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尾猫
他以挑衅的语气说，
“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成本和收益？”
……这话说着简单，但很显然，如果万古怨灵会被齐醒这种话轻易说服的话，它们就不会变成怨灵了。
不过另一方面，这里的怨灵毕竟不止有一个。
万古以来，至少数亿甚至数十亿的仇恨造物主的怨灵聚集在这里。
有多少人就会有多少个真实。有多少人就会有多少种不同想法。
愤怒、憎恶都是因为积在心底，才会令怒火熊熊燃烧。一旦付诸言语交谈，就会减弱火势。
那么，被齐醒挡住八招之后，被齐醒开口提议之后，组成这团浓缩怨灵的个体们……会否产生什么变化呢？
宛如在暗夜中飞舞的萤光一般，一些鬼火开始从黑色浓缩怨灵体内飘出来，断断续续地向齐醒飞来。
那是从数亿数十亿万古怨灵的意识中抽取出来的反应。一群群感情不断从这宇宙全部死不瞑目的亡者里传送回来。
……有恐惧，有憎恶，有悲伤，有愤怒，有轻蔑，有畏怯，有期待，有喜悦，有嫉妒，有渴望，有羞耻。
那是交杂着诸多感情的混沌之物。真的是各式各样，如此充满多样性，多到甚至让齐醒威到惊讶。
但这些混沌的想法与情感，也反而让齐醒悄悄松了口气。
没错，就是要这样才对。人类的感性是无法统一的。就算在同样的条件下面对同样的事实，人类也不会只表示出区区一种反应。所以听见齐醒的提议，万古怨灵们的反应乱七八糟，反而才是理所当然。
如果反应都一样，那反而很可怕，本身就是一种疯狂。
一方面有死人忍不住好奇齐醒的提案，另一方面也有人继续憎恨、蔑视萨麦尔……但这样就够了。
虽然绝不是大部分——但有很大一部分亡灵，便从浓缩怨灵里飘出来，全部流进齐醒的体内。
他们全部的心和记忆，所有因为这个宇宙的荒唐而承受的苦难，所有人的绝望、哀嚎、泪水，哭声——全部冲进齐醒的灵魂，积压在齐醒肩上。
他们的苦难，非常沉重。
齐醒摇晃了一下身体，像孙悟空背大山一样调整了一下重心，吁了口气。
这帮怨灵，绝对不是被齐醒忽悠过去。它们会一直在齐醒肩膀上担着，直到他证明自己的承诺……不过这部分毕竟是之后的事了。
抬头看向只剩大约一半的浓缩怨灵、无我的“英雄”，齐醒最终还是忍不住笑了。
“还有必要打第九招吗，英雄？”
连齐醒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像是在忽悠死人的魔王。
卷八：自由之民与自由世界：268：天有十重
九招已过。
好吧，严格说来第九招根本没打。但失去一半鬼魂的浓缩怨灵如今只是僵在原地，看起来似乎是没打算再出招了。
齐醒朝它说话，它也没回答；朝它挥挥手，它也没反应。至少外表上看，好像应该没什么问题。
也罢。
“这样，算是我们通过试炼了吗，【地狱王】？”
摇摇脑袋仰起头，齐醒望向无穷远处的白色大宝座，开口问。
他背上的萨萨也好，【地狱王】怀里的明日香也罢，双方都处于基本什么都没干的状态，遥遥对视一眼，有些尴尬。
【地狱王】本人倒是微微一笑，看起来还挺愉快：“所以这就是你的答案？和怨恨萨艾尔的死者谈一谈？”
“谈一谈有什么不好。”
齐醒反问，
“我又不是全知全能的神。”
“这九招，本来是对于萨艾尔的惩罚。”
【地狱王】瞄了一眼齐醒背上的萨萨，
“你替她扛下，没什么不行。只是她现在看起来也不像是吃够苦头，长了记性的样子。”
“到底长不长记性，不得看她以后的表现吗？”
齐醒摇头，
“所以我答应这些怨灵，替它们看管——我又不是全知全能的神。”
