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改之
去年夏天她毕业的时候，工作问题其实就已经解决了。
她那青梅竹马的未婚夫不愿意看小女友在求职市场上来回碰壁，跑去求他舅舅，在任职的大公司里给她谋了个能从基层安稳干起的职位。作为关系户，钱多事少离家近，和其他辛苦打工人形成了鲜明对比，弄得她心里一直不太好意思。
结果上天发给她的礼物，这会儿就来要价了。
作为大老板的心腹，她这位未来的舅舅不得不跑来求她这个信得过的自家人，出面帮忙应聘，争取入职一家叫做清灵之瞳的事务所，搜集一些里面不为人知的内幕情报。
把大致的任务要求看了一遍后，余佳音总觉得自己是被安排来做商业间谍的。
但她想不通，一家做信息服务的知名网络公司，为什么想要打探一家灵术师事务所的内部信息。
她确实不想干，但公司给的太多了。
只要她应聘成功，原公司那边的薪水提升百分之五十照常发放，这边事务所给多少工资，她就当是额外奖金只管拿着。
如果最后搞到的情报能让大老板满意，回头可以直接给她晋升成部门主管。
余佳音倒是没有那么强的事业心，她只是想帮自家人一把。
她打量了一下面前装潢精致的二层小楼和门口“清灵之瞳”的四字招牌，轻轻叹了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接待员这个职位，最重要的就是样貌，要让来访的客户第一眼看上去就觉得亲切、合眼缘，除了谈吐大方之外，估计也没什么额外的技能要求。
所以进门的时候，余佳音还是有几分自信的。
她好歹也算是正经的大学毕业生，个子虽然小巧玲珑了点，但很搭配她那清纯可爱、让人很有保护欲的长相。不然未婚夫也不至于从小学就化身大狼狗，恨不得寸步不离守着她。
之前在公司入职没三天，就已经有不知多少人在变着法子打听她是不是还单身，吓得她家小魏哥哥差都不出了，跑来接送了她一个多星期。
今天她还特地上了淡妆，在心里把待遇的预期调得非常低。反正原来的公司给发着一点五倍的薪水，这边就算只给个最低薪酬的实习待遇，她也敢点头答应下来。
但才走进玄关，她一眼看过去，就愣住了。
一个绑着高马尾、穿着利落运动装、细腰长腿的漂亮女生，正双手撑在接待台上，好声好气地说：“我真的不是嫌弃你不爱说话，我的意思呢，是……你看我平常出去跑委托，方阿姨在楼上又不下来，你一个人在这里很无聊嘛。下五子棋都找不到人陪你，是不是？
“我就想着再招一个女生进来，陪你聊聊天，喝喝饮料，哪怕一起刷刷手机。你是特地为我来的，我总不能让你工作得不舒服吧。放心，不管谁来应聘，你都要跟着一起面试，不让你满意的，咱们不要。”
这听起来像是老板在哄前台接待员的诡异对话，并不是让余佳音惊讶的真正原因。
让她惊讶到甚至想这就转身跑掉的理由，是正在被那位年轻老板好声好气哄的接待员。
那不是去年才退役的人气偶像十六夜纯吗！？
这家事务所对接待员的要求也太高了点吧！？
【第二章 世上竟有这样的老板】
余佳音站在玄关，认真地想自己有没有看走眼的可能。
星夜王女那个组合正巅峰的时候，她陪男朋友一起单推柏安晴，还凑热闹参与过几次排行榜打投和线下见面会。
但因为每次排的都是柏安晴那条队伍，现实中的十六夜纯，她还真没近距离打量过。
最重要的是，星夜王女去年在上升期突然分崩离析，不就是因为包括十六夜纯在内的几位核心成员，宣布要回到灵学院重拾学业吗？
那眼前这位在事务所里当接待员的，一定只是长得差不多的其他女生吧？
余佳音好不容易用这种理由安抚了自己躁动不安的心，就看见接待台后坐着的那个精致可爱的瓷娃娃，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转到这边，抬起手拽了拽年轻老板的衣袖，往余佳音这边很小幅度地指了指。
小老板带着很宠溺的笑容说：“哎呀，没关系的，小纯，我知道有人进门了，再怎么着，我也得先哄好你啊，是不是？”
跟着她转过身，看向余佳音，脸上亮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很热情地走过来说：“你好，请问你是来咨询还是委托？”
余佳音看看面前的姑娘，再看看接待台后端坐不动的十六夜纯，一时间又有点糊涂，分不清这俩到底谁才是老板。
