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肚子有点胀
然而,随着港口区向更开阔的南岸转移,大型商会的码头和仓库都离开了,珊瑚巷便迅速衰败下来。如今,这里的许多房屋都已空置或半坍塌,窗户被木板钉死,墙壁爬满湿滑的苔藓和不知名的藤蔓。只有最贫困的码头工人、无处可去的流浪汉还会在这里出没。
男人缓慢地在破败的街道上穿行,对周围偶尔投来的目光视而不见。
最终,他在一栋看起来与其他废弃房屋无异、门廊被厚重木板完全封死的三层小楼前停下。他往前几步,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般荡漾了一下,便直接“穿”过了被木板钉死的门户,进入了建筑内部。
伴随那层阴影与现实的“隔阂”消失,外界破败街道的景象被彻底隔绝。
内部并非想象中的废墟,而是一片被朦胧黑暗笼罩的奇异空间。
空气干燥,带着淡淡的熏香和旧羊皮纸的气味,墙壁上镶嵌着发出幽蓝色冷光的的晶石,勉强照亮脚下粗糙的石板地面。
几道同样披着漆黑法师袍举着照明杖的身影,从他身旁沉默地走过。他们兜帽下的脸庞在光影中模糊不清,彼此间的低声交谈也如同梦呓般含糊,这一幕宛若在梦中行走。
最为显眼的,是他们胸前佩戴着同样的圣徽一“无腭骷髅头”,这似乎是他们共同的标识,一种用于在黑暗中辨认同道的信物。
黑袍人对这一切习以为常,他沿着通道前行,很快来到了一处开阔的营地。
篝火燃烧着,照亮周围或站或坐着数十道同样穿着黑袍的身影,他们大多双手交叉置于胸前,姿态恭敬而肃穆。
男人走到篝火前,在距离火焰数步远的地方停下,与其他人一样,双手交叉胸前,恭敬地低下了头,面向篝火旁那个唯一坐着的身影。
“赞美新希瑞克,利亚姆密使,我们的引导未能发挥预想的作用,商盟议会的反应比预计更快,他们已经决定动用警卫队镇压抗议。”
坐在篝火旁,被称为利亚姆密使的人影沉寂了片刻,才发出沙哑的声音。
“赞美新希瑞克。”
“黑水商会的覆灭,巴特利明显的灭口痕迹,已经让商盟里嗅觉敏锐的贵族和商人察觉到了不对。他们的应对……很聪明,竟然想借助敌国的手,来调查我们。”
“史莱姆王国……是一个意外的变数。老巴特利违背教义,因私欲招惹不该惹的敌人,他已成为了新日燃烧的薪柴。”
“让他们都退回来吧,提醒所有教徒,注意隐藏身份,保持静默,毕竟……世人还未完全做好迎接新太阳的准备。”
暗影行者恭敬点头,然后询问道:“求问密使,是否要将那些刚抓到的太阳教会的教徒,以及……那位大史莱姆教的吸血鬼,押送回白马王国的北方据点?”
利亚姆密陷入了沉默,许久才开口:“不用了。”
“威斯曼王朝的崩塌已经引起了太多人的注意,我们在熔炉地带的行动与布置,或许已经被某些存在察觉到了异样。”
“月蚀即将来临,正是为新日的诞生献上庆祝之时,需要有太阳的旧信徒为此做出贡献,他们的信仰与生命,将成为照亮新道路的薪柴。”
“新希瑞克会指引这些迷途的孩子,让他们最终走上正确的道路。”
“信瑟新希瑞克,才能得到真正的救赎与新生。”
众教徒闻言,纷纷将交叉胸前的双手微微擡高,让袍服上那枚无腭骷髅头圣徽更清晰地彰显出来。“赞美新希瑞克,愿新日的光芒庇护世人,驱散一切旧日的蒙味。”
在圣所更深处,由粗糙黑石砌成的无名监牢里。
外面隐约传来的赞美祷告声,虽然经过石壁阻隔已变得模糊,但那独特的韵律与语调,依然如同冰冷的毒蛇般钻入牢房。
被关押在牢房里的几名太阳教会教徒,忍不住抓住冰冷潮湿的铁栅栏,愤怒地朝外面漆黑的走廊方向嘶吼:
“异端!你们这些亵渎者!终将会被伊格尼斯的圣火焚烧殆尽,灵魂永受灼烤!”
