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尾猫
堕辰子。
至少活了一千年的怪物超越者。
如此强力的对手来到面前，齐醒倒是没有恐惧紧张……就算紧张，他紧张也是因为别的原因。
跟在堕辰子后面进来的那个僵尸女仙，虽然也有极强力量，看起来却非常紧张、焦虑、害怕，全无半分从容。
走进小宫殿时，她的眼神仍然游移不定，时而望向堕辰子，时而又落到齐醒身上。
如果她看向齐醒的眼神是带有敌意的，齐醒也就无所谓了，管她是不是这个肉身的母亲呢。
僵尸娘.jpg
偏偏这大雷女僵尸看向齐醒的目光并不锋锐，也没有敌意，反而是第一眼看到齐醒，双目中立刻就涌出一股湿意，似是母亲与孩子久别重逢的本能喜悦。
可转瞬之间，这喜悦又被怨责与惶惑所覆盖——像是在质问：为何要离家十年？为何至今不肯回家？
那目光既炽热又生疏，根本不是敌人，反而充满了十年没有看到儿子的母亲感觉。
这就让齐醒非常头痛。
——有人可能会觉得，为什么齐醒之前从没想过，自己夺舍了别人家的天才儿子，是欠了别人一笔债？
因为齐醒以前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以前根本不想去考虑这个问题。
就像萨萨以前也从没考虑过，自己从父兄那里抄袭数据库是否存在道德问题：一个令人悲伤的事实在于，如果没有别人指出来，大部分人根本不会花时间思考道德问题。
齐醒吐槽萨萨的时候很大声——但他自己，其实也和这世界的众生一样，多多少少有点魔鬼的坏毛病。
过去齐醒从没想这欠债的问题，只是因为他并没认真考虑过这事，而且心里还多少有点在回避这事罢了。
现在，哪怕这僵尸娘苦苦眼巴巴盯着自己看，齐醒也只能硬着头皮先不看她。
堕辰子。
先应付这古老魔王吧。
“堕辰子，堕辰子，好违和一个道号。”
高手交战，首先是势。
堕辰子这样闯进齐醒的宫殿来，倒确实是气势浩大，而且实在无礼。
但她隐居离世已久，【雷普天尊】纵横江湖却已有香喷喷火辣辣的新鲜十年，武功高超。
就算堕辰子这“前辈高人”气势再大，齐醒的势也不至于输。不管她气势如何，齐醒却反过来无礼她。
“谪仙人听起来不违和，”
堕辰子倒也不生气，微微一笑，
“怎么堕辰子就违和了？”
——堕，即坠落，正如谪仙的谪，乃是从原本高高在上之处掉下来，这样理解，确实倒也不算违和。
这“辰”字，反倒是略有些难解。
若说是星辰，那她就是自称从天上坠落的星辰。这……好像能让人联想到很魔鬼的东西。
若说是作“时辰”之意，那这堕辰子听起来就像是从天落下的，什么自然规律的实体了。
辰为龙，巳为蛇。若说此意为龙，那么堕辰子便是由天空中落下的龙……这好像也是个很萨萨的东西啊。
齐醒已经开始感觉头痛了。
燐虽然讨厌魔鬼，但她的极大优点之一就是知道何事正确，立刻将萨萨护到身后。
然而堕辰子却只是稍稍瞥了萨麦尔一眼，竟然，似乎——不怎么在意。
她的目光划过满脸惊怖的雪宁，反倒是微微一笑：“圣日耳曼，你背叛了我。”
面对自己的师尊，雪宁可真是一点脾气也没有，慌张得那是瑟瑟发抖，都快被吓得打摆子了。
“真的耶稣在浮空大陆看热闹呢，别COS了。”
齐醒只好不耐烦地插嘴，
“你到底过来干嘛的？就因为我牛了你一个徒弟？没那么斤斤计较吧？”
结果齐醒这话反而把堕辰子给逗笑了：“才一个吗，【雷普天尊】？你杀了我一个教主，勾走我一个教主，我手下还有一个教主拼命为你求情。”
“要知道我手下教主平时一共也才五个。怎么被你弄走的反而更多了？”
