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尾猫
“萨麦尔,你笑他是五十步笑百步。”
「我的世界没了我,这两千年不也还能维持么?」
萨萨却不以为然。
——殊不知,正因如此,齐醒才说她是五十步笑百步啊。
在【众生之梦】里,在最后的互搏中瞥见【贪魔】的过往记忆,连齐醒都不禁觉得——他这副模样,说到底,其实很可悲。
“满足于现在的力量和成就,不思进取,圈地自萌,就可能被外来的更强者夺走现在的一切。这个道理确实不难懂;所以想要更加强,更加卷,这我也可以理解。”
“但既然你已经明白,世上没有绝对的安全,既然已经领悟这个道理,为何还要贪求更强更卷?”
齐醒当了三年的【地上最强的男人】,他之前也迷惘恐惧过。他也知道,强大是没有必然性,也不可能给人安全感的。不停追求更强来获得安全感,只会变成一边跑一边吐血的马拉松。更新发布!书友们都去uu书库看了!
如今【贪魔】已经相当凄惨,像一滩烂肉那样瘫在地上,陷在坑里。齐醒都不知道他究竟还有没有意识,能不能听得见这番话。
所以齐醒基本上只是随口说说。
——却没想到,听见他这话的【贪魔】,居然还真就挣扎了一下,扭动了一下。
那团稀烂如腐肉的残躯,从他那早已扯裂、混着血液和脓水的嗓子里,竟然就挤出一句破碎却清晰的话:
“……正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眼前的一切……都会没了……”
“……所以才要贪。”
这句话,倒真让齐醒怔了一瞬。
原来如此。
正因为未来永远不确定,才更贪恋眼前的一切。
这话并不高明,却意外地有几分韵味。
也正因如此——
哪怕此刻【贪魔】已经血肉模糊,支离破碎,全身稀烂,他仍然挣扎。
撑起那残破不堪的身躯,他用全身新长出来的嘴与舌头高喊:
“【雷普真人】!东京城里还有我丢下来的……几十万人偶。我已经叫它们赶来!”
“我还……没有输!!”
哪怕只剩一口气,哪怕实际上胜负已分,【贪魔】依旧要吼出这最后的战嚎,也还会坚持到最后一个瞬间。
执念深重,几近愚蠢。
齐醒现在虽然有所损耗,但至少还有一半以上的力量。【贪魔】再把剩下几十万的用邪心黑泥做成的人偶拉过来,围殴齐醒,又能有什么屁用?
燐还没从黄金之路出来,她可能还需要几分钟乃至十几分钟的时间才能下来帮忙。
但哪怕这样,几十万黑泥人偶,齐醒也不过是砍一轮而已。
这些杂鱼再多也无法扭转结局,没有任何价值,就只是恶心一下齐醒而已。
……或许【贪魔】本来也就只是为了再恶心齐醒而已。
“放马过来。”
但齐醒没有拒绝,也没有露出不耐,反而淡淡的说:
“把它们全都叫来东京巨蛋。我正好把城里剩下的怪物都杀尽。”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他们两个,都不禁吃了一惊。
【贪魔】呼唤了他的几十万黑泥人偶。
但随即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却不是黑泥人偶。
“很遗憾,【贪魔】,这些人偶已经不会再听你指挥了。”
出现的是她。
一个甚至称不上“少女”的小丫头,外表大概也就十岁出头。
可她却身披一袭淡粉色的法衣,衣角拂动间犹如晨曦流光,温暖而神圣。衣襟之上绣着极细密的梵字与金线莲花,在夜风中熠熠生辉。
成排的黄金手臂悬浮在她身后,或持莲花,或托法印,或执金铃,或捧清灯——每一只手都流淌着柔和的光辉,在她背后构成宛若千手观音的金轮。
是魔法少女妙善。
不再是被【贪魔】切割之后,制造出来的黑色版本。
而是和齐醒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散发着纯真又慈悲的光辉,
她走入东京巨蛋的同时,还有一排排脚步声跟在她身后。
……那是几十万具黑泥人偶。
本应如虫群般恐怖、如终结者般冷酷的人偶,此刻却整齐划一地行走着。
双手合十,低眉垂首,仿佛万众朝圣,默然跟随在妙善身后。
那场面,几近神迹。
它们没有怒吼,没有哀嚎,只是肃穆列队前行,一步一步踏入巨蛋之中。
那一瞬间,别说【贪魔】呆住,就连齐醒也怔住了。
这怎么可能呢?
“其实……很简单啊。”
注意到两人的视线,妙善反倒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我和我的【复原】能力,被你吸进虫群网络里都七年了。”
“我的【复原】权能,是把这些人偶连成整体的核心机制。趁着神護小姐将我们解放,我就反过来……把网络控制权拿住了。”
她这话说得轻巧,没有一丝居功,却让【贪魔】不禁呆然——这种事情是这么简单的吗?
“这不可能……虽然你被我吞下,在我胃里待了七年,但这是没有意识,等同静滞的七年啊?!怎么可能一恢复意识,就立刻掌握控制权……”
话未说完,【贪魔】自己就反应过来,顿时被噎住。
……当然是因为,大半个月前,他为了恶心齐醒,喂他吃屎,特意复制了一个黑暗妙善出来。
复制的黑暗妙善虽然没法使用权能,不可能反噬【贪魔】的虫群控制权,但被齐醒抢走之后,她这大半个月,一直在宝仙寺里沉思默想。
今夜,燐在【魔都东京】一剑斩落【贪魔】吞下的几十万生命,将他们从魔王胃里解放,让他们回归人间。
当真正的妙善,回归到被复制的、思考了大半个月的黑暗妙善身上之后……哎呀,这状况可就马上不一样了……
“啊?!”
