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尾猫
“然后,燐……”
齐醒回头望去,却发现燐居然已经离开病房,追出去了。
她去追刚才那些阴阳寮的退魔士了。
齐醒挑了挑眉,却没多说。
因为他知道——神護燐,总是会在她自己的节奏里,做她认为该做的事。他并不担心。
却说那些官员和退魔士,他们离开齐醒的病房,走远之后。果然就重新开始讨论争执:“虽然「雷普真人」信心十足……但说到底,他一个人真的能对抗那种神佛级的存在吗?”
“万一失败怎么办?”
“这不是质疑他,是我们总得有个「备用方案」。”
那群退魔士和公务员低声交换着意见,声音虽然压低,却难掩话语中的急切。
“之前没收的荒鹫家和常世见家,都有通过婚配和██灌注神气的邪法。虽然不能强迫人进行邪法,但既是为了救国难,临时找来百十个有巫女资质的,同时也是自愿献身的女子,应该也是不难的。”
“有理。赶快找来百十个有巫女资质的女性,给「雷普真人」灌注神气!”
“如果是主动献身,又哪里谈得上「邪法」了?”
他们都觉得这没什么问题。哪有什么问题?
燐只能叹气。不过,就在她即将过去揍他们时,有另一个人抢先做了这件事。
“你们在搞什么,混账东西!”一声怒喝忽然如雷炸响!
窃窃私语的公务员们吓得跳起,回头一看,只见阴阳寮负责本次行动调度的阴阳师——五条雅道,正气势汹汹地快步走来,脸上怒不可遏,目光如炬。
没有注意到燐在远处看着,他只注意到同事和部下们在谈论什么,立刻赶过来将他们一顿怒骂!
“你们说这些话的时候,脑子还在脖子上吗?!”
“「雷普真人」需要你们这些下作的邪术吗?!”
“你们知道那是用多少无辜巫女的性命和精神摧毁换来的邪技?你们知道,是我亲自在十药家的残骸里向他保证,阴阳寮绝对不会让这些被没收封印的邪法重见天日的吗?!”
“八嘎呀楼!如果连阴阳寮都在看见敌人太强的时候,立刻把没收封禁的邪法拿出来,以「杀一救十」的心态做事,那我们和那些刚刚被剿灭的叛乱世家有什么区别!”
他越说越怒,声音越来越大,连外面走廊的其他人也都纷纷安静下来。
“给我记住了!谁再敢暗中提这种东西,立刻停职反省,严查到底!”
那群公务员和退魔士全都低下头,不敢吭声,唯唯诺诺地鞠躬退去。
这一切都被藏身在旁的燐,看在眼里。
她无意去评判刚才这个场面,但有一点,她已经彻底明白了。
在那些人眼中,齐醒已经不只是一个人。
——可他明明就是人啊?
他又不是神。
这点,燐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之前在「里界」没有她及时出手,没有她用黑炎将那第三道格式化的光环抵挡下来,齐醒那时就已经死了。
死得干干净净,像被橡皮擦抹掉的字。
明明神護燐才是天生的神子——结果反而是齐醒这个人被其他人擅自赋予了神性,被人擅自把希望加在他身上,又擅自在他受伤时心生怀疑与焦虑。
更讽刺的是——齐醒居然还就这样,坦然地认领了这个角色。
直到此刻,燐才终于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心中那股模糊的不快,究竟源自哪里。
——甚至就连齐醒身边那个「未婚妻」,伊莲,虽然她的冷静与高效都令人钦佩,她的理智在绝望面前甚至堪称可靠……
但正因为如此,才更让燐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不爽。
这个女人——这个自称「未婚妻」的女人,根本就是把齐醒当成「神」在崇拜。
一边拥护他向着最危险的战场前行,一边狂热的相信他一定能赢。
就好像他真的不会死。
但齐醒真的不会死吗?
“笨蛋。”
轻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究竟是在骂谁,燐长长叹出一口气,转身,又向齐醒的病房走回去。
“哟,阿燐。”
——然后下一秒,她爹就突然从走廊拐角,像泥鳅一样滑了出来,笑得一脸贼兮兮。
“爸爸,你别这样吓人……唉,算了。”
她本想吐槽,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
反正燐从来都拿自己这不着调的亲爹没辙。
“抱歉抱歉,只是感觉现在时机正好,”
真嗣老爹咧嘴一笑。
“阿燐,你还记得小时候我跟你说过的事吗?”
他歪着脑袋,语气轻飘飘的。
可他的眼神却与平时那种吊儿郎当不太一样——带着点微妙的锋芒与认真。
“成为真强者的前提,是要劈开欲望的迷雾,认识到自我最真实的渴望。”
他语调轻轻地、慢慢地说着,仿佛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又仿佛这句话,原本就不是说给小时候的燐听的,而是留给现在的她的。
“迷失在欲望的迷雾里,也一样可以获得力量。”
“但那样的力量,是丧失了真实的自我,只会与真正的最强失之交臂。”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燐的脸上,眼神中掠过一丝罕见的柔和。
“所以我才会在你小时候,就告诉你这句话。”
“因为有一天你一定会走到这一步。”
那是只有在女儿面前,神護真嗣才会偶尔显露的,为父的温情。
“现在好像……时机差不多了。”
“阿燐,你看清楚了吗?”
“你真正的渴望——是什么?”
