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苹果味咖啡
“二十一年前的春节，朋兰县，有一户人家，高家人口众多，一家人连同家中保姆、管事共计七十一人，皆被杀死，全家几乎灭门，只剩下一名女子留的一条性命。”
“这血经是那名女子亲手所书，她自山下一步一叩首，来我天台宗庙门之前，请我等为她主持公道。”
“贫僧敢问诸位：此等穷凶极恶的灭门凶手，该不该杀？”
和尚发问，掷地有声。
在场之人尽数沉默。
杀人偿命，杀人全家，那就更应该偿命。
“敢问，杀人者何人？”
一个清脆如女童的嗓音响起，宗印目光一斜，望向声音来处，只一眼看过去，他袖袍下的肌肉下意识绷紧……这白发女童外表下仿佛藏着某种洪荒异种，什么怪物修炼成精了？
宗印沉声道：“杀人者，十恶，唐斩天！”
“那倒是奇怪，这里的人家，不姓唐啊。”伊丽莎白把玩着发丝，奇怪的问。
宗印朗声道：“贫僧当然知道，不过但凡有一丝希望和可能都不可放弃，除魔卫道是修士应行之举！唐斩天失踪十数年，如今唯有一人知晓其下落，还望徐家三郎出来相见！”
徐子竹便是徐三郎。
徐素衣淡淡道：“我弟弟舟车劳顿，形若枯槁，正在家中修养，大师何必咄咄逼人，若是知道唐斩天的下落，徐家绝不藏私。”
“好一句绝不藏私。”一名从打扮就能看出来历的密宗喇嘛开口道：“既然不打算藏私，今天就把话说开了又如何？”
“是啊，非得拖延时间，莫不是想要寻个由头诓骗大伙？”
“徐家为了独占诛仙剑和讨伐唐斩天的功劳，脸都不要了。”
“就是就是，叫徐三郎出来对质！”
佛门甚至没开口，就有人反唇相讥。
三言两语间，徐家便成了包藏祸心之辈，不是包庇唐斩天，就是图谋诛仙剑。
这种事，甚至没办法说道理，因为是纯纯的自证陷阱。
因为道理不是说给别人听的，道理是讲给自己听的。
明白道理的人从一开始就明事理，不会在这种事上较真，不明白道理的人根本不打算明白。
越是试图自证，越是会被挑毛病。
对人说道理、摆事实，后者都可以视而不见，寻找到一万种方式破解这种解释，证明正确很难，证明错误太简单。
更别说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主观上是对的，别人才是坏人，自己是一个复杂的好人。
眼下这群人内心想着的是‘虽然我是吹毛求疵了，但我是为了正义’‘虽然我挑你毛病了，但我是为了杀唐斩天’‘虽然我是贪图名声和利益，但我做的都是有利于天下的好事’。
于是在佛门的领头下，纷纷开口，对徐家施压。
……
“十恶确实该死。”白离说：“但徐三郎不能露面。”
“他不能说自己不知道？”
“这件事没办法自证……你可以证明自己知道一件事，却无法证明不知道一件事。”白离摇头：“即便说了不知情，也会被人群裹挟着，难道还要他亲自带队再去一趟禁区？”
“佛门好像还真有这意思。”徐方程握着拳头，满脸不爽。
白离手指敲了敲桌案，除魔卫道当然没有错，但直接把仇恨和压力都转嫁到徐三郎的身上，还是太过于简单粗暴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可这群人根本不打算听道理。
倚天屠龙记里，武林群雄要杀谢逊报仇是没错的，错的在于张家三口人不该对谢逊产生多余的感情和牵绊，这种牵绊将自己置于两难之地。
至于徐三郎是否和唐斩天有这种情感牵绊……当下尚且不知情。
白离希望是没有。
否则情况会变得更复杂。
当下，徐家最好的选择，就是把徐三郎扣着，不让他出面……天台宗再强势也不能当面强闯进去抢人，毕竟徐子竹可没犯罪，这么做只会落人口舌。
至于丢一些名声，这种事亦是无可奈何。
就在僵持时，宗印见到徐家摆出这幅态度，幽幽一叹：“宗空，把小施主请出来吧。”
这声音立刻引起众人注意。
片刻后，一名十岁大小的男孩被一名和尚牵着手带到院落里。
他望着四周，还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冲着徐素衣喊了一声‘大姨’。
这时众人恍然……徐子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回来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这孩子，应该是徐家三房的长孙。
徐礼佛见状，眼神骤然冰冷，气势勃发，霎时间天穹上迸发强风呼嚎。
“阿弥陀佛，我们来的路上，偶遇了这位小施主，观其迷路后，问家在何方……”宗印说的不知真假：“没想到是徐子竹的孩子，如今看来，实在是缘分匪浅。”
宗印放开男孩，让他走向徐家几人。
这是宗空开口：“这小施主善心未泯，倒是与我们说了几句话，他说——”
“唐斩天，确实还活着！”
徐家内院深处，一名留着长发，扎着发髻的男子缓步走出，他的打扮很有古时书生的风格，应该是刚刚回家，忙着没能来及剪短，此人正是徐子竹。
他冲着男孩招手：“真诚，过来。”
“爸爸。”小男孩喊了一声：“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你没做错事。”徐子竹摸了摸男孩的脑袋：“我这孩子人如其名，徐真诚，他自小就没说过谎，天生开窍是修行奇才，只不过也受制于这份先天胎光，因而不能说谎，如果说谎，必定会全身不适，轻则反胃呕吐，重则昏迷高烧……几位高僧大师听到他的话，自然也做不得假。”
