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尾猫
而且,他们之间的配合实在太过顺畅。
一人话刚出口半句,旁人就已无缝接上;有时甚至不必多言,一个眼神交流、一个轻微的身体碰触,周围人立刻理解并接手,仿佛共享着某种看不见的、无须言说的共识。
齐醒亲眼见到,街边两名男子仅凭脸颊一碰,就完全明白的完成了一次货物的搬运交接,不需要言语解释;
再前方,一位理发师正在为客人修剪头发。电话响起,他头也不抬地接起接听。而就在那一瞬,一名原本坐在门口路边聊天的老人竟起身走入店内,熟练地接过剪刀,若无其事地继续未完成的修剪动作。整个过程顺畅得像是预演过千百次。
这座岛上的所有岛民,每个人都能扮演所有人的角色;仿佛是在舞台上,所有人都看过彼此的台本,记住了所有的对白;每个人都能无缝进入另一个人的角色里,完成剩下的工作,根本不需要请求、不需要指令。
不管是导游、服务生、理发师、厨师还是特技演员,没人需要问“我是谁”——因为每个人,都是岛民的一部分。
每个人都知道其他人下一步要做什么,仿佛整座岛是一个庞大的有机体,而这些人,只是各自切换位置的细胞与神经——精准地反应,无缝地流动,一切像细胞替换一般自然。
齐醒之前还纳闷,现在他可完全搞懂了——怪不得两万人口的岛,还能有自己的电视节目频道呢!
如果有两万个可以无缝交接工作的万能全技能专家,在岛上自己做电视节目不是很简单的事吗?
——就连节目,主要肯定也是做给游客们看的。
这已经根本不只是“互相理解”的程度。
这是……
齐醒望向这座灯火迷离、香气缭绕的乐园小城,忽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里的每个人都在笑,齐醒却看不清他们每一个人的脸。
“怎么了,【雷普真人】,这么面色匆忙?”
回到酒店房间里,雪宁岛主已在等待。一眼看到齐醒现在的神态变化,她就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
“你明明知道原因。”
齐醒瞅了一眼身后金毛褐毛的两个姑娘,
“岛民接收到的情报,都会统整到你这边来吧?”
“不是您想的那么方便的。”
岛主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雷普真人】,我们终究是人,不是科幻虫族,也没有心灵感应连接——您仔细看就会发现,大家交接工作之前都会先碰触一下身体;平时如果没有积极的?交,也不可能直接学会其他人的技能。”
“但恰恰这样才科学。身体语言也只是一种交流方式。岛民只是经过改良优化,能够非常高效的互相沟通交流而已。”
说完,雪宁就走过去,抱了抱金发妹子,又亲了亲褐发姑娘。霎时间,她就明白齐醒都在岛上看到过哪些东西,也猜到齐醒正在想些什么了。
“你们俩先退下吧。”
她对两位姑娘说,让她们离开。
随后,没等齐醒先开口问,岛主就主动解释:“那孩子确实是我从岛外找来的——简单来说,她被家里人卖掉了。”
齐醒顿时皱眉:“卖掉?”
“她本来出生在希腊本土的一个贫困家庭。家里欠了债,债务越滚越大,生活几乎难以为继。债主三天两头过来砸门,邻居也不再搭理他们。”
雪宁平淡地解释,
“后来她父亲喝醉酒意外摔死,还债的压力变得更加遥遥无期。恰好我去寻找适合加入岛上的新血,就觉得这孩子不错。”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笑意。
“她说是自愿来的,说是为了家人,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但【雷普真人】,您应该懂得,所谓‘家人的期望’,有时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强迫。”
齐醒没有反驳,只是眉头紧锁,因为他确实理解这种概念。
所以雪宁神色自若,继续说:“如果没有我挑中她,这孩子的命运只会更加凄惨。您也知道,像她这样的女孩,在外面的世界上的‘选择’本就不多。”
“你这里选择就很多吗?”
齐醒反问,
“我本来以为整座岛上的人真的都是‘自愿’,全都融为一体了,但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多多少少有一些人,会对无限制的乱█感到抗拒吧。”
“只是极少数吸收进来的新血而已,还需要时间适应。”岛主挑起眉,“过几年自然就适应了。实际上,我并没有强行规定她们一定要融入。”
“得了吧。”
这话倒是真把齐醒逗笑了,
“我最清楚什么叫做名为‘自由参加’实为‘被自愿’了。岛主,你想和我玩这套文字游戏,光靠年龄优势可不够。”
“人类在你这里连‘误差’都没有了,谈何‘选择’?”
她说这座岛上没有强迫,当然没有强迫。
这里没有争吵,没有冲突,没有矛盾,岛上的人不可能有矛盾——因为他们已经宛若一体,所有人都朝同一个方向移动步调一致,仿佛天生就该如此。怎么可能会有矛盾?
一颗一颗土豆,都被放进锅里煮,煮久了,煮化了,自然融在一起。仍然是土豆,只不过变成一整锅的土豆糊糊,不再是单独的一颗一颗。
这谈何强迫?
如果他们都天生是这样,那齐醒也不知是好是坏,很难置评: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成为一整锅的土豆糊糊,或许真的比当单独的一颗一颗土豆要更加幸福呢?