“亵渎太阳信仰者,罪不可恕,必将承受神罚!”
他们的咒骂声似乎引起了其他牢房里同样被关押的太阳教徒的共鸣。
一些教徒开始跪在冰冷肮脏的石砖地面上,双手合十,低声地祷告起来,吟诵着太阳圣典中驱邪与祈求庇护的经文,似乎这样就能净化传入耳中的不洁之语,并获得神的庇佑。
在监牢走廊上,如同沉默雕像般站立的几名新日教徒,手持法杖在旁边守候着,对这些太阳教徒的咒骂与祷告毫无反应,连眼神都未曾偏移半分。
倒是从监牢走廊对面的监牢里,这时传出了一道慵懒的话语。
“唔……冒昧的邻居,在这里声嘶力竭地咒骂,可骂不死这些信徒。”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正在咒骂和祷告的太阳教徒们顿时一静,他们这才惊觉,这阴暗的监牢里似乎还关押着其他人。
“是谁?”太阳教徒们警惕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眯起眼睛,试图看穿对面牢房深处的黑暗。他们紧紧注视着对面那扇同样锈迹斑斑的铁栅栏,一双闪烁着如同红宝石般深邃光泽的眼眸,在黑暗中逐渐清晰浮现。
而这双眼眸的主人,正是一位被关押在这里的吸血鬼一一卡米西尔。
卡米西尔打着哈欠,伸了伸懒腰。
说实话,身为虔诚的大史莱姆教信徒,他对与这些异教徒进行交流或辩论,提不起丝毫兴趣。在他看来,太阳与史莱姆本身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话题。
一个是只会散发讨厌光芒的球体,另一个则是伟大崇高的存在。
但这些新来的家伙实在太吵了,他们的咒骂和祷告,打扰了他试图在这无聊监禁中进行的冥想一一回味美味的凝胶。
迎着这些太阳教徒或警惕、或疑惑的目光,卡米西尔整理了一下衣领,微微躬身,右手轻抚左胸,优雅地行了个贵族礼。
“卡米西尔,大史莱姆教的主教,也是王国最为虔诚的传教士,在此,向诸位太阳的信徒,致以问候。”
“大……史莱姆教?”几名太阳教徒面面相觑,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史莱姆这种低等魔物也有人信仰。难道是从某种沼泽原始崇拜中脱胎出来的?
卡米西尔一脸淡定,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反应,但这种轻视并不会让他感到羞耻。
相反,他甚至觉得这些信徒太过于愚昧与悲哀了,竟然不知道史莱姆的伟大与崇高。
这也是为什么,他不喜欢与异教徒打交道,毕竞智者从不会与愚者进行无意义的争辩。
然而他这番自我介绍,却意外地在太阳教徒中引起了不一样的反应。
如果他们面前的只是一只普通的吸血鬼一一那种传闻中吸食血液、畏惧阳光、与黑暗和死亡为伍的邪恶生物,他们自然不会搭理,甚至会加倍咒骂。
但如果对方自称是信徒……这反而微妙地激起了他们某种说话的欲望。
异端扭曲了正统教义,是信仰的毒瘤,必须被净化与消灭。
异教徒则是误入歧途,需要被引导的对象。
教化愚昧,让无信者皈依太阳,这在他们看来,是传教士的基本职责,虽然光荣,却很容易。而折服异教徒,令其改变原有的信仰,转而皈依太阳……这却很难。
这需要传教士拥有深厚的神学素养、辩才以及对自身信仰坚定不移的信心,才能在辩论中折服异教徒。而正是因此,每一位太阳教会的虔诚信徒与传教士,都曾在内心深处幻想过,能以纯粹的信仰与真理,折服异教徒,哪怕面对的只是一只吸血鬼。
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传教士能做到的最高荣誉,是对自身信仰最有力的证明。
于是,在短暂的沉默与眼神交流后,一名看起来年纪较轻的太阳教徒率先开口了。
“陌生的异教徒,你可知,我们共同沐浴在太阳的光芒下?”