这一句一句说出来，倒是带着点火药味。萨萨吓得都在发抖，但【地狱王】却没生气。
“可以，齐醒。九招已经过了。”
他拿出【力量】的银币，漫不经心朝齐醒丢过来。萨萨赶紧伸手接住，仔细一看却骇然发现，那【银币】居然已经被【地狱王】硬生生捏出一道裂痕。
上帝想驱使萨萨这权能碎片，当然不需要像【银币使者】们一样同调“契约”。他用蛮力强迫它工作就可以。【力量】的银币，反而被【地狱王】绝强之力压出了裂纹。
——怪不得萨萨跟着齐醒在“神護真嗣”身边晃悠了那么久，却一直没感觉到他身上的【银币】。本来萨萨还以为这只是老哥把【银币】藏住，不让她发现，结果这下可好……
“你、你怎么直接把我的【银币】捏爆了啊？！”
这枚【力量】的银币，早已没有任何萨萨的“力量”留存在其中。她当然什么也感应不出来呀！
“这是你自己的信徒干出来的。”
【地狱王】不以为然，
“那群懦夫试图用这枚【银币】召唤寡人，早在仪式当晚就被寡人撑爆了。”
“况且话说回来，萨艾尔，这三十枚银币，本就是付给寡人，赎买这世界人类的赎价。什么时候成了你的【银币】了？”
……哦，对。基督教确实还有这么一个讲究来着。
基督以自己在十字架上的死亡和三十枚银币作为全人类的赎价。因为萨萨作为这个山寨宇宙的造物主，虽然她的设计图是抄来的，但上界确实承认她有这宇宙的所有权。
如果耶稣老哥直接把萨萨一掌拍死，把她造的山寨人类直接拿走，那反而是没有公平可言了。
一时间，萨萨竟无言以对。
齐醒不怎么懂这一套，但他听到这里，也意识到状况有些麻烦：他先跑来挑战【地狱王】，是因为最后的古老魔王【西蒙·玛吉斯】拥有十五枚银币。齐醒本来想先把【地狱王】这里的银币拿到，自己也凑个十五枚对十五枚的最终决战。
没想到现在【地狱王】手里的【力量】银币，居然早在二战期间就被白痴纳粹们玩废了。十五枚对十五枚的计划势必不能成功，这可怎么是好？
……齐醒这次对战“怨灵英雄”，收获不浅，完全境界大有增长。干脆就这样用十四枚打十五枚，凑合一下？不要依赖【银币】，未必也不能赢？
瞬息之间，齐醒已经想到这里。若没其它办法，就这样上呗。否则还能如何？畏手畏脚怕什么？
却没想到，【地狱王】饶有兴致地看着齐醒好一会，这时却突然开口继续说：
“从一个，敢拿着些胡乱法器，就去对抗杀人恶鬼的少年，”
“到今日，成为名震天下的英雄，镇守一方的【雷普天尊】。”
“你的故事终于即将走到尾声，但什么样的结局才足够特别，配得上这一路的颠簸？”
“九招不过是对萨艾尔的惩罚。齐醒，要不要接寡人的第十招？”
“寡人给你一个机会，允许你可能胜过神明。”
“——这便是其他人都不会有的，寡人唯独予你的奖励。”
啊？
这话一说，不只是萨萨惊呆，连齐醒自己都怔住了。
这什么情况？真打耶稣？我来？！
“……要说兴趣，那确实，身为一个武者，我不可能没兴趣亲身体验力量的最顶峰。”
好几秒后，齐醒才皱起眉回话，
“……但打都打完了，平白多出一招，主动答应下来会让我感觉自己很蠢。我多接这一招有什么好处吗？”
“你们不是在担心，缺了一片萨艾尔的神力，是否还能战胜最后的敌人么？”
【地狱王】戏谑地笑了，
“若能胜过寡人，你们还需要担心吗？”
……这话可太特么有说服力了。简直就像是提前打完刷成就用的隐藏BOSS之后，再去打主线剧情一样，完全不会有压力可言。
虽然齐醒本来就不是会面对古老魔王缩手缩脚的性子，但听到【地狱王】这话，他还真就有些心动！
但萨萨一眼就看出这搭档在想什么，赶紧伸手拍打他的脑袋：“你别犯傻啊！如果能胜过我哥那当然是什么都不用怕了，可赢不了的话就单纯只是被轰杀至渣而已！”