她这笑声笑意，看起来到时真心实感，丝毫没有斤斤计较的小家子气味道。
只可惜，一听到这肉身之妈的麻烦事，齐醒就很没心情和对方开玩笑。
“你要嫌脑袋在脖子上待太久，想要过来以少打多，我也不介意用全部人手招待你一下。”
又不是到别人家里约架，对面人多麻烦。敌人都冲到自己家里来给脸色看了，若不是情况实在特殊，按齐醒平时的性子，早就先一拳轰堕辰子脸上去了。
他嘴上没说，这堕辰子却也不傻。两个仙人面对面，大眼瞪小眼，也都能灵机感应对面的一些心思。
看了一眼神護燐，扫了一眼虽然惊怕恐惧，却仍然坚持站在齐醒那边的雪宁，再看了一眼萨麦尔，堕辰子挑起眉，却是笑道：“不愧是小月的子嗣，聂家血脉。招蜂引蝶不差，有本事的女人挺多。就算抛弃了名字，也不会遗忘家族的传承。”
一旁的僵尸娘顿时惭愧地低下头。
齐醒听来却实在有些无语。
“贫道过来，也不是真有什么要紧事，【雷普天尊】。你杀我一个徒弟，带走我一个徒弟，被我一个徒弟苦苦求情。既是我小辈，又是和我争夺天下的对手。”
“性情所致前来拜访，又有何不妥了？”
说到这里，堕辰子看着齐醒，眼睛里还真就充满着好奇，好像齐醒脸上写着什么字。
“【波旬】眼里只有毁灭和苦难，不值一哂，何况他已经被你杀了。”
“首生的魔王是个不知所谓的东西，冢中枯骨，必为贫道所败。”
“外来之神【地狱王】那暴君，是贫道最后一个要战胜的敌人。”
“那么你呢，【雷普真人】？你收集【银币】争夺宇宙权柄，对这世界究竟有何期望？”
他妈的。
这些比较厉害的家伙，都喜欢论道证明自己想要的东西最好，还喜欢跑来和别人争对面的东西如何不好吗？
求胜心会否太强了一点？
话虽如此，齐醒的求胜心，其实一向也挺强的。听见堕辰子这样大咧咧的放话，齐醒反而觉得有些好笑：“其他魔王都不知所谓，那么你又有什么高见？”
“若是说得有理，我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支持你啊？”
高手决战，首先是势。
既然是魔王要论道，决定谁适合来当那新世界之主，那么打起来之前，要嘴上掰扯这么一番，倒也没什么不对。
剩下两个古老魔王究竟想做什么，齐醒其实也挺好奇。
不过【孔雀门徒】的圣贤尊师，雪宁说过，应该是信了萨萨的鬼话，认为这个宇宙如果没有过【降临者】耶稣基督的干涉反而更好，所以想要把这干涉除掉，“回归原本的世界”，“将这个扭曲的世界恢复成原本的样貌”。
但什么是原本的世界？照这个说法，公元后的世界全都是错误的了。
退一步说，就算假设这个世界是错误的，但这到底该怎么回归？
靠集齐三十枚【银币】么？但耶稣神拳都活生生把一整块萨萨打成三十枚【银币】了，就算重新凑齐，齐醒也不觉得能把耶稣的影响全部除掉。
这不是搞笑吗？
齐醒以前从没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现在堕辰子亲自找上门来，他反而开始有点好奇了。
然而堕辰子，却没有直接回答齐醒的问题。
她又看了第二眼躲在燐身后的萨萨，开口对齐醒说：“【雷普天尊】，我们的神——孔雀王，萨麦尔，无生老母，元始天尊——拥有无数不同名字的造物主，最近一直都在你手里。”
“这不是新闻了，我也不觉得她在我‘手里’。”
齐醒摆摆手，让她继续，
“但在又如何？”
“【雷普天尊】，你见过造物主；流浪在外十年，也知道这世界的模样。”
堕辰子却不生气，微微一笑，
