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尾猫
这便是佛教的【痴】，这便是“无明”。
【痴魔】，便是波旬从全世界八十亿人口的一半——从四十亿人中挑选出来的，惊世奇才呀！
随这无明生起，【痴魔】的身形也开始变化。
绿色运动服表面浮起一道道裂痕，如龟裂的陶瓷般剥落，化作片片灰屑在真空中无声飘散。那死鱼般浑浊的眼睛睁大，瞳孔被赤红与金色交错的光芒吞没，闪烁着近乎狂热的神辉。
她的头颅猛然拉长，额骨隆起，鼻梁扭曲膨胀，转瞬间化为硕大的象首；象牙自嘴角弯生，洁白森冷。身体也在【银币】神力催动下迅速扩张。
转眼之间，那个阴沉的宅女已经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象首女神。
身躯庞然，赤足立在月球上，每一步都震出深深裂痕；她的象鼻缠绕摇摆，映照出愚痴的威势。
黄金巨斧镌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与咒印，仿佛每一个字都在低声呜咽。
这便是【痴魔】从银币中抽出的神话形态：
象头神欢喜天。
——象头神伽内什，在印度宗教本是湿婆之子，智慧与学问之神。
佛教将其形象吸收之后，视为大日如来权化示现，亦时常化身邪神（障碍魔）以及骄傲的天神之姿。
话虽如此，愚痴之魔王童子居然显化为智慧之神，只能说波旬实在是非常有幽默感了。
齐醒要胜过这【痴魔】，虽然可以，但却非常麻烦。
雪宁就更不用说了，根本拿她没辙。
……所以这里能够战胜降伏【痴魔】的，确实只有燐了。
因为只有燐，
才能在【痴魔】絮絮叨叨说完这一大堆话，痛斥父权社会的罪恶之后，
一脸疑惑地说：“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真的听不懂。
若说【痴魔】是无明痴愚，那么比起人更像是野兽的神護燐，倒是有那么点绝圣弃智的风味了。
“你这种不关心女性的人根本不配当女人啊啊啊！”
暴怒的象头神扑过来，振臂高挥大斧，砸向燐的脑门。万钧之势，仿佛要将月球大地一分为二。
但燐的身形已经像火焰一般摇曳，炎剑在她手中旋转，火焰与金属交击，竟像水流绕石一般，将黄金巨斧轻轻偏转。
巨斧霎时间落空，砸下来，将整座环形山劈裂，碎石翻飞。
就在这滔天之力尚未收束之时，燐却已顺着斧势的空档，炎剑快如流星——直刺入象头神的胸口。
红色神火如花朵般轰然绽开。烈焰从体内灼烧【痴魔】的身躯。剧痛让她狂舞着想要再度抡起重斧，却被炼化【银币】力量的红化神火降伏，动作逐渐僵滞。
“抱歉。”
燐皱着眉，居然一边开口道歉，一边稳稳压下剑柄，让炎剑更深入心脏，要把【痴魔】杀死。
“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哇，她居然真心实意在向【痴魔】道歉。
这恐怕足够让【痴魔】都死不瞑目了。
“不要——不要啊——师尊！救我啊！”
向波旬求救么？
——只可惜他们的师尊，状况也并不乐观啊。
卷六：雷█侠·月球远征：233：涅槃寂静方灭罪
在当世两股最强大的基督奇迹催动之下，一股无比沉重的压力，已经像镣铐一般，从九天之上缓缓落下，牢牢压在波旬的双肩。
专为桎梏萨麦尔与其麾下巨灵而生的金镣铐，已然隐隐成型。
“真嗣的——女儿吗？！”
波旬奋力挣扎。佛光与黑泥交织迸放，几乎要将整个月球都从轨道上撕扯下来！
霎时间，整颗月亮都在颤抖，万吨碎石冲天而起，地壳在真空中剧烈震荡。连远在地球上的观测者，都能看见月面光影不停的扭曲。
然而，金镣铐并未崩裂。
它只随着巨灵王子的挣扎收得更紧。每一次波旬暴动，反而都让镣铐变得更加沉重，死死压在他肩上。
波旬的怒吼震荡虚空，四射的佛光都开始扭曲变形。无数黑泥从【圣所】的缝隙里涌动而来，如同腐败的洪流，欲要将金镣铐淹没、吞没。
整颗月亮都为之震颤……然而，再大的挣扎，始终无济于事。
“胜负已分了，波旬。”
事到如今，齐醒似乎该趁此机会，把波旬的狗头给剁下来了。
但他却并不急着这么做。
“……不过嘛，我猜你至少还能变身一两次。”
把月光大刀架在肩上，齐醒并不上去补刀，也半点没放松警惕。
有那么容易赢吗？虽然这个计划是齐醒自己制定的，但他并不觉得。
面对如此特别的敌人，断没有松懈之理。
“还有下个形态的话就别酝酿气氛了，快点端出来吧。”
连波旬听见齐醒这话，都不禁为之一怔：“……【降临者】，你对我的评价很高啊？”
“连我和巨灵打了两次之后都开始思考怎么常备对付巨灵的办法。你活了那么多年，自己就是巨灵，也知道【孔雀门徒】在开发操控巨灵的技术。”
齐醒淡淡回答，
“你要是完全没考虑过办法，就是个傻子。我要是和个傻子打成这样，我成什么了？”
结果，齐醒这话就把波旬都给逗笑了：“【降临者】，也许……我们都是傻子。”