“你看我哥这态度，明显就是觉得你前九招过得太轻松，没把我惩罚到，一定要再狠狠给我们俩一下才满足。而且既然是第‘十’招，那就肯定不是之前那种拿怨灵灌力量的玩耍了。那是真的神力呀！”
“为什么？第‘十’招有什么特别？”
“因为天有十重啊！”
——天有十重，这是受到希腊哲学影响的基督教神学里的一个早期观念，但丁的《神曲》天堂篇里面也是这样的。
前面九重天，都只不过是天国、是神流出的景象。唯有第十重天，才是天主所在的至高天，不可直视，不可名状。
……萨萨这一说，本来是想让齐醒别作死，但齐醒听萨萨这么一讲，心里反而还真有点痒痒了。
“我总有一种感觉，如果我不亲眼目睹一下这个至高天，哪怕应付着把最后的其他敌人打败，也肯定会很不甘心。”
简直就像走到天堂边上，然后被守门的天使一脚踢下来一样不甘心。岂有此理嘛？
但齐醒固然有他的道理，萨萨听了可差点要昏过去——你非得在这时候干这个吗？
甚至，连真嗣的老婆明日香，这时候也不禁在他胳膊上转头看自己的丈夫：——何必呢？何必变成要亲自下场的情况呢？
因为亲自下场战斗的话，就有可能会输啊。
就连神，按照【地狱王】自己的话来说，也是可能输给齐醒的。
虽然萨萨不管怎么想都想不到，齐醒怎么有可能赢。
“你要是不想奉陪就先跑掉。哪怕我真的被轰杀至渣了，你靠着十三枚【银币】或许也能自己打完。”
尽管齐醒友好地提出建议……
“我还真没这么傻好吗！”
可萨萨毕竟还是没这么傻的！
眼见齐醒居然真要上去打，眼见自家老哥坐在宝座上看戏，她心中只感觉苦不堪言，无数骂人的话都要从自己脑海中飞过……但是！
“嘎！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上去和他打嘛！”
“你哥不也是一个人吗？”
“胡说八道！他不是还抱着老婆吗？这是两个人打你一个啊！”
一边强词夺理，萨萨一边抓住【银币】，神躯化刀。面对【地狱王】的攻击，这变身到底有没有用根本没人知道……但反正她是不打算退了。
「老哥！你以为两千年前赢了我一次就算永远赢了吗？」
也不知道究竟是想给哪边壮胆，她变成刀之后，反而在齐醒手里大叫，
「齐醒说的没错，这可是我【无神论】宇宙里的故事。最后不赢你一次，就这样跳关，怎么能算是结束！」
「我这一次不会输的！我要创造我自己的世界！」
疯了。简直是两个人一起发癫。
但这样的斗志，【地狱王】确实不会迴避。
“那你们就试着赢吧。”
端坐于宝座之上的他，已经丝毫不掩饰愉悦之相。
虽然经历三世颠簸，但齐醒和萨麦尔能成长至此，实属不易。
那么现在这一瞬间——他们俩作为神的对手，便无不足。
“震怒之日、终末之时，天地万物焚毁殆尽（Dies irae， dies illa， solvet saeclum in favilla）。”
“正如大卫与西比拉之预言，世界将归烬灰，粉碎凋零。”
随着他轻声哼唱，左手握住大枪，原本的【里界】——万古怨灵聚集的战场，就开始摇晃碎裂。
升扬。
连带着齐醒和萨萨，还未等【地狱王】出招，周遭的整个世界，已经被他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向着上界拉扯升扬。高不可测，远不可测。
就像过于沉重的物体，本身就会带有巨大的引力一样。
“审判者来临之日，追问一切清算无遗，恐怖的战栗即将起始。”
“号角响彻四方，死过众生起自墓穴，座前云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