——但,起码这里还有些还没被煮化的极少数人。总还是有一些人,心底仍残留着微弱的“我不想”,却又无法拒绝。
这座岛的确是乐园。
然而,这不是属于“个人”的乐园,是用幸福的一体化溶解了一切“自我”的乐园。
霎时间,在这只有齐醒和雪宁二人的酒店房间里,
魔王与教主再次剑拔弩张地对视。
四目相接,空气中仿佛浮动起一层透明的静电,带着随时可能激发的紧绷。
【雷普真人】与【白神信徒】的教主,彼此的气场就如剑锋交错,空气仿佛已在无声凝视中冻结。
话虽如此,雪宁的眼神中却没有敌意。
“‘个人’、‘自由’……这些在我的价值观里不如您嘴里那么重要。”
突然间,她叹了口气,
“哪怕不适应,他们在我的岛上至少可以活下去吧?总比饿死在原本的家里要好吧?”
“【雷普真人】,您这些大道理也只是在嘴上说的。归根究底,【银币使者】本来就要践踏别人的自由意志。成为白神选中的新世界之王,本就是这么回事。”
“哪有什么方法可以让所有人都满意?”
这话确实有几分道理。流出新世界,就意味着征服旧世界并将其改写,这行为本就是要践踏旧世界众人的意志。换而言之即为霸道。
如果真要讲究什么大家的自愿,接受所有人的意见,齐醒还不如去竞选当地球大总统。
但事到如今,被岛主指出这一点,齐醒却反而咧嘴一笑。
笑得相当张狂。
“我可是睥睨愚民,天下第一,能用█霸让黑洞高█的【雷普真人】啊!”"
“你指望‘互相理解’和‘讲道理’就能改变魔王的想法?”
这一回,就轮到雪宁无言以对了。
不同的时代和情景自然会有不同的道德。殷商人会觉得活人祭天是崇高的,现代人却视之为残忍;后现代人会觉得解放欲望才是人性自由,现代人却反过来大呼这是堕落。
大家都可以讲道理,大家都有自己的道理。但是讲到尽头,哪怕再怎么高论滔滔、义正词严,哪怕有再多的合理和先进——
——齐醒难道就会愿意和男人██吗?
难道他就可以接受自己的老婆和其他男人██吗?
不愿意就是不愿意。管你那么多狗屁道理。
有时候,“我不想”本身,就已经是全部的理由。
所以,是时候该战了吗?
该开始他们的第二次交锋了吗?
齐醒已经做好准备。
然而,雪宁岛主却摇了摇头,像投降一样举起双手:“我打不赢您,没什么好打的。”
“【雷普真人】,您是否有选项提供给我们?一个,对我们而言可行的出路?”
齐醒挑起眉:“你本来打算对我做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岛主淡然道,“只是希望能说服您,协助我将这座岛上铺设的法则推广开来,一步步推向世界。”
“我可是世界主义者。全人类会成为一体,以█为手段,消除误解、冲突与痛苦。”
“但想成就这等改天换地的变革就需要英雄,用绝对力量压服反对者的英雄。【雷普真人】,您的█茎和【主宰】权能,本来就有这样的力量。”
岛主叹了口气,
“但按现况来看,您是不会同意了,以对话的形式说服您是不实际的。”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仿佛真心在向齐醒请教:
“您打算把我们怎么办呢?让我把不喜欢做█的孩子都从岛上送走?可您知道,我从外面挑选的新血,很多原本就是家庭里有问题的孩子。”
“没有父母的孩子、贫穷的孩子,在孤儿院里受到暴力的孩子,家族中的眼中钉、在学校没有立足之地的孩子……她们要回去的地方,绝对不得安宁的哦。”
虽说是投降,雪宁仍然饶有兴致地看着齐醒,似乎很好奇他会给出什么答案。
齐醒的答案很简单:
“你继续给他们钱呗。”
“哈?”
一时间,就连雪宁也愣住了。
她那一贯自若的微笑,第一次露出明显的动摇与困惑。
“……您这要求,未免太不讲理了。”
她轻声说到,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我一边要送她们离开,一边还得继续供养?我又不欠她们的,凭什么?”
“凭我现在没把你们整座岛都拔掉。”
“凭我允许这座岛上的其他人,继续像现在这样存在。”
齐醒神情淡然,
“共存,而不是赶尽杀绝——你可以问问十年间被我打死的人,我这次是不是已经很讲道理了。”
“至于将来,等我集齐三十枚【银币】,要创造新世界的时候,这座岛要怎么变化……那就到时候再说。”
沉默。
好长一段时间,雪宁没有再说话,眼神复杂。
她没有害怕,却显然也无法再把这场对话当作是哲学辩论。到了这一步,齐醒就明摆着不是来讲理了。
……这说白了不就是在要求进贡输诚的基础上,允许维持独立吗?什么宗主国霸王啊?
但这确实也算是一种共存。
想了好一会之后,终于,岛主开口又问:“迷宫里的【银币】……”
“那我是肯定要拿走的。”
齐醒断然说。这事没得商量。
沉默又持续了片刻,然后岛主叹了口气。
“……那就等您能攻破迷宫、取得【银币】之后,我们再来谈后续的安排吧。”
她轻描淡写地说着,神情又恢复些许从容。
但哪怕是在仅仅一瞬间,齐醒也能察觉到,她的心绪已生变化。
她会老老实实看着齐醒慢慢把迷宫打穿,把【银币】拿走?
齐醒才不信呢。
让我看看你裙子底下还藏着多少把戏吧。
卷五:欢迎光临███乐园!:190:不主动就没法前进的房间
当晚。
齐醒没有睡觉。他盘膝而坐,在酒店房间里打坐了一夜,始终保持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