眼睛。
注定会有一个人的眼睛,会和自己爷爷一样,投射在自己身上,一动不动......
那么温柔。
第二百八十九章 快快长大
少年打着伞,站在已经收获的田垄上,看着远方。
今日有雨,所幸那田间的麦田早日收获,水滴溅在那田野之上,将世界洗刷得清凉又透彻,像是碧蓝的翡翠。
远处的石屋里有袅袅烟雾升起,祈安的面容被竹纸伞遮蔽着,看不清那双深色的眼眸。
“有人去世了。”
在少年的伞下,宁晚歌褪去了曾经那脏兮兮的衣服,反而身着一身修身的黑色短裙,布料看上去颇为不凡。
黑裙衬托着她那白皙的肌肤,看上去就像是个娃娃般精致,视线随着少年的目光望去,看到了一位墨发的少女推开了房门,用手擦拭着脸上的泪水。
宁晚歌并不缺钱,她有无数种方法能够让自己的一生荣华富贵,无论用何等方法,总之,祈安并没有过问。
她找人缝制了称身的衣物,就连祈安的白色锦袍都没有落下,一连做了好几件。
两个人之间的态度似乎发生了极大的改变,像是重新回到了云天宫那段时间,师傅离世后,所有一切的事务都落在了两人的肩膀上,他们学习着,努力着,撑起了云天宫那小小的门面。
他们两人只有彼此能够依靠,没有墨芷微,没有苏幼卿,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两个人抱团取暖,无论其中有多少欺瞒和表演,但是在那两个需要学会自立的少年少女心中,或许有那么一丝真意。
“他是怎么离世的?”
祈安将伞向着宁晚歌的方向靠了靠,问道。
“寿终正寝,没有多少痛苦,死前嘴角还挂着笑。”
女孩有些不乐意,她抿了抿唇:“我的存在不是为了告诉你这些事情的。”
“如果是你的话,能够再多延长一段他的寿命吗?”少年并没有对女孩的嗔怪产生什么愧疚,因为他知道宁晚歌随口一言,不然的话她不会跟自己来到这里,而且还是冒着雨。
“很难......你不要以为我是万能的好吗?如果我仍然是仙界神君的话还能想想办法,可是如今我被封印着,很多招式都不能动用,你这不是在为难我?”
宁晚歌嘀咕着。
祈安瞥了她一眼,眼眸中并没有曾经那装模做样的情感,反而极为冷漠,不过宁晚歌却丝毫没有当这是一回事,反而看到师兄如今的状态,感到非常开心。
因为他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不会伪装,假模假样地装出一副正常人的模样,他会展现出自己真实的状态,最自然的状态。
这样就足够了。
“给你。”
少年将手中的伞递到了女孩的手中,接着又撑开了一只油纸伞,朝着那大雨滂沱的稻田走去。
宁晚歌唇角勾勒着笑,看着那白衣少年走入细密的雨线之中,身影越来越模糊。
她驻足在原地,踮起脚尖,细碎的发丝随之凌乱的飞舞,遮挡在少女那不加掩饰,赤金色的眼眸前。
.........
.......