109:有人打你的右脸
日本有一句谚语是这样说的:「孩子到七岁之前,都是神明的孩子」。
在医疗不发达的时代,幼儿的死亡率极高,活到七岁就已经是一种幸运与祝福。所以七岁之前的孩子,是神明暂时寄放在人间的存在;只有活过那个门槛,才算真正成为人世的一员。
说来也巧,神護燐觉醒神力,恰好也是在她七岁那一年。
七岁之前,她只是一个思想稍微有点特别的小女孩,偶尔孤僻、偶尔出神,但并不惊世骇俗。
她人生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某一个晚春的黄昏,正好就在她满七岁那一天,燐和村里的孩子们一同去村子外面的山上玩耍,她们遇到了妖怪。
著名的大妖怪,山姥,堕落的山神。虽然不算大人物,但也是曾经坐在神位上的东西,喜嗜吞吃小孩。
燐的力量,就在她七岁那一天,就在她保护其他孩子时,觉醒了。
初次激发的黑色神火,将那大名鼎鼎的山姥,曾在神位上的妖物完全焚尽。
从那之后,燐的名字便注定不会再普通下去。力量如火山喷发般不断上升,在同代人中遥遥领先,乃至于连许多长辈都望尘莫及,在全日本已经是首屈一指的顶尖强者。
虽然没有亲自去体验过,但既然能和齐醒互角,她肯定在全世界也能排进前列。
从七岁时就得到这样的神力,与其说她是七岁之成为人的神之子,不如说她一直到现在都还是神之子。
朋友,太脆弱;敌人,也太不堪。即便是同样拥有超自然力量的同事、属下……她也必须刻意控制力道才能不把他们碰碎。
她的生活,从来都不是在「交往」,而是在「守护」。
这世界太轻,太脆,稍一用力就会碎裂。森罗万象,这世上有太多东西都过于纤细。
所以,此时此刻,当父亲再一次和她谈及「欲望的局限性」、真正的「渴望」、以及「力量」之间的关联时……
“过去,我一直认为,我的渴望是「想要使出全力」——想要一个能与让我出尽全力的对手。”
片刻的沉思之后,燐回答。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从肺腑深处拔出的言语。
“我曾以为,只要能全力交战,完全燃烧,就是我最大的追求。”
“可现在……面对「孔雀明王」这种敌人,我确实已经必须倾尽全力,甚至连这还不够。明明达成了「愿望」的形式……可我并没觉得满足。”
燐停顿了一下,目光穿过医院的窗户,看向那正在震荡的天空边缘,
“所以,我大概是搞错了。”
“我真正想要的,并不只是一个强大的对手。”
她回想起最初和齐醒的第一二次比斗,想起一开始对于他那些「天煞孤星背景故事」的误会,和自己内心泛起的奇怪共鸣;
她想起之前在「里界」,齐醒几乎要被白色光环粉碎的那一瞬间,更重要的是——她想起刚才在病房里看到的,那些所谓「敬意」和「称赞」的声音,那些擅自把期待与崇拜加诸齐醒身上的人。
就算击败过可怕的魔王,就算得到堪比神的力量,又有谁能保证,齐醒不会在下次战斗中平庸地死去?
“爸爸,很多人都擅自把理想强加在我身上,又擅自对我失望……我很讨厌这样。”
“我只是因为想救人,所以就去救人;因为想保护,所以就去保护。我一直都只是爱怎么做就怎么做而已。”
「北土守护」的使命,保护家乡什么的,那都不过是她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
说到这里,燐轻轻吐出一口气,释然。
如今的她就能带着绝对的自信断言:“我想要能与我同等的朋友,并且和他并肩而战。我想要保护他。”
“这就是我的渴望。”
话虽如此,听到女儿这话,神護真嗣却用微妙的眼神望着她:“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
燐平静地回答,
“爸爸,你非得往哪方面想吗?何况他是有未婚妻的。”
“我连「恋爱」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都不清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甚至没有遗憾,只有纯粹的冷静:“我甚至连█欲都没有。”
神護真嗣:“……”
阿燐啊,你嘴上说只是朋友,但刚才那一瞬,你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可不是对「朋友」该有的情绪,而是像猛兽、像狮子一样的目光。
——友情,应该是不需要「狩猎」得来的吧?你果然只是在漫长的无聊之后,终于发现了渴望的猎物而已吧?
这孩子遗传自己的比例有点儿偏高了。这样恐怕也不太好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真嗣本来也不喜欢过度干涉孩子。
如果一个人无法认识到真正的自我,认识到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就算白白送给他一切,他也依旧一无所有。
所以就算提前告诉她答案也没有意义。反正放着不管,她自己迟早也会明白的。
抓到猎物之后怎么办?到时候再说呗。
真嗣对自己的孩子一向很有信心。
也许没有「那么」有信心,但他总是尽量抱持信心。否则,一切就真的变得毫无意义了。
“祝你好运,傻姑娘。”
“借你吉言,爸爸。”
说完,燐没有回头,径直往齐醒病房方向走去。
对自我的进一步领悟令她胸中微热,心意澎湃。不过她并没把老父亲刚才那番调侃当回事儿。
她回到齐醒的病房门前,打开门。
然后她就看见,齐醒和伊莲正在接吻。
不是那种特别炽烈的,甚至少儿不宜的吻,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甚至有点青涩的吻。那样浅浅的接触,像是确认彼此仍在彼此身边的信号。伊莲白净的脸颊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这绝对不是什么不能在医院里做的事,况且这也不算公共场合。只是即将踏上战场的未婚夫妻之间,再自然不过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