难道十六夜纯其实是拿出自己的积蓄投资这家事务所当了股东，别的工作干不了，所以勉为其难做个接待？
她刚这么想，就看到十六夜纯从接待台后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张纸，一板一眼，像是在演戏背台词一样地说：“你好，请问你有什么需要？如果遇到了难以理解的事情，需要咨询求助，请先填一下这张表，让我们了解一下你的基本情况。
“如果已经确定是邪魔作祟，那这位就是我们这里的主力灵术师，孟清瞳。她虽然年纪轻，但处理这类事情非常有经验，实力在东鼎市也是超一流的。
“如果你是个人出现了异常情况，需要找人帮忙解决，可以填一下这张表，我们二楼有一位非常优秀的灵术师，她一定能妥善解决你的问题。那么笔在这边，请往这儿来。”
听到这软软甜甜，好像耳朵眼里灌了炼乳的嗓音，余佳音再次确认，正在这里努力扮演一位敬业接待员的，就是十六夜纯本人。
“嗯，那个，我是你的粉丝，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这句话的起头都已经冒出了门牙缝，硬是被余佳音以惊人的毅力压回了嗓子眼里。
一想到入职成功之后，天天上班就是陪着这样一个可爱的小偶像，坐在接待台共度八九个小时，她的动力一下就变得颇为充足。
要是拿到这个工作，薪水不发都行。等处好了关系，说不定结婚那天还能请同事当伴娘呢，想想就很美好啊。
十六夜纯从余佳音的脸上捕捉到了熟悉的神情，有些沮丧地垮下肩膀，知道自己刚才好不容易挤出来的长篇大论，全都白费了。
她没精打采地扭头对孟清瞳说：“是来应聘的。”
余佳音这才大梦初醒一样晃了一下，赶忙说：“哦，对，我看见你们这招人，我是进来应聘的，呃，就接待员这个岗位。”
孟清瞳一怔，跟着赶忙伸手拽住转身要走回接待台的小纯：“别慌走，你先看一眼，过个初审，合不合眼缘？”
小纯很敷衍地点了点头，回去趴在接待台上，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画圈。
孟清瞳也不懂面试那一套，招了好几天都没个合适的，难得来个一眼看过去觉得挺舒服的小姐姐，她也想早点拍板，省得在这种小事上多费时间。
只可惜大老板特地叮嘱过，事务所招人，不管多符合条件，她有多满意，也一定要带人上二楼，去让方悯最后把一把关。
没有修行过的普通人，在钻研灵识秘法大半辈子的百年老狐狸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所以余佳音登记完了个人信息，就被带到二楼的办公室里，坐在了方悯的对面。
桌后二院办公室同款人体工学椅上的方悯，不管穿着打扮，还是举止气质，都有了颇为巨大的改变。
她丢掉了装饰性的平光眼镜，买了很时尚的潮牌大衣，以过年的名义打理了个新发型，还在额前的刘海上挑染了一抹亮紫色。连她身上带的某些小饰品，都明显到给人一种很刻意的感觉，就像她急于和过去的自我，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切割。
方悯当然知道，自己作为面试最后一关应该做的事情。
反正现在她已经正式登记成了韩杰的合伙人，只要不跑到灵科院、灵安局之类的地方，冲着人贴脸开灵识秘术，基本上不太需要担心惹来什么麻烦。
当然，虽说出手比以前自由了许多，她也不至于为了个面试，就去把应聘者的识海彻底翻一遍。
她只需要像个正常的面试官，问些该问的资料，拉拉家常，聊聊以后的打算，就能在不知不觉中引导，让对方吐露出最真实的目的，并顺便检测一下，来应聘这个行为中是否蕴含恶意或不良企图。
越是心思单纯的人，越容易被灵识术法影响，所以问着问着方悯自己都感到有些吃惊，余佳音明明都是个二十多岁的大学毕业生了，怎么灵识方向的防御力，竟跟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似的？
她都好奇是什么样的父母，能把这年纪的女儿依然保护得如此简单纯净。这姑娘大学上的也不是女校啊，就没遇到什么花言巧语的追求者吗？