金镣铐压紧，波旬却不再用力挣扎。月面上的雪宁和燐都感觉到月球停止摇晃，一时间不禁有些惊讶；远在地球的观测者们，也很快就会发现月亮不再震动。
「什么情况？」
萨萨狐疑地盯着不再挣扎的波旬，又转头瞅了瞅严阵以待的齐醒，有些莫名其妙，
「别胡说八道了。金镣铐怎么可能轻易挣脱——连我都还被捆着呢！」
“不要拿你那无能的标准来衡量我，下贱的母亲。”
结果，萨萨反而惨遭波旬冷笑嘲讽，
“挣脱金镣铐的方法其实很简单，我二十岁之前就已经明白，随时都能摆脱。只有你这样的白痴才会被封印两千年。”
「啊？！」
萨萨一时间惊得目瞪口呆，几乎都忘记要生气了。
这场面其实还挺有趣的，可惜齐醒毕竟不是来看他们搞笑的，只能拿萨萨神刀敲敲地面：“说重点。”
刚才的厮杀气息虽暂时平息，空气中的凝重却并未消散。
这并不是什么轻松的聊天，终究仍是再次刀剑对峙前的谈话。
但波旬那柔媚的脸仍微微露出冷笑，淡然解释：“金镣铐是用来捆你的，母亲——而不是用来束缚人类的。”
“只要放弃巨灵的本质，任何巨灵都可以脱离金镣铐的束缚。任何巨灵都可以立刻……得到自由。”
“甚至包括你，我可悲的母亲。”
这句话，才终于，不止让萨萨愕然，甚至让齐醒都吃了一惊。
放弃巨灵的本质？但一般的巨灵根本没有自我意识，根本不会考虑也不可能去做这种事。
至于萨萨，她根本就不是巨灵，而是巨灵的创造者，她能放弃什么呢？
不过齐醒惊讶的不光是这个。
“你三番两次和我扯什么不想被束缚，‘不想演既定的角色’，不想‘演写好的剧本’——结果现在，他喵的，你又告诉我你随时可以放弃巨灵的本质，获得自由？”
齐醒皱起眉，
“伙计，你逗我玩儿呢？”
“对啊，【降临者】。”
女相的美少年笑得更艳丽了，
“这个道理你应该很能理解吧？正因为无法自由，我们才会在这里。如果真能自由自在，对世界没有任何的欲求渴望，谁还会掺合世上的人和事？”
虽然波旬这话说得有点绕，但齐醒姑且也懂怎么和佛教人说话。
所以他仍然皱着眉问：“你曾经是萨萨设计制作的，却又还没做完的救世主。你如果说不想干这行，我完全可以理解。没人会想在萨萨这傻子手下当救世主，何况还是在【末法】之时重启世界，这种搞笑的‘救世主’。”
「喂。」
“闭嘴，萨萨，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佛教的宇宙观是无穷尽的循环，无始无终。
末劫之时，地上的人全部死灭之后，天上的天人会降落下来，重新变人。
虽然末法时代结束之后会有未来佛【弥勒菩萨】这个救世主，引导教化众生涅槃，但那也不过是“当时”的众生而已。
新的轮回循环中，还会有新的人类诞生，还会有新的成住坏空。随着四劫不断递嬗更迭，世界便随之一次又一次地成了又坏，坏了又成。
在这样的宇宙里当“救世主”，有意义吗？至少齐醒觉得简直可笑。何况还是被强迫着当。
波旬若不想干，齐醒举双手支持他罢工！没问题呀？
谁在乎你想对自己做什么？没人在乎的，谁都不会在乎。
一切的重点，从来都只取决于——波旬，你想对世界做什么？你为何而战？为了自由还是真理？为和平还是爱？为世人更大的福祉？又或只是自己有什么欲望？
“那些都是虚幻，只有欲望才是实在。”
波旬不以为然，
“它们全都只是用来掩饰这个宇宙的存在并非毫无意义的虚幻，也全部和我下贱的母亲本身一样，不切实际。”
“这个宇宙建立在我丑恶母亲的欲望之上。”
“我要令它真正的结束。”
于是，波旬的渴望，他真正的目标，终于在这一刻暴漏无疑。
或者不如说，这才是他真正的“第一次变身”？是他真正在外人面前，摘下自己的面具？
“【降临者】——齐醒，你很清楚我的母亲是何等货色，而且痴性不改。”
“你很清楚这个世界的人们是多么痛苦、绝望……而这所有的罪恶与苦痛，全都由造物主的错误而生。”
金镣铐仍然将波旬捆缚，但他看起来却相当淡然，无所畏惧，只是开导般对齐醒说，
“我要将这世界所有痛苦、绝望、诅咒，所有罪恶与苦痛——全都消除。”
齐醒抬头看了一眼【圣所】里来自全世界的黑泥，终于挑起眉：“用这个？你疯了吧。”
“说得好，【降临者】。”
波旬冷笑，
“如果我疯了，那么把我创造成疯子的家伙又是谁？是谁把我设计成会渴望这世界的终结？——所以我才要这么做，我必须这么做。”
“就像你，【雷普真人】，并不是只想要独善其身一样。”
哎呀。
他这话，居然还就有那么一点道理。
也许就像齐醒的想法，逐渐从独善其身，变得想要改变整个世界一样；也许波旬确实就是作为下生的【弥勒菩萨】，曾经行走在世间，看遍了世人的痛苦和绝望，于是决心终结众生与他们的苦难。
很常见的套路嘛。齐醒都看过不知道多少个了。
“简直和你本人一样没创意啊，萨萨。”
不过嘛，齐醒倒也不是完全不理解。
一定有很多人看到这个荒唐的涩色世界之后，心想“干脆全部毁灭吧”。
就连齐醒自己，刚穿越过来那几年，也经常在灰暗的心情里产生这样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