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丽丝威震天
迪拉玛对她的防范是很周全的，即使已经将莉凛这位“主角”纳入掌控，他也没有放松对红珊瑚号上这些人的戒备和管控。
真是挑不出毛病呢。
不过我不相信你们接下来还能保持这种程度的集中。
闭上眼睛不再去看，海拉默默积攒情绪。
只是随着少女的吟唱响彻天际，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动容，轻易便被歌声带入一片幻想的世界。
这歌声是……空五度？
与此同时，芙音岛，白蛰又是先沉迷后惊醒，瞳孔中流露出巨大的震惊。
虽说在莉凛巡演活跃的这段期间她已多次贡献出了在唱腔技法和音乐风格上的创新，但从来没有哪一次白蛰会震惊成这个样子。
为什么？
因为这次少女已经不是单纯在歌唱了，从她喉咙里飘扬出来的根本就不是属于人类的歌声，那更接近是一簇乐器——是那些乐器汇聚在一起，交叠着，凝聚着，就像清泉从山涧落下时所发出的动静。
这种感觉……这种感觉真的太美妙了……
白蛰顾不上思考这种事究竟是怎么办到的，他无暇顾及，沉浸在溪水般的声乐中难以自拔。
但是有两个人的眉头却紧蹙起来。
一个是海拉。
另一个则是迪拉玛。
前者紧促眉头后很快又展开，脸上流露出释然之色。后者却像是一直沉浸在难题里不得其解。
因为他确实没听过这样的旋律，但又好似有一种错觉，就是总觉得这段旋律似曾相识。
又是新曲吗？
这么喜欢展示新东西，果然是个任性的孩子。
迪拉玛记不起到底在哪听到过类似的曲调，只能将那种熟稔归结于莉凛出道以来就一直在做类似的事，因此逐渐不再纠结。
这确实是任性，毕竟只要是舞台公演，所有人都会尽量避免表演新曲。
因为没有听众基础。
对多数人来说，很多乐曲歌曲只听一遍是听不出名堂的。
观众没听过，没有心理准备，没有情绪积累，表演的效果就会很差，远远比不上表演那些为大众所熟知的老旧作品。
至今为止只有莉凛一人坚持每次演出都拿出一两支新曲，她并不担心这些节目会不受欢迎，因为她可以带动所有人强行共鸣，这当然是一种任性。
【但是所有人都被她骗了。】
安娜悄声对海拉说道。
【这里面也包括我们。】
因为安娜是认识这个开头的。
它的名字是《d小调第九交响曲》第一乐章，而像这样的乐章在整部交响曲里共有四个，其中第四乐章就是大名鼎鼎的《欢乐颂》。
这在现代社会是许多人眼里的常识，但是拿到几百万年后的亚莲时代却没有人知道，《欢乐颂》居然并非是独立存在。
它是有铺垫的。
它的激昂，它的爆发是不能单独拿出来去看待的，它势必得有一个酝酿情绪的前奏过程，必须要补足这一切它才能完整，那最终的爆发才有意义。
莉凛当然知道这一点，但无论是在任何场合，和任何人聊起相关话题，她从来没有吐露过关于《d小调第九交响曲》另外三章的任何情报。
因为会泄密。
只要拥有足够精通的亚莲语水平，任何人都有可能通过阅读时间长河来查看整个地球上曾经发生的事，她过去这段时间和同伴们探讨过的所有计划在她看来都属于明牌，而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暗地里真正在酝酿的东西。
所以她才会那么频繁的推出新歌曲、新风格。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给她打上这种任性的标签，都是为了让她在这一刻能从第一乐章开始启动，顶着严苛的监视瞒天过海。
差不多了……
唱起开头，莉凛暗中把握着旋律的走向，她心知即使自己已经得到了进化，想要在高强度的演唱中用嗓子完全模拟出所有管弦乐器也是不现实的，因此这个开头对她来说也属于铺垫——为了接下来能将整部交响曲完全演奏出来的积累。
最先发现异常的人依然是迪拉玛，他面无表情，看到大量的冷风和水汽顺着前调的指令凭空降临，竟然在那些空旷的台阶上生成人的轮廓。