“史莱姆同样是依赖阳光与温暖成长的生物,它们与我们一样,都是太阳之子,受到伊格尼斯的恩泽与庇佑。”
“既然史莱姆亦受阳光恩泽,你为何不选择信仰光芒万丈、赐予万物生机的太阳伊格尼斯,转而崇拜……这些黏滑的造物?”
卡米西尔侧了侧头,仿佛在认真倾听,红宝石般的眼眸中却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他并未直接反驳对方的逻辑,而是悠悠说道:
“有趣的观点,年轻的传教士,不过……本主教似乎听某位新日教徒提及,太阳早已陨落,它不曾也无法再回应信徒的祈祷,这才是新日即将升起的缘由。”
他的话语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刺入了太阳教徒们内心最敏感的痛处。
这话一出,顿时引起所有太阳教徒脸色变化。
有信徒辩解道:“那是异端的亵渎之言,纯粹是在污蔑伟大的太阳信仰。”
“伊格尼斯无需回应信徒,也不用回应信徒,池的存在本身就是恩泽与庇佑,袍的光芒照耀万物,这便是永恒的回应!”
他的辩解铿锵有力,让其他太阳教徒也纷纷附和。
卡米西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戏谑地说道:“虔诚的太阳信徒们,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如何?”“赌什么?”几名太阳教徒警惕地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不信任。
卡米西尔摊了摊手:“放轻松,诸位,并非什么危险的赌约。”
“我想说的是”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庞,然后用充满自信的语气,缓缓说道:
“在座诸位,对你们所信仰的太阳的虔诚程度……恐怕没有一位,能比得上本主教对伟大史莱姆的信仰。”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什么无形的存在,声音中充满了一种狂热与绝对的确信:
“赞美伟大的史莱姆,我坚信,史莱姆必将为我指引逃出此地的道路!我坚信,史莱姆的意志与庇佑,无处不在!”
说完,他转向太阳教徒们,语气也转为质问:
“那么,诸位呢?”
“你们是否也同样坚信,你们所信仰的那位太阳,会在这种危难之时,拯救池的信徒于水火之中?”“你们是否坚信,你们的祈祷与信仰,能为你们带来切实的救赎与希望?”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般敲击在太阳教徒们的心头。
他们愣愣地站在原地,半句话都说不出。
是啊……他们是否坚信?
如果坚信,为何会因异端的亵渎之言而愤怒不已,真正坚信者,应对谬误应抱有怜悯而非愤怒。如果坚信,为何在这黑暗的监牢中,感受不到太阳的温暖与指引,只剩下恐惧与绝望。
太阳不回应信徒、熔炉地带近年来越发频繁的异象、新日教徒的突然出现……种种回忆与传闻,其实早已在他们心中悄无声息地种下了一枚名为怀疑的种子。
只是以往,他们用狂热的信仰、繁复的仪式以及集体的力量,将这枚种子压制忽视了。
但在这绝境之中,面对一位异教徒直指核心的质问……这枚种子开始不受控制地萌发、生长。疑心一旦滋生,那么信仰便不再纯粹。
这场争辩还没真正开始,他们竞然就已经输了。
不是输在口才或神学,而是输在了内心最深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动摇上。
“我…我……太阳无需这么做,为信仰殉道本就是我们应该做的。”
年轻的传教士还在辩解着,但这次显得底气更不足了。
其他太阳教徒也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没有人再开口辩驳,没有人再高声祷告。
他们沉默地转身,步履沉重地走回牢房深处的黑暗中,或靠墙而立,或颓然坐在冰冷肮脏的石砖地面上,将脸庞埋进手掌或膝盖间。
他们仿佛陷入了长久的思考,又或者只是在逃避那令人窒息的现实与自我怀疑。
对面的卡米西尔也没想到这些太阳信徒这么脆弱。
他目光微微闪烁着。
不过这也让他看到了一种可能,或许他可以和这些太阳教徒的身份对换一下。
试着向这些迷茫的姆羔们传教。
第283章 来自幽暗的信
