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丽丝威震天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爱德华脸上流露出唏嘘的神色，“传说在亚莲降临之前，这个世界上存在一种叫大陆的东西，哪怕最小的大陆都是岛屿面积的十倍以上，古代的人类在大陆上生活，很多人一辈子也没见过海，一直到亚莲降临改变了一切。”
“那是一场天昏地暗的大灾难。”
他眯起眼睛。
“无穷的暴雨带着闪电毁灭了一切，所有的陆地都被淹没了，很多古代人在这场灾难中死去，但也有一些人通过适应环境活了下来。”
“他们长出了鱼鳍和鱼鲤，可以在水下自由呼吸。”
“他们的外貌变得可憎和丑陋，就像住在海涡里的深海鱼类……那里几乎没有光亮。”
“这就是海涡族，海拉。”爱德华歪头，拍拍女孩的脸，“它们从灾难中诞生，也要用一生去治愈整个族群所遭受的苦难。所有的海涡族之所以长期潜伏在海洋深处就是为了追溯先祖在那留下的痕迹，它们希望将那些璀璨闪耀的古代文明给复刻回来，在这一点上它们远比现在的智人要有进取心。”
“那海涡族其实是一群可敬的人了。”海拉不解的问道，“阿爸为什么说它们迷失了呢？ ”
“因为这注定是无用功。”爱德华眯眼，轻声说道，“如果方向本身是错的，在此基础上付出再多努力也只会错的更多。”
“古代文明已经不可能回来了，在可以预见的不久的将来，海上升起的必然是一个围绕亚莲而生的伟大文明。”
“是的。”他的声音越发低沉了，“要么新生，要么就在亚莲的怀里永久安眠……”
“可亚莲是什么？ ”海拉瞪着溜圆的绿眸问道。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亚莲和亚莲语具体是什么。”爱德华这次拒绝了她。
“为什么不能？ ？ ”
“因为灵视的开启是不可逆的。”爱德华说道，“知道了就是知道了，那不是你想装作不知道就能摆脱的。”
这样的回答当然不能满足海拉，她还想缠着爱德华问更多东西，但爱德华就只是微笑，总是巧妙岔开当前话题。
他是个怪人。
莉凛看着这对父女的互动。
身为南海一带的传说，可以称呼为海盗王的人物，但爱德华却相当洁身自好。
他从不喝酒，从不抽烟，从不找女人，也从不下船。
他的一生都是在红珊瑚号上度过的，他在海上纵横无阻，却有一个怪癖——总是避免直视海洋本身。
仿佛海水里隐藏着什么可怕之物，盯着看久了会被诅咒一样。
这确实是独属于爱德华的癖好了，莉凛观察过记忆中的其他人，包括海拉在内，他们直视海洋从未出过任何问题。
而要论到这位传奇人物给她带来的最大震撼，那还要数到记忆的尾声……红珊瑚号的长时间存在终于激怒了号称拥有一万座岛屿的芬利帝国，他们派出了由帝国王子亨德尔率领的庞大舰队，誓要将爱德华-邓肯捉拿归案。
亨德尔的舰队号称有200艘战舰，他们抓住了红珊瑚号在黑岛靠岸补给的机会，双方在海上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逃杀。
海盗们终究势单力薄，虽然红珊瑚号在爱德华的指挥下先后击沉了皇家海军最快的战舰无畏号和最强的炮舰胜利号，但它很快就被包围，彻底没有了任何退路。
就是在这个时候，爱德华在一群海盗尊敬的注视下登上尾楼，揭掉了盖在上面的那层黑帆。
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莉凛的思想几乎要凝固了。因为黑帆落下后露出的东西并不仅仅是‘嵌合体钢琴’那么简单。
它比庞海林拼凑出来的那架琴要大至少五倍，如同一架镶嵌在船只上的巨型管风琴，外表是各种长号、小号、提琴和鼓，所有的乐器都被以最和谐的形式彼此交错的融合在一起，它们的驱动系统都被交付给这架巨物内部的齿轮，并最终凝聚于最下方的主座钢琴——以及十枚连接着钢丝的黄铜指环之上。
爱德华-邓肯就这样走到主座钢琴前坐了下来，他伸出十指，套上指环，用优雅的动作在琴键上面摆上乐谱。
德沃夏克第九交响曲，《自新大陆》，第四乐章。
黄昏的光芒照在他身上，为他的身形镀上金辉。
然后，他按下琴键。
当属于弦乐的第一缕呜咽在海上响起，以承载它的这片大海为媒介向外传播的时候，这里顿时发生了一种可怕的变化。
那天穹暗了。
一道涡柱像龙卷一样在上方浮现，吸摄云层，悄然将它们染成墨色。