这是.......冰人？
完全由薄冰组成的脆弱的生命，内里寄存着被这旋律吸引而来的无知海灵，仅为依附她的表演而存在，正如它们手里那些冰制的乐器。
这已经是足以令所有人惊叹的画面了，但接下来的发展还要超出人们预期，那就是随着这些冰晶乐手也加入演奏，第一乐章的力量、节奏、丰富程度又在原先基础上提了好几个台阶，并且这种升级居然是连绵不绝且无止境的。
什么意思呢？
当只有莉凛一个人在歌唱的时候，乐曲的指数是1。
当她用这1的指数撬动水气，生成第一支冰晶乐队的时候，它们加起来的指数已经超过了 10。
但是她并不满足这样的现状，她依然会以上的指数再去撬动更多的水气，于是随着冰晶乐手的数量越来越多，乐曲的指数也迅速突破了 1000的范畴，甚至连浮岛四周的洁白云层上都站满了冰人，最起码也有数万乐手在同步参与这场表演。
共鸣……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其他人都在吸气、惊呼、表达惊叹，可迪拉玛内心却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是的，他当然是知道的，知道下面那个女孩确实拥有着这样的能力，而在预计中为了反抗自己，不让自己接下来顺利控制她的身心，像这样的情绪爆发应该会留到更加后面的演奏中去。
怎么会这么提前就使出来了……她已经自暴自弃了吗？
考虑到目前的发展对自己来说依然有利，迪拉玛还是没有动作。
不过说起来，这样的场景还真不多见。
站在这里抬头眺望，迪拉玛看到场地四周都被白云挤满。
每一片广袤云层上都伫立着层层叠叠的冰晶乐手，它们无一例外都被雕琢的类似安格芬圣堂花园里那些受难的雕像，每一尊都是赤身果体，背生翅膀，手持各种乐器的同时在脸上流露出悲悯的神情，真真就像古代石碑上雕琢的《 天使降临》一样，完全可以视作是神的显灵。
实际上已经有许多人这样认为了。
投影中的莉凛已然在眼中点亮了蓝光，这是深渊化外显、释放精神之海力量的标志，而随着第一乐章从d小调迸入降B大调的激昂节奏，它所埋藏的潜伏、纠缠、低迷和黑暗也都顺着她的心潮流淌到了所有人心底。
那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黑暗。
混沌。
激昂不彻底，依然保留了极大的克制。
就像是在乌云中试图辨识方向，总是觉得前方模模糊糊，好似是在酝酿着什么。
那么，到底在酝酿着什么呢？
是救赎吗？
还是希望？
这样的暗示在共鸣之下对情绪的干涉实在太强烈了，尤其是对于已经沉迷在纸醉金迷中多年的空岛社会，欲望的泛滥也同步对应着信念的缺失，人们也就更加渴求这样的引导。
他们终于回想起来，自己并不是主动要拥抱这风气的。
他们想挣扎，也想抵抗，但是个人的力量相较于整个社会是那样渺小，他们总是失败，总是气馁，最后总也免不了做个俗人，随大流的甘于堕落。
他们是想要引导的。
只是这样的引导直到今天才来。
人们感动、并渴求从后续旋律中得到答案，许多人甚至虔诚的朝投影方向跪拜下来，泪流满面，念念有词。
【非常好。】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迪拉玛一直关注着空海上空的情绪流向，随着这股趋势愈演愈烈，他逐渐能明显感觉到有一股巨大的情绪力量在从四面八方汇入莉凛体内，这股力量亦同步壮大了她继承自深渊之母的那股负面情绪，在他个人的视界中少女整个人开始发出强烈的血光，就像婴儿的心跳在不断缩涨。
说白了，这也就是他对莉凛所能做出的最大期许了。
正是因为她有这样的天赋——只有她才能承载所有的悲伤，所有的痛苦，甚至是，所有的欢愉，迪拉玛才会在目睹到她的崛起后决定加速圣乐计划。
他需要用她的歌声来汇聚整个空海的情绪，再将这些情绪和她本身都融入到“她”里面去。