方悯的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就调整好监控摄像头的角度，进入了正题。
几分钟后，方悯离开办公室，随手带上门，快步来到一楼，坐在孟清瞳身边，抬手拍了拍她的肩。
孟清瞳把视线从待整理的资料上挪开，满怀期待地问：“怎么样？”
方悯清清嗓子，说：“和之前来的那些确实不一样。”
孟清瞳眼睛一亮，颇为高兴的样子。
方悯接着说：“之前那些不是奔着十六夜来的，就是想打听咱们事务所情况的。而这个余佳音，两者皆是。”
“啊？”孟清瞳顿时泄了气，“原来是这么个不一样啊，超级加倍了？”
“但是……”方悯似笑非笑地又拖了个长音，“这些企图我都还没开始问，她就自己觉得愧疚，全主动说了。说着说着开始哭，那小珍珠掉的，我看了都心疼。”
孟清瞳托着腮说：“交代得这么主动吗？那她最后还说什么了？”
“她男朋友亲戚在那家公司做高管，当初解决她的工作问题出了大力。那家公司安排她过来入职调查咱们，岗位给她留着，也照常发着薪水。她还挺想和十六夜一起工作的，所以，她的意思是，想跟咱们商量商量，她可以不要工资在这边上班，也一定会好好干。咱们只要隔段时间给她点无伤大雅的，所谓商业上的秘密，让他拿回去应付交差就好。小姑娘出来工作了半年，已经觉得外面人心险恶，很不适应。听她的意思，应该是打算在咱们这儿干上一段时间，就去和男朋友结婚，窝在家里开网店当家庭主妇了。”
方悯笑了笑，意有所指地特别强调说：“她和男朋友感情很好，从小一起长大的，婚期都定好了，就在今年。”
的确，对孟清瞳来说，这个属性可是招聘时的巨大隐形优势。
接待员肯定想要个好看的、招人喜欢的。
可又好看、又招人喜欢、又不会让她这个热恋中少女感到担心的，能有几个？
也就十六夜纯这种外形上已经击穿了嫩草下限的天然萝莉，能让她比较有安全感。
凑巧小纯也只有在她和韩杰附近呆着，才有生命意义上的安全感，除了工作能力尚欠培养，的确是两人心目中的最佳人选。
这么一想，在十六夜纯能够独挑大梁之前，让余佳音来辅助她过渡，倒也挺好。孟清瞳当即拍板：“行，那就她吧。你跟她谈谈具体条件，我一会儿就把门口的招聘启事撕了。昨晚上都有人把小纯在这儿的消息发他们粉丝俱乐部去了，再不定下，咱们的招聘迟早变成她签名握手会。”
方悯点点头，跟着问：“具体待遇呢？工资真的不给她开吗？”
“那怎么行。这么老实的小姐姐，一上来就交了底，咱用这个去拿捏人家，有点太不厚道了。按咱们正常定的标准给吧，别高过小纯就行。不过……回头咱们给她什么情报呢？咱这儿有啥商业机密啊？我就没搞明白，那些公司往这儿派人，到底想知道什么。干脆开个付费咨询，把该交的钱交到位，我一对一全跟他们说清楚。”
方悯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行了，这些事交给我处理就好，肯定能让余佳音应付到她结婚。”
孟清瞳还是有点担心，小声说：“她跟她男朋友感情真的很好吗？过两天另一位老板可是要来坐班了，可别出点什么岔子，坏了人家的大好姻缘。”
方悯忍着笑说：“小瞳，你不能指望天上掉下来一个美丽大方、知书达理的年轻姑娘，既有个各方面条件都比韩杰还优秀的男朋友，又愿意在咱们这家小门脸里做接待员。
“至少，余佳音的道德底线很高，也很有原则。就我从心弦中观察到的情况来看，她和她男朋友的感情已经进入了另一个阶段。
“即使她觉得你家韩杰很帅，也只会偷偷拍张照片，发给她的男朋友，很高兴地说，‘看啊看啊，有大帅哥，还是老板呢，工作时候可以养眼’，就像她男朋友很喜欢柏安晴那种类型的偶像，她就跟着一起变成了单推。”
孟清瞳托着腮笑眯眯地说：“方姨，那他俩结婚的时候，我要是能让柏安晴去当司仪或者伴娘，是不是就不用给他们包红包了？”
很明显，省下一个红包倒在其次，关键是让柏安晴能有机会还上欠的人情，不必心里老是记挂着。
方悯哪会看不出孟清瞳的想法，笑了笑，起身往楼上走去：“别想那么远的事儿了，未来如何谁说得清呢？万一你俩特别投缘，到时候你跑去亲自给她当伴娘，也说不定啊。”
听到这话，孟清瞳忽然想起一件事，一溜烟跑到接待台那边，趴下小声问十六夜纯：“我记得婚礼上是不是有个习俗？新娘的捧花最后扔给哪个伴娘，那个伴娘就是下一个新娘？”