“能创造出如此不存在爱，不完美的世界，你觉得创造世界的神是有爱和善良的么？”
“她？”齐醒不禁被逗笑了，也瞧了瞧萨萨，“她只能说还没坏到头而已，其它还是算了吧。”
“哈！确实。”
堕辰子也哑然失笑，
“萨麦尔只能说是还没坏透而已。”
……这番对话就不禁让萨萨感到无比尴尬。这堕辰子吧，【孔雀门徒】好歹名义上也是她的信徒，怎么这样说她呢？
至于齐醒……哎，齐醒算是她的什么呢？搭档？朋友？总之起码不该损她吧？太过分啦！
“——但【雷普天尊】，你仔细想想，”
然而突然间，堕辰子就将话锋一转，
“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我们亲眼见证的这个世界，仍是萨麦尔所造的么？”
“决定现在世界法则的神，还是我们的造物主么？”
“不是吧？”
说到这里，一丝冷笑终于划过堕辰子的嘴角。
而齐醒，毕竟不傻，不需要她继续说，现在也能明白她的言下之意了。
“决定了这个世界现在的因果律，决定如今世间法理的神，难道不是将萨麦尔打成碎片的【降临者】——不是那个现在还坐在浮空大陆宝座上的暴君么？”
她此刻露出的轻蔑冷笑，银铃般的戏谑笑声，竟然就和萨萨以前很有几分相似。
“如果他真是什么全能全善的真神，那早在两千年前就该创造完美的世界了。现在这不完全的世界，恰恰是他并不善良的证明。”
“我们的造物主，还可以说她是傻，无能，有好的想法却没能做好，不能全然责怪她，”
“更大能的【降临者】，怎么也没能搞好呢？”
她如是说，不屑地说。
萨萨都听懵了。想必一千年前，堕辰子并没有和萨萨聊过这种话题。
而齐醒，此刻却是明白了，为什么堕辰子自取这样一个道号。
堕辰子这道号，实在会令人联想到魔鬼。
但故意取这样的名号，岂不也是一种自我决心的体现，一种黑色幽默的讽刺？
反正在她看来，决定世间法理的现在的神一一耶稣·基督才是伪神。因此现在，灰谐地说，便还是她应该自称为魔鬼的雌伏之时。
这逻辑确实很完整。
“跟我来吧，【雷普天尊】，我要解开这世界两千年来背负的，被耶稣·基督所施予的诅咒。”
“我要纠正这残酷而不完整的世界，让世界充满爱。”
她的嫣然一笑里，充满了将一切都视为己物的气概。仿佛森罗万象都是为她自己一个人准备的舞台。
“聂绪，你本就是贫道的后人。如今得到同样争夺世界的力量和机会，一定也是出于这样的命运。”
说到这里，堕辰子仿佛很满意似地顿了一顿。
“定是为了让你我协力我完成使命，你才会成为【雷普天尊】。”
她以如此充满傲气的口吻做出结论。
“我会拯救所有人。我会给众生爱，给众生和平。我会将人类引导至没有纷争和贫困的完美世界，成为真的救世主！”
……这种狂傲的自信确实很适合堕辰子。
在她身上具备一种匹配这种狂傲的威严气势。想必她上千年来，从没有对自己的判断存疑过。
世上还有什么能比她的理想更伟大吗？还有比这更崇高更有意义的使命吗？
……所以齐醒面无表情地听完堕辰子滔滔不绝的演讲，沉默了一会之后，揉了揉太阳穴，又开口说：
“……据说秦始皇把反对自己的人全杀了。而且是用极其残酷的方法杀死了几百万的人。活埋活煮，什么都有。”
“罗马帝国也对迦太基进行了民族净化。城市和文化都被烧成灰烬，幸存者不足原本人口的两成。妇孺全都沦为奴隶。”
齐醒突然说出这样谜一般的话语，就让堕辰子顿时有点摸不着头脑：“……那又怎么样？”
“这些都是发生在公元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