那大海醒了。
如同用振力导致水花溅跃，大量的海水聚成水滴跳出水面，就像成千上万个智人的头颅在海中起伏，恭迎它们归来的君王。
四声齐奏。
海水变得深邃而漆黑。
旋律上升。
黑云泼洒暴风骤雨。
声势浩大的圣乐曲调似乎在这一刻调动起了整片大海的力量来为自己的存在进行背书，那风浪在颠簸，那海风在呼啸……一艘艘海军战舰纷纷被起伏的海浪震碎了船壳，人们脸上布满惶恐和绝望，还来不及认真念诵神的名讳，法国号和小号便带着第一主题真正加入到这片战场。
于是，连暴雨的幕布也要因此被中断。
于是，连雷霆的轰鸣也要沦为鼓点。
那雷声是伴奏……那闪电是光效。雨幕的帘子就像音游一样随着奏鸣时断时续，浪涛的每一次咆哮都是在迎合战斗的节奏。
在这天昏地暗的末日和无与伦比怒涛中，唯有红珊瑚号能够乘着风浪屹立不倒。爱德华-邓肯像个疯癫的病人般驾驭着它，一次又一次的抽搐肩膀，不断的、连续的用他的指尖，他的音潮让这片大海彻底狂暴。
不会再有皇家舰队了。
弦乐的三连音带着一道道闪电自高空降临，它们劈碎了每一艘还在垂死挣扎的敌舰，红珊瑚号在这一刻被一道七十米高的巨浪送上天穹，就这样居高临下的俯瞰着一切。
这是奇迹。
音符的奇迹。
更是礼赞。
大海的礼赞。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旧认知和旧秩序都在这一刻被音符轰的粉碎，莉凛也终于切实了解到了音乐在这里具有怎样的力量。
她终于明白了海拉为什么想了解乐谱。
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一章叫《塞壬之声》。
第十七章海拉的改变
惊醒，莉凛看到的是一双阴暗死寂的绿色眼眸。
海拉坐在床边凝视着她，而她自己则一丝不挂躺在那，全身上下的所有风景可以说都一览无余。
莉凛看了海拉一眼，一点点伸手去旁边拽来被子，再一点点把被子给自己盖上。
“我若想要你，早就要了。”海拉对她的举动嗤之以鼻，“你不会以为你那点小伎俩能拦着我吧。”
这女人又在逞强胡说八道了，莉凛懒得戳穿她，低声问道：“……你酒醒了。”
“我本来就没醉！ ”
海拉怒哼一声，忽然一个翻身上床，隔着被子骑在莉凛身上，弯腰捧着她唯一露出的面庞质问她道：“回答我，你是不是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莉凛张了张嘴，她不确定该不该把这件事和海拉挑明。
“听太多亚莲语可是会死人的。”海拉眯眼，语气放缓，“我可不希望我的小女奴就这么死了，如果你不说我就考虑对你采用一些非常手段。”
“……我看到你的童年。”莉凛说道，“我还看到你和爱德华-邓肯相处的日子。”
记忆片段里海拉被爱德华封印过记忆，莉凛不确定这部分记忆海拉是否已解锁了，所以她模糊了这两段记忆的区别，也刻意没提渔民夫妇。
“那你就是都知道了。”海拉脸色一黯，语气忽然变得非常危险，“不光知道了他的秘密，还知道了我不是纯粹的人类。”
她的状态太危险了，那已经不是要用非常手段对付莉凛那么简单，更像是在考虑干掉莉凛把她灭口。
“我不理解这是怎么回事。”感觉她的手已经摸到自己脖子上了，莉凛赶紧做出补救，“我可以保证不去窥探这里的秘密……你不想学乐谱了吗？”
海拉缠着莉凛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学习音乐知识，莉凛过去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海盗头子会对音乐有这种程度的渴望，而现在她知道了——因为‘塞壬之声’，也就是隐藏在红珊瑚号解楼内部的那架乐器，海拉应该是想要通过学习音乐来获得开启它的能力，无论对她本人来说还是对这艘海盗船来说这种行为都是在追逐强大的力量。
她的提醒是明智的，一听学乐谱，海拉脸上的疯狂退去，但依然显得很不高兴。
“算了。”
她忽然把肩膀耸拉下来，一翻身躺在莉凛身旁，用一种自暴自弃、听天由命般的语气说道：“难得有个顺眼的女人，给你知道也无所谓。”
所以我还该觉得很荣幸了。
莉凛面皮抽搐了一下，但为了不再次激怒海拉这句话她没说出口。