十六夜纯微微歪着脑袋，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孟清瞳的眼睛亮了。
她立刻定下了近期的新人生目标。
她要和新入职的小姐姐搞好关系，成为闺蜜，然后……当伴娘！
从二楼下来的时候，余佳音还有点迷糊，鼻头和眼睛都红红的。
虽然一时冲动，把自己那点目的交代了个底朝天，但她并没有觉得后悔。
她不想带着欺骗的心理负担，在这个看起来很单纯美好的地方工作，更不想在那个面试她的慈祥阿姨面前撒谎。
她用来争取的最大优势就是她可以不要工资。没想到，最后她应聘成功，得到这份工作，小老板还给出了比市面平均水平高出一些的薪资待遇。
面试的方阿姨说，这是诚实这种美德应该有的价格。
第二天，余佳音就正式在清灵之瞳事务所上班了。
她以为她在原来的公司作为关系户，就已经够清闲的，不料到了新岗位，工作量少得就像是在放假。
并不是说事务所生意差，门可罗雀，早八晚六这十个小时的营业时间里，总会陆陆续续有人到访。
但是，她家这位小老板，是整个事务所最闲不住的人，只要没在外面跑委托，就一定会在一楼接待台这边晃悠。
有客户上门，她直接就笑着迎了过去，一天下来直接接待的客户比余佳音和十六夜纯加起来都多。
而且莫名其妙的，余佳音总有一种老板在向自己套近乎的错觉。
她是性子比较淡的那种类型，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热情，反而觉得有些惶恐。
正巧余佳音刚上大学那阵子，没来得及公开自己男朋友的时候，曾被隔壁宿舍的女生表白过。在这记忆的影响下，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心里本来就藏不住事儿，在上班第四天，孟清瞳又满脸热情地帮她端了一杯咖啡过来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趁着十六夜纯还没来，小声说：“老板，应聘的时候我就说过了，我有男朋友的，我们感情很好，今年就要结婚了。”
然后，她就看到孟清瞳的眼睛里，亮起了无数的小星星，带着甚至有些谄媚的笑容凑过来，很期待地说：“我知道，我知道。你婚礼具体是什么时候啊？咱们应该已经算是朋友了吧？我给你当伴娘好不好啊？你让我当伴娘，我到时候可以给你找柏安晴来做司仪哦。”
这出乎意料的展开，余佳音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行为可以归类到职场骚扰吗？
幸好救星及时出现了。
一个高大俊美的少年，面无表情过来把孟清瞳打横一抱，跟抢人的山大王一样，把不务正业的小老板直接带去了二楼。
余佳音探头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掏出手机很兴奋地给男朋友发信息：“我们大老板今天来上班了，他真人比照片还帅哎！简直就像你们公司游戏里做出来的建模！”
发完这条消息，余佳音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孟清瞳刚才表达的意思。
伴娘……捧花……下一个结婚，这是有过热恋经验的年轻女生，很容易在心中串起来的逻辑。
她立刻更兴奋地给男朋友又发了一条信息：“小魏哥哥，你想不想让柏安晴来主持咱们的婚礼啊？”
大概是话题的跳跃幅度太大，过了十几秒，她一头雾水的男朋友回复了三个问号……
【第三章 心结石】
只用了半天，余佳音就明白过来，原来这家事务所是个标准的夫妻店，挺多算是外挂了一个岳母。
此前她还纳闷，为什么这个事务所内部的装潢不怎么像办公场所，而是一股子精致温馨小民宿的味儿。
等上到二楼之前没怎么进过的那间办公室，汇报委托人信息的时候，余佳音看见里面大老板靠着懒人沙发，小老板靠着大老板，那种浑然天成的狗粮制造机范儿，才明白俩人原来是在搞变相的居家办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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