墨芷微用力去搬动眼前的重物。
老人已经合拢了双眼,脸上并无悲痛和折磨的痕迹,他是在睡梦中悄然去世的,梦中,他看到了自己孙女长大后的模样。
长得很漂亮,没有受苦,没有挨饿,对着他微笑。
对于老人来说,这样就已经知足了,在临行前的最后一刻,至少他是幸福的。
可对于墨芷微来说,明明眼前的老者已经瘦弱的只剩下一层肌肤,骨骼分明,可她却太过瘦小,就算是用尽所有的力气,也无法支撑起对方的身躯。
她只好拖着对方前行,老人死前并没有准备什么棺椁,对于他来说去购置那种死后所需的物品,不如留下更多的钱来给女孩长大,他只需要归葬在麦田里就好,薄土洒落,入土为安。
墨芷微咬紧了牙关,费力地将老者托出门扉,雨水落下的土地有些泥泞,在地上拖行出来一道明显的痕迹。
她应该在哭,只是雨水落在身上,让她分不出那低落脸庞的液体是不是泪水。
直到某一时刻,少女突然感觉那拖行的重量突然减轻了许多。
她有些惊愕地停滞在原地,试图去思考发生了什么,在女孩的印象中,没有人会帮助她做这些事情。
没有任何人,所有的一切都需要她自己来完成。
片刻后,那呆滞的少女抬起头来,看清了眼前的来者,那位帮助她抬起老者的来客是一位少年,他打着一把伞,遮挡住了她头顶的落雨。
眼眸十分漠然,可是却全然投映在了女孩的身上,一丝不苟。
“走吧。”
没有更多的交流,那人只是轻声说道,他并没有完全托起老者,只是支撑起了那具躯体的一端,另一个方向则由少女自己托举。
两个人就像是在合作一样,拖着一具尸体,漫步在雨水中。
油纸伞遮蔽了女孩头顶的风雨,但是却仅仅只能遮蔽她头顶的风雨,那伞面并不算大,将白衣少年的发丝打落浸湿。
墨芷微抿了抿唇,她不知道眼前的来客为什么会突然帮助她,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谁,少女沉默着,低垂下头,将对方的模样牢牢记在了心底。
有点熟悉。
像是......曾经在哪里见过似的。
少年和女孩向前走着,穿行过石屋的围栏,来到了那挺立着麦穗的田野上,他们自始至终只有那一句交流而已,但是搭配起来却那么自然,像是共事过许久的老朋友般。
在一株杨树下,墨芷微止住了脚步。
这里的风水很好,四面有着树荫环绕,远处还有着一条灌水的小溪,不过距离很远,就算大雨倾盆也不会浇灌到墓地中来。
女孩犹豫了片刻,第一次开口,却没有去询问那少年的身份,而是说道:
“我去拿工具......之前我没有想过会下雨。”
“嗯。”
少年回应道,他把伞递给了女孩,自己一个人坐在树荫下,看向了那已经闭目的老者。
十天竟然过得这么快吗?
祈安心想,他抬起头,眺望着那墨芷微远去的背影,拿出了一枚没有正反的硬币,放在手中摩挲等待。
少女并没有远去多长时间。
仅仅只是过去了几十息的时间,她便抱着一个比她身高还要长的铲子走来,左右环视了许久,最终在一处平地上选择好了地点。
雨水浸湿了土地,所以挖掘起来并没有那么费力,祈安并没有帮助墨芷微,少女就那么自己一个人,一点一点挖掘着麦田的地面。
她的效率说不上快,少年只是撑着伞,在一旁替她遮着雨,那雨水时急时缓,天空的乌云也时浅时深。
挖掘其实是一件相当耗费体力的事情,墨芷微的体力算不上好,所以总是会停歇片刻,喘着粗气,自始至终都没有去求助祈安的帮助,就靠着自己一点点地挖掘着。
直到挖掘出一个能躺下一人的洞穴。
深度并不算高,只有半米而已,但对于埋藏那干瘦的老者已经足够了,在将最后一抹泥土铲出后,她抬起头来,有些期许地看向了祈安的眼睛。
视线交汇,祈安知道该进行下一步了。
他挺起了那因为等待而有些酸的腰,来到了那老者的身前,和墨芷微一起将他放到了洞穴之中,正正好好能够舒展开四肢,躺起来也许能算舒适。
墨芷微看着那静静躺在洞穴之中的熟悉面孔,呆滞了很久,她也许有很多话想说,但终归化作了无声的泪水。
祈安静默了许久,然后向前一步,将那枚没有正反的钱币放在了老者的胸口,然后退至一旁。
女孩倔强地擦了擦泪水,拿起铁锨一点一点将那小小的坟墓掩埋,一层一层的薄土将那面容遮掩,直到最后彻底看不清,也看不见对方的一点痕迹。
稻田依旧是稻田,它埋没了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也埋藏了那枚钱币。
直到一切结束,墨芷微擦拭了眼角的泪水,向着一旁的少年说道。
“谢谢。”
“没事。”
祈安总觉得有些不得劲,他知道这是一个很严肃的场景,如果设身处地的感受,应该感受到一股悲怆和凄凉的感觉。
可是他没有。
就像是宁晚歌说的那样,其实他很久以前就逐渐开始丧失自己的情绪了,少年总是在欺骗着自己,以为只有自己足够正常,可逐渐在那不为人知的漩涡之中逐渐沦陷,变得有些陌生,看不清自己原本的面容。
祈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可是他却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如果他真的有足够丰富的情感的话,怎么可能会离开苏幼卿,选择投身于再一次的回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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