“你之前不是总在工作间隙打探这艘船和我的情报吗。”海拉说道，“我都知道的，你有时候会特地和一些人搭话，你想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再次靠岸，你想离开我到陆地上去，至少到一个有信息流通的地方上去，我猜你应该是想去找你的恋人，你们互相都失散了。”
野兽级的直觉。
莉凛评价。
考虑到那个脑子也是野兽级的，这件事她不必大惊小怪。
“你其实可以直接来问我。”海拉扭头看她，忽然翻身侧躺过来，“我不会对你有任何隐瞒。”
莉凛终于忍不住了，她狐疑的问道：“那是因为你从不打算放我下船？”
“不。”海拉否认，“一个是因为你能理解亚莲语，是为数不多能听我倾诉寂寞之人，还有就是如果我的计划能顺利进行，就连这艘船很快也要失去存在意义。”
莉凛露出不解之色，海拉进一步给她解释：“你应该知道我们正受到芬利皇家海军的追击。”
莉凛点头，她听二副马库斯说过的，红珊瑚号为了摆脱银鹰号的追击损失惨重。
“他们追击这艘船是因为这是我父亲的遗物。”海拉说道，“现在你知道‘塞壬之声’了，你和我一样知道了这艘船最大的秘密。但皇家海军不知道这事，他们只听说过那些传说，听说过十五年前那场暴风海啸，他们在我父亲死去后一直想虏获这艘船并破解其中的奥秘，而这里的觊觎者其实也包括一些海盗……你应该已经见过他们的嘴脸。”
确实。
莉凛点头。
她一直对马库斯不服海拉这件事感到困惑，而现在看这种不服是有道理的，因为海拉并没有展露出足够的能力。
那一身蛮力做个普通的海盗头子是绰绰有余的，但对红珊瑚号来说远远不够，她必须要拥有启动‘塞壬之声’的能力才能真正压服所有海盗，在此之前必然有人会不服她。
“这么说你的部下们也是从你父亲那儿继承来的。”莉凛问道，“你们是用亚莲语控制他们不泄露秘密？”
她对海盗文化其实没那么了解，但她看过的所有文创作品里都提到过——不要指望海盗有诚信。
爱德华-邓肯是可以一辈子都不下船，但他的船员做不到这样，只要红珊瑚号还需要停靠在港口补给，他的部下们就能在一小时内把塞壬之声的事传遍全岛。
现在看秘密居然得以封存，而马库斯隐隐也有些畏惧海拉，莉凛立刻就想到了可以封印记忆的亚莲语。
“随着长大，我对它的了解越来越多。”海拉点头，“我想起了很多过去的事情，也掌握了一些关于亚莲语的浅薄的用法。”
现在她的吟唱不会让人变成泡沫了，否则莉凛早就死了。
“亚莲语到底是什么？”莉凛又问，“还有你父亲，他到底是怎么——"
“他是被芬利人绞死的。”海拉流露出憎恨的表情，“我不知道原因……但那是他第一次下船，他选择了离开这艘船主动向那些杂碎自首，然后他们就绞死了他。”
莉凛同样很吃惊，她不由再度回想起了那个在黄昏中弹奏的背影，很难想象那样的人最终会选择这种结局。
“别问我原因，因为我也不知道！ ”海拉继续说道，“我在整理他遗物的时候发现了那张藏宝图……我不只是想用它稳住其他人，我更希望那里埋藏着更多他的遗物——可以让我变得像他一样的遗物。”
那就是关于音乐、亚莲语，还有塞壬之声的知识资料了。
莉凛想到。
她忽然意识到为什么海拉说不久后这艘船会失去存在意义，很显然海拉寻宝的举动就是为了得到力量，而她追逐力量的动机大概率就是想为爱德华复仇。
如果她得逞，她一定会对芬利帝国开战的，那时的她早已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自然也不会在乎莉凛——这个她眼中的小女奴到哪里去。
“至于亚莲语……我对它的理解也很模糊。”
海拉的语气渐显低沉。
“我只知道随着我的年龄增长，我能用它来控制一些事情，比如让人陷入幻觉或者感受痛苦……我还经常能听到很多声音。”
“声音？”莉凛疑惑。
“对，那些海浪和潮汐，有时候我听到它们就像是听到人在说话，我总怀疑海里有人……但每次我冲出去观望都看不到。”
那这确实令人毛骨悚然了。
莉凛不由想到爱德华总是避免直视海洋，不知道是不是他能从亚莲语里接收到更多可怕的东西。
那我呢？
她转而又想到了自己。
自己能接收亚莲语，为何自己从没听到过什么低语？
就像庞海林之前也说莉凛一定可以听到什么声音一样，但实际上一直到进入第二章游戏，莉凛也从未出现过杂音幻听。
“足够了。”
海拉忽然坐起来，目视前方，“说这么多也可以了。”
“谢谢你，莉。”
“谢谢你愿意问我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