宗印双手合掌：“阿弥陀佛，徐子竹施主已经出现，那么话便好说了，可否透露唐斩天的下落？”
“当然……”
徐子竹脸色一冷：“不行！”
“姓徐的，你莫要不识好歹！”
“你是当真和那唐斩天待在一起，是非不分了？”
“诛仙剑虽好，你也得有命拿！”
一阵怒骂怒喝声。
徐子竹面色冰冷：“这些话，我统统原路奉还给各位！十二年前，我和诸多英雄豪杰前去追讨唐斩天，不惜杀入禁区，抱着必死之心，冒着九死一生——敢问诸位付出了什么？就一张嘴皮子上下一碰就想要知道唐斩天的消息？凭什么！”
现场立刻有许多人哑口无言。
但反对声立刻响起。
“老身也不配知道？”一名老态龙钟的老婆婆站起，手里握着一根手杖：“老身姓孟，十二年前，我家儿子孟隆可是与你一同前去的！如今仅有你一人生还，还有了妻儿，可怜我儿，已经葬身荒野，连个坟冢也无！你不觉得自己该给我们这些死者的家属一个交代吗！”
徐子竹握紧拳头，神情挣扎，而后颓然叹息：“我……不知道。”
“诸位就算逼死我，我也仍旧只有一个回答——不知道。”
“关于禁区中的一切，我都已经忘记，能活着出来，或许是和禁区之主做了什么交易，或许……”
他苦笑一声：“我真的不知情。”
面对他真诚的回答，当然……
没人买账。
现场一片质疑声。
“很烂的一步棋，这种解释不如不解释。”伊丽莎白说：“与其说不知道，不如编造一个无法被认证的谎言。”
“你忘了他儿子徐真诚……这孩子可不会说谎，没办法串供。”白离摊了摊手：“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接下来会怎么样？”伊丽莎白又问。
“会打起来。”裴居然喝了口解酒茶：“为验答案，天台宗会想着把徐子竹带走，可徐礼佛不可能答应。”
接下来，事态发展急转直下，正如同裴居然所说。
从嘴皮子摩擦，变成了剑拔弩张。
但动手也讲究程度。
今天是徐礼佛寿宴，如果真的让这位寿星动了手，便是撕破脸面的大事。
况且妙法院首座，并不是天台宗的方丈。
他距离那个位置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论佛法，他绝对不弱，但和东海第一术师比起来，仍有断档的差距。
彼此唇枪舌剑，都是一副脸红脖子粗的态度。
佛门保持着基本的体面，出家人不打诳语……主要也确实是骂不过。
徐家可是带了一整个亲友团来的，里面少不了在超市里抢菜的大妈们，袖子一撸双手叉腰清一清嗓子，那架势，嚯！
哪怕来几个武圣人都断然不可能在口舌之争上占得了便宜。
一旦话题往祖宗十八代和下三路招呼，必定会不了了之。
所以宗印最终还是硬生生的把话题拽了回来。
双方各退一步，约好了比武胜负。
佛门赢了，请徐子竹去天台宗里坐一个月，之后得全须全尾的把人送回来——到时候徐子竹会不会被佛法渡化，直接加入佛门，那不好说。
徐家赢了，在场之人纷纷退走，不得再做纠缠。
比武共出五人。
不是五局三胜，而是哪一方有人站到最后，哪一方获胜。
眼看着现场已经撤下了酒席，摆起了擂台。
“官方不介入？”白离望向裴居然。
“这是‘江湖之争’，官方管不了，而且这种属于良性竞争。”裴居然笑着说：“反而值得支持。”
“良性？”白离不解。
“你以为佛门很在意唐斩天和诛仙剑？”裴先生循循善诱的提问。
“不在意为何要来？”伊丽莎白不懂。
“徐子竹师承哪里？”
“龙虎山。”
“……原来如此。”白离恍然。
这不是降魔卫道，而是道法之争！
第203章 戴上面具更刺激（第二更）
道法之争，即思想理念之争，亦是发展路径之争。
这听上去好像是两个人席地而坐互相吵架。
但只是听上去如此，事实上，这种争夺才是最为残酷的，也是最为血腥，更是毫无妥协余地。
从历史上去寻找答案，去探寻思想之争背后的时代，其波澜壮阔、惊心动魄堪称令人心惊胆战，是无数人用鲜血和骸骨堆砌出来的真理。
春秋战国，诸子百家，思想争鸣，听上去仿佛是个学术大世，可那时候的背景是什么？
是诸侯国逐鹿中原。
百家思想当中，最终是变法强大后的秦国横扫六合一统天下，证明了法家的路线是对的，至于证明的过程……那都写在历史书里。
中国近代史上，也同样具有思想之争，同样是踏着无数骨血、经历过战争，才最终确立出正确的结论。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想要确立未来的发展方向是什么，靠着嘴皮子说服对方是不可能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立思想，都有一套思想纲领，想要证明自己正确，要证明理念的对错，往往最终的办法便是击败对手。
用一句游戏术语来说——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补刀！
放在这里也同样合适——赢下的人才有资格传法布道！
道门和佛门之间的冲突数千年来就没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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