同一时间，舞台正上方的一座浮岛，拉洁尔单独看守着那头七目巨人，看到它缓缓睁开了第八、甚至是第九只眼睛。
而莉凛却不管这些。
迪拉玛的感受一点没错，她确实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施展了全力，除了没有开启神眠这种只会在这一刻产生负作用的技能以外，她已经押上了她的一切，只为一层一层的重新搭建她的舞台，想方设法的能让它再坚固一点。
因为她是清楚的啊……
想要实现那个愿望的话，这所有的一切，依然都只是前奏而已……
乐声低鸣。
弦音压抑。
莉凛已经闭上了嘴，转而像个指挥家那样牵动手指，用指尖缠绕的冰丝控制冰人，再用冰人演奏出的旋律控制着水气。
于是天空变得晦暗下来。
洁白云层染上漆黑，顷刻间已是阴风大作，天象在这一刻就像拥有具现化的人格一样顺应了第一以及第二乐章的起伏节奏。
“这个是……”
抬头看天，每个人在这一刻都想起了自己曾经见过的死亡。
海拉想起了爱德华，想起了简博士，想起了海尔森。
芬利想起了狄斯蒙特，想起了珐琅人，想起了木索岛。
而迪拉玛同样想起了他的哥哥——那个只在他和莉凛两人交谈中显现过一次的短暂蜃影。
那并不是一个足够精彩的故事，因为两人回答的不同，他的哥哥迅速被视为“不堪大用”而遭到了放弃，他被作为实验品融入到了对“神之歌姬”的开发当中，该行为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让“神之歌姬”的地上载体对流有同源之血的弟弟，也就是迪拉玛本人产生亲近。
葬礼般的曲调不免让人想到死亡，迪拉玛试图回想那位从小一直庇护他长大的兄长，却发现自己已经连他的面容都记不清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谁让他已经通过亚莲窥探了那么多记忆和奥秘呢？当他知道的知识越多，他内在中属于“迪拉玛-印菲茅斯”的比例就会越小。
他逐渐变得坚定、冷酷，当他站在这个位置上回头看向过去的时候，那些曾让他感到安心和欢愉的面容，他已经全都记不清了。
【这曲子是她自己作的？】
清醒回神，迪拉玛蹙眉看向莉凛。
黑暗，压抑，悲怆，决绝……你展示这些的目的是什么呢？
是在告慰所有为了理想而牺牲的人吗？
那么我可以认为你是赞同牺牲的吗？
其实你很清楚想要拯救更多人就是需要付出代价，那我们的理念难道不是相同的吗？
都是为了推翻亚莲的统治，为什么你会将我视作敌人？
迪拉玛的疑惑就像天边的乌云连绵不绝，这些黑云一直蔓延到他视界的尽头，且远远超出了他当前的感知范围，染黑了整片大气的每一个角落。
因此它的影响力并不仅仅局限于空海，所有置身于地海的生灵也都看到了头顶的黑暗。
它是必须的。
莉凛在心中默默想到。
痛苦是通向欢乐的阶梯，我不会忽略所有的死亡，反而会给予它们最高的敬礼。
随着四段重复、且一次比一次高亢的旋律，第三乐章在激昂中骤然平缓下来，这也让包括迪拉玛在内的很多人大吃一惊。
“宣叙调？”
白蛰简直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怎么会是宣叙调……等等……这三个部分的演奏是连贯的？这并不是单纯的演奏而已？而是她在讲一个故事？”
所谓宣叙调，就是用接近自然语言的声调去模拟人声的朗诵和吟唱。
这可真是见了鬼了，她先是用人声模拟乐器的声调，现在又要用乐器模拟人的声调！
之前可能他没听出来，但是这里实在是太明显了！
她到底想干什么？
白蛰很惊讶，这是因为他很清楚，宣叙调极其重视叙事化表达，这是一种在空岛音乐界非常受人诟病的曲调。
为什么？
因为在这里，你的一切演奏并不仅仅是给观众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