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尾猫
这一次，【鬼神袚】倒是替她们俩多撑了一时半会——但是也挡不了几下就被轰爆了。
第二轮，失败。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第二十轮，第三十轮，
————第五十轮，第七十轮，第八十七轮。
……第八十七次死亡。
两个小姑娘再次复活，瘫坐在森森白骨山上，灵魂像是被撕裂过，又重新拼合。
“咳咳咳……”
阳菜挣扎着睁开眼，一口气没吸稳，顿时咳嗽起来，连声音都在颤抖着。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什么巨物反复撕碎、捏合，又捏碎、重组。
每一次复活，都让她更加接近崩溃的边缘。手脚冰凉，脑中嗡鸣，她甚至连哭都哭不出来，眼中满是茫然。
而燐，则是在第一时间站起身来。她的脸色也很苍白，但动作却依然干净利落，强行稳住姿态。
她没有安慰阳菜，也没有回头看她，只是再次提剑，眼神中燃着不屈。
「——燐，何谓火焰？」
【少当家】就在这时突然开口，问出一个奇怪的问题，
「从化学角度来说，不过是剧烈的氧化过程。」
「所谓的引导，也只是吸引趋光的生物罢了。」
「梵高也想化作火焰，凭借自己的作品照亮世界——但终其一生，别说照亮世界，连愿意靠近他取暖的人都没有。」
「越是沉沦于黑暗的人，越是畏惧光明，觉得它刺眼。」
「想要成为火焰之前，女儿，你可有哪怕燃尽亦无人追寻的觉悟？」
这问题很尖锐，但对燐而言，似乎并不是太难回答。
她可以很坦然地仰起头说：
“我想要引导的那个人，不会觉得我刺眼。”
——齐醒，可不会觉得她刺眼啊。
然而，她的父亲却挑起眉，反问道：
「那你身后的小丫头呢？」
……燐一时间顿住，无言以对。
「你带她进来，是为了什么？」
只想引导一个人，却又拉另一个人进来接受试炼，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少当家】语气仍不动声色，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锋芒：
「虽然已经对齐醒小子说过了，但还是再对你说一遍吧，燐。」
「心怀迟疑的剑是杀不了人的。」
尽管没有直接斥责，可是她父亲的话语中，却明显带着几分严厉。
于是，在片刻的沉默之后，燐回过头去，对瘫坐在尸骨堆上的阳菜说：
“很抱歉，日向小姐，是我任性，才把你卷进来。”
——她居然在道歉。
“父亲说什么只照耀自己的太阳，其实我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但日向小姐，无论你是否相信，我都想说——这不应该是你的终点。”
“被暴戾的邪恶所玩弄，失去一切之后，绝望迎接屈辱的死……你不该就此结束。”
所以，燐才会【想】要，才会固执地将阳菜的头带入这场试炼，
因为不想让她的生命就此结束，所以才想要让阳菜成为女武神魔法少女，签订新的契约。
“就算最终没有人相信我，就算必须独自燃尽，”
“我也想在黑暗中，向世人昭示前进的道路。”
她轻轻地说，声音却无比坚定：
“因为我已经知道，不只有我一个人渴望前进。”
——所以，不要放弃，站起来。
神護燐已经站起身，其存在方式（世界）进而改变。
烈焰自足下燃起，升腾至身体盘旋，如流火赤金铸就战甲。
三对轻盈而锋锐的赤红金属羽翼从她背后张开。长发在火焰中飘扬翻卷，绽放出灼目的光辉。
火之精华的利剑，屠魔的武器，自虚空中现形，落入她手中，回应她的意志。
她的身体随之浮现出复杂又精密的机械纹路，变得绯红，变得炙热，化作象征她战意的形态，既神圣又骇人。
一时间，瘫坐在旁边的阳菜，甚至无法动弹，只能怔怔看着她。
因为燐现在的身姿，简直就像是一尊——燃烧的，机械天使。
神護燐已拔出自己真正的剑。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就在燐【变神】的一瞬间，这修罗世界（地狱）竟然被切开了一道缝隙。