风暴要塞,一支来自风暴领的商队正行走在去往幽暗之地的商路上。
说是商队,但成员几乎都是由冒险者或雇佣兵组成的,尤其是商队的队长,埃里克·亨德森,还曾是风暴要塞退伍下来的老骑士。
他们为如今风暴领的主人一一王女路易莎服务,按原计划他们将穿过永夜领之后的位面裂隙,进入一处名为裂隙雪原的中转站,最终抵达树精的领地采购粮食。
埃里克曾不止一次向负责此事的官员,表达过对这条路线的担忧。
他之所以被指派为这支特殊商队的队长,正是因为他年轻时多次深入过幽暗之地执行侦察任务,自然比大多数活在阳光下的骑士更清楚这片永夜之地的危险。
先不说幽暗之地遍布着深不见底的裂谷、暗流、突然出现的悬崖和死亡沼泽等复杂地貌。
光是路况就足以让任何经验丰富的向导头疼,这里根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道路,只有野兽踩出的小径、盗墓者挖掘的坑道,或是被冒险者走出的土路。
哪怕是王国耐力最好、蹄铁最厚的北方驮兽,在这里也常常寸步难行,更别提满载货物的马车了。而在沿途还潜藏诸多危险人物,有盘踞在废墟的强盗团伙,从王国逃匿至此的亡命徒,觊觎古代宝藏、在墓穴和遗迹中活动的盗墓者,邪恶的黑暗生物,还有那些游荡的亡灵生物,它们不知疲倦,不畏伤痛……更可怕的是,王女规划的路线竞然要横穿吸血鬼曾经的领地,通过位面裂隙进行中转。
埃里克觉得这是一次有去无回的冒险,甚至在出发进入幽暗之地前夜,望着壁炉中跳动的火焰,已经开始有意识地写起了给妻子的信:
“亲爱的露西,我离开的这些天,你一个人过得还好吗,天气越来越冷了,我今早出发时,看到鸽子湖岸边的浅水区都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
“家里壁炉的灰该清一清了,我记得这老家伙去年冬天就不怎么暖和了,烟道可能有些堵塞,霍普金斯先生一一就是那个住在橡木街转角的红鼻子老矮人,他是应对壁炉和烟囱问题的专家。我和他有些交情,以前帮他修理过屋顶,你可以去找他,提我的名字,他应该不会收太高的费用。”
“金币放在卧室衣柜最下层那个带锁的小铁盒里,钥匙在老地方。”
“我在这里很好,不必挂念,商队的同僚们都是经验丰富的冒险者与佣兵,虽然……有时候我们聊得并不那么愉快。”
“你知道的,那些家伙眼里大多只有明晃晃的金币和任务报酬,谈论的也多是哪里的悬赏高、哪种怪物材料值钱,对于荣誉、忠诚这类字眼,他们往往报以嗤笑或不以为然。”
“当然,我不得不承认,他们的专业素养和对野外生存的敏锐直觉,值得敬佩。有他们在,至少在面对突发危险时,我们能多几分胜算。”
“很快我们就要离开风暴要塞,正式进入史莱姆王国宣称的边境第一站一一前哨所遗迹营地。愿北风之神庇佑我们,祝我好运吧,露西。”
“而且你也知道的,那是一片陌生的地,我必须打起精神来,没时间再写信,当你收到信件时,这趟旅途可能就已经来到末尾了。”
“当然,这并不代表英勇的亨德森在畏惧这片土地,风暴领的骑士字典里没有“退缩”二字。我们会谨慎前行,完成任务,然后顺利归来的,我向你保证。”
“注意保暖,照顾好自己,还有我们院子里的那几株冬青,希望它们能熬过这个冬天。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老橡树酒馆,喝一杯热腾腾的蜂蜜姜酒,听吟游诗人唱最新的歌谣。”
信件写到这里,埃里克原本就打算委托沿途返回风暴领方向的冒险者或信使帮忙寄回,他甚至已经将信纸仔细卷好,用细绳系紧,塞进了随身的防水皮囊里。
然而,命运的转折往往出乎意料,当他率领商队踏入前哨所遗迹时,眼前所见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固有的认知。
第二天,在旅人酒馆里,他再次摊开新的羊皮纸,羽毛笔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继续写下了新的篇草:
“露西,不可置信,你绝对想象不到我在这里看到了什么。”
“前哨所遗迹……不,不对,我必须换个称呼了一一前哨所小镇,是的,一座小镇!就在这片曾经被混乱和死亡统治的废墟上,竟然奇迹般升起了一座生机勃勃的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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