直到此刻,【贪魔】才终于意识到,为了恶心齐醒,为了给他喂点屎,自己种下的,究竟是一颗怎样的因。
直到这一刻,他的愚昧之深远才终于彻底暴漏。
他相信自己夺来的【复原】能力,配合【死】的银币权能,便可无敌;但他却也反过来,轻视了这股力量原本的主人。仅仅在自己能够理解的范畴内,解释这份强大。
作为魔王蔑视英雄,却靠吸取英雄来强大。
将别人的伟大简化为自己可以理解的符号,用自己的愚蠢丈量他人,却妄图借此成为更伟大的东西。
这行为中本就充满矛盾,或许犯蠢才是理所当然。
……这也是为何,齐醒说萨萨是五十步笑百步。'
“你已经被齐醒打得半死。”
“你吞下的几十万生命已被解放。虽然失去七年的光阴,但他们终将回归自己的人生。”
“你复制拼贴各种邪心,制造出来的几十万人偶,已经不会再听从你的命令。”
这就是魔法少女妙善,神宫寺小町,巨灵【观音菩萨】的契约者。
如同真正的观音,她缓缓开口,作出宣告。
“【贪魔】,投降吧。”
“你的身体和心灵都已经一团糟了。但若是现在的话,我也许还可能用【复原】的力量治好你。”
看看这一滩凄惨的“肉”。
那已经几乎不能称作“人”的魔王,正瘫在东京巨蛋中央的坑里。曾经的骑士装甲早已碎裂剥落,挂在身上的只剩些像脱皮般的残片。
头部被齐醒轰掉一半,,剩下一半是烧焦的蛆肉,沾满脓血的碎骨。五脏模糊,肚腹鼓胀,仿佛里面还残留着尚未消化干净的记忆。时不时有各种各样的脸从皮肤里长出来顶出来又滑回去,全身上下满是裂口。
血肉蠕动的模样,像是垃圾场里腐烂的尸堆,混杂了太多人的碎片。每一次挣扎,都会带来一阵令人作呕的肉响和骨错声。
他的身上甚至还在“长”——长出第三条腿、第四条手,又或者五只多余的眼睛、一个别人的鼻子,然后又像溶化一般垮塌下去。
这一切,皆是他曾吞噬的“别人”,所留下的报应。
他不再像魔王,也不像英雄,更不像人。只是一团濒临崩溃的残渣,一滩扭曲的心与肉体勉强缝合的怪物。
——而妙善说,她或许还“能治好他”。
……这份慈悲,简直比任何攻击都更沉重。
齐醒听到这里,都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小町,你认真的?你知道我不会允许这东西活下去。”
“我知道他手上已经沾了太多血,但让他活下去,对你也是有用的啊。”
妙善平静地说,她和齐醒是老朋友了,知道怎么劝他比较容易成功,
“他的背后,不是还有更强大的魔王吗?让他交出【银币】,把他封印起来。不但可以挖出情报,将来和那个魔王打交道时,或许也可以作为一张牌呢。”
这番冷静的话,这份几乎有点冷酷的慈悲……就比刀剑更令【贪魔】绝望。
大家都知道,在这个荒谬的黄色宇宙里,英雄拼尽力气不一定是战死,也可能被生擒。而被恶人生擒,未必比战死好。
……那么恶人被英雄生擒,结果就一定更好吗?
“【雷普真人】,确实是我输了!请杀了我……”
此时此刻,在坑里烂成一滩的魔王,竟反向齐醒投降哀求,
“我会告诉你……有关吾师的事……”
卷四:邪法魔都东京:168:十分之一
“【雷普真人】……你可曾想过……为何世上有三十枚【银币】这样的力量,地球却还没变成三十个魔王互相大战的废土?”
“……想过?嘿嘿,不愧是【雷普真人】。”
“我其实……也不知道全部真相……但是我猜,至少有一个,可能有两个三个,手握不止一枚【银币】的古老魔王……这上千年来,一直都潜伏在幕后……维持世界表面的秩序。”
“让魔王彼此间的力量……不至于把世界撕烂。甚至……可能一直在偷偷收集更多的【银币】……”
“不会太多……如果真有很多,早就杀成一锅粥了,藏都藏不住……”
“但是……起码得有两个吧?不然要是只有一个……他早就统治世界了。”
【贪魔】说这些话时,似乎已经不太清楚自己是在交待情报,还是在喃喃自语。话语断断续续,每句之间都隔着喘息和咳嗽。
但他提供的这些情报,可不容齐醒听漏。
“……我的师尊……恐怕就是其中之一。”
“因为我手里这枚【死】的银币……就是吾师所赐……而我,不过是师尊座下的贪、嗔、痴三毒童子之一。”
“你说,他手里……怎么可能连一枚别的【银币】都没有?哈……不可能的……”
他口中吐出血沫,哑然失笑,
“况且,吾师……对欲望,可比我懂的多得多了……”
……【贪魔】这番话,对齐醒来说,并不算特别意外。
毕竟他刚才也看到一点【贪魔】的记忆。
以前,齐醒也不是没纳闷过,为何这方荒唐的黄色世界,有三十枚足够把任何人变成邪恶半神的【银币】四处流散,社会居然还没崩溃。
这些【银币】究竟都跑到哪里去了?
但若是如【贪魔】所言,如果有一二三个古老魔王,甚至可能自从两千年前,萨萨刚刚被耶稣痛打,神力四散的时候,就开始盘算,就开始布局,彼此在暗地里悄然下棋对弈,抢夺【银币】……
……那么目前世界的很多表面现象确实都能得到解释。
“……八百年前出现在日本东北,给八百比丘尼吃了肉,收她为使徒的那个‘堕辰子’,”
想到这里,齐醒终于开口接下【贪魔】的话,
“他就是你的师尊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