——也同样是在这一瞬间，燐终于直觉理解了这场试炼，以及这个地狱的本质。
将气魄燃烧至极限，将全部力量化为热，将生命本身化为灯火。
“【真打】”
“【七星宇理炎（Uriel）】！”
这是她倾尽一切的乾坤一掷。
燃烧自己，化作炽炎，化作流星，
神護燐向着自己神一般的父亲，全力突击！
尚未触及象牙宝座，她就再次感觉到，恍若天塌一般的无穷压力，连骨骼都要粉碎的重压。
然而这一次，在踏入新的境界之后，她却终于明白，这把她们俩轰杀了八十七次的看不见的攻击究竟是什么。
那根本不是什么招数，
只是纯粹的意志。
端坐于白色宝座上的祂，只凭借散发出的意志就足够将她们粉碎了，连出手都不需要。
其意志，正如宇宙开辟的爆炸，迸发出无穷质量，规模过于巨大，过于豪壮，连世界都承载不了这份重量。
——但这一次，燐的剑，并未止步。
她用自己的世界去对抗那不可视的威压，用自己的渴望去突破神明的意志。
【七星宇理炎】爆发出炽白色的光焰，在无形压迫下发出剧烈悲鸣，
奇迹出现了，她刺穿了那道看不见的界限。
但也就在这一刻，这把凝聚了她全部生命、意志与热量的火剑，龟裂、崩碎、四散。
火剑的碎片像流星般刺入象牙宝座，仅以一寸之差，未能命中端坐其上的父亲。
「气势不差。」
她的父亲点评道，
「可惜迷路了十年的剑，只靠气势是弥补不了的，还欠磨砺啊。」
——但这场试炼，不只有她一人。
“阳菜。”
没有回头，燐只开口说，
“这场试炼，自始至终，”
“都是‘日向阳菜’的试炼。”
话音刚落，正如水滴打中巨石只会粉碎，
燃烧的机械天使粉碎成了数千块。
白骨堆上，只剩一个瘫坐在地、几乎要呕吐出来，连呼吸都困难的小姑娘。
「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再一次轰碎自己的女儿之后，【少当家】终于看向阳菜，
「反正是我那傻女儿，没经过你同意就把你带进来了。」
「那寡人也乐意给你个机会。」
「放弃试炼，回去接受死亡的命运吧。」
「入土为安，总好过在这里万劫不复。」
他的语气之中，甚至流露出一些慈悲的温度。
万劫不复。
哪怕是阳菜，哪怕她再迟钝，也明白这四个字并不是夸张或唬人。
看看脚下，那一座座累累的白骨山。那些不是装饰。不是幻觉。
全都是“前人”，和她一样，进来试炼，而又失败的人。
如果在这里一直死去，重复死去，一直不能通过试炼，死到精神崩溃，失去活着的意志——就会和脚下这些白骨一样，活得连死都不能再死。
成为这修罗地狱的永恒残渣。
她绝对不要变成这样。
死了八十七次，阳菜现在只感觉，浑身仿佛被火灼过又冻过，疼得不像自己的身体。
脑子里乱成一团，像塞满了尖叫和噩梦。
每次复活，睁眼都像是在梦魇里挣扎苏醒，连“活着”这件事都变得不真实。
她觉得自己快碎了，真的会碎掉。
但是……
“……我不要。”
就像她不想变成屎一样，就像她哪怕变成屎，也不肯对【贪魔】下跪一样，
“我不想再逃避了。”
一边喘着气，她一边强行用双手撑起身体，从白骨堆上站起来，腿脚发软，浑身颤抖，像是随时都会再次倒下。
可她还是站了起来。
从时间上来说，燐刚刚那一击实在算不得长。她身化火流星，飞向王座，然后剑断人碎，前后只不过短短几秒。
可对日向阳菜来说，那一幕却无比漫长。她目不转睛地目睹了那一切，如同灵魂被烧灼，深深刻进她灵魂的最深处。
在这一瞬之间，她其实想起了很多事。
……也没有很多，她毕竟不是一个日常生活缤纷丰富的人。
所以她只是回想起了很久以前——想起那个已经被机械兽破坏的家，那个客厅，
在她还很小很小的时候，父母曾经一边唱着不太标准的生日歌，一边把奶油蛋糕推到她面前。
妈妈的笑容是那么的灿烂，爸爸还抢先偷吃了一口奶油。
阳菜举着塑料刀，笑着切下第一块蛋糕。
那时她什么也不需要想，只觉得一切都很简单，很好。
很小、很温暖、很安全。
她是一个有父母爱护、会期待生日惊喜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