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丽丝威震天
第三十章文明的子嗣
那是一个干瘦的老者，莉凛心想。
对方穿着一件用黑藻草编织而成的油腻的斗篷，斗篷下显露出的身躯极为干瘪，就像是垂垂老去的那种干枯肢体。
斗篷人一只手拿着另一把鱼骨琴还有配套的琴弓，用另一只手缓缓放下兜帽，露出一张没有几根头发，凹陷如同骷髅的面容。
“你……你怎么可能是……”
这张脸显露出来之后，海拉一开始先是蹙眉，然后随着她逐渐辨认出越来越多的面部特征，她的表情越发惊讶起来。
“是我，海拉，我是爱德华。”
斗篷人轻轻扯动嘴角，对这边露出一个慈爱的微笑，他还对海拉张开双手，“我就在这里……来吧，到我这里来……”
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都是一种极为细碎的摩擦声，它们在空气中传播会让正常人觉得极其尖锐刺耳，但莉凛两人都能听懂亚莲语，她们都从精神层面理解到了对方的意思。
“别去！ ”
莉凛立刻也使用亚莲语打断这种感觉，她伸手拦在海拉面前，右手抽出潜水刀盯紧对方，“……爱德华-邓肯已经死了。”
她其实并不意外会在这里遇到这么个东西，无论是特地摆放在木屋里的皮纸，还是自己在幻觉里看到的模糊人影，或者洞窟里那么多明显的生活痕迹，这些都说明了有一个类似人的东西住在这里，遇不到这种东西她才会意外。
“我反而比较看不透你。”
见上一秒有所意动的海拉此刻听从莉凛的话按捺不动，斗篷人微微蹙起眉头，一双阴冷的视线转向莉凛。
而他的下一句话让莉凛都大吃一惊，因为他开始使用汉语跟她交流：“同为中央帝国的子嗣，你不是应该主动帮我延续生命？”
他说什么？
混杂着的信息量太大，莉凛蹙眉，瞬间在心底做出数种猜测。
“你能听懂，对吧。”
看到她的表情变化，斗篷人点头，脸上的敌意又消散了。
他用一种好奇的眼神打量着莉凛，过了一会才轻声说道：“看来你的情况和我不同。”
“简单介绍一下吧，我叫库克，来自海神山下的中央帝国，因为曾经做错了事情而被流放到外海，现在依靠一些戏法延续生命。”
“不过我反而因祸得福了。”库克说道，“从海灵诗人开始四处流浪我就看出来那里一定出事了，也许所有人都遭遇了灭顶之灾……我很高兴他们能得到这种报应。”
“报应？”莉凛依然还在和他用汉语交流，“怎样的报应？”
“当然是妄图染指亚莲的力量。”库克讥笑，“帝国历史中记叙说今天地貌都源自一场史前天灾，在天灾降临前世界上有许多比岛屿大百倍千倍的陆地，那上面有更加辉煌璀璨的文明，而他们一直想要和亚莲争夺那些古代的灵魂 ,他们想要从古代灵魂中获取古代的知识，再将史前文明给复现回来。”
“这难道不是自不量力吗？”库克说道，“亚莲何其恢弘伟大，凡人居然妄图染指她的神圣！我从察觉到他们打算干这件事开始就知道他们一定会失败，所以我试着阻止，可换来的竟是被流放的下场！ ”
说到这里他明显动怒，那巨大的音量在潭洞内回荡，震的两人都有些耳鸣。
“古代灵魂……灵魂真的能永生吗？”莉凛问道。
“你是完全没有继承到这方面的知识吗？”库克怀疑的看着她，“告诉我的你的来历孩子，别试图撒谎，我能通过亚莲分辨出你的诚意……”
“我从未见过我的父母。”莉凛眯眼，“从我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
“……你很诚实。”库克点头，他又看了看略显迷茫，一副如听天书表情的海拉，选择忽略那边主做莉凛的工作。
因为和他过去一直在谋划的东西相比一个同源的族裔要更重要些，他想把莉凛拉到自己的阵营，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脱困。
“我不知道几亿年前是什么样的。”库克继续回答莉凛的问题，“不过从有亚莲这个概念开始，人的灵魂就不会再消亡。”
“确实也会有许多新的灵魂诞生，它们死后也会回归亚莲的怀抱，但同时也有越来越多的灵魂是从亚莲降临下来。”
“它们就像是去冥河洗了个澡再爬上来，内在的本质还和原来一样。”
是这样么。
莉凛当然不会尽信库克的话，但这确实足以帮助她坚定一些信念。
“这是伟大的循环。”库克还在摇头晃脑，“帝国的蠢货居然想打破它！ ”
看来他口中的中央帝国就是海涡族了，莉凛肯定。
因为这件事爱德华其实是提起过的，曾经海拉问他什么是海涡族的时候他解释过这个概念，库克所说的中央帝国要做的事情和海涡族相同，都是打算复原史前文明。
只不过莉凛没想到这些人使用的方法会这么原始这么野蛮，毕竟那可是在和亚莲争夺知识，如果将亚莲整体视作活物那不亚于是要从它身上撕肉下来。
而且就算亚莲完全不反抗，这种事也几乎不可能做到。
原因很简单，海涡族不可能承受住那种体量的知识。
这里可以做个假设——亚莲真的不反抗，海涡族凭借多年总结提炼出来的亚莲语，借着这份便利可以让自己的精神在亚莲的世界里肆意遨游，他们想去哪就去哪，想触碰哪个光斑就触碰哪个，想接收谁的记忆就接收谁的记忆，就假设海涡族能轻易做到这些事情，那请问他们接下来会遭遇什么？
大概率他们不会成功的，正相反，他们会死。
因为时间过去太久了。
想要探寻史前地球上智人遗留下来的科学技术，这中间需要跨越不知道多少次大灭绝，不知道多少次物种演化，还要跨越过那场持续数百万年的暴雨。
史前，就是2026年。
从2026年往后数，再几百万年。
2026年所有的智人灵魂都已进入亚莲轮回，它们浑浑噩噩没有意识，只是盲目痴愚的集体记忆着海洋和大气中发生的一切。
那它们就积累了几百万年的记忆和知识。
你别管这些记忆到底有没有用，就哪怕它们大部分都是废片，相当于从上帝视角开摄像头记录地球上发生过的所有变化，就这么记录了几百万年，干枯空洞又无聊随便看看都能睡着，但就是这样的东西积攒了几百万年的量，换算下大概相当于多少T的信息？
你但凡敢去碰这样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丁点，你的信息接收系统和信息储存系统、包括处理器运算器什么东西肯定都得爆掉，反正正常肯定是办不到的。
所以要用音乐。
莉凛忽然有所明悟。
过去她其实一直不懂，为什么是音乐，为什么就非得是这样的手段才能调动亚莲。
但现在看这并不是什么刻意的安排，而可能是尝试了其他道路后所坚定的必然。
亚莲是生命。
生命会有自己的情绪。
中央帝国，或者说海涡族需要一种能调动情绪、中和情绪中复杂信息的手段，这个手段只能是音乐，而且是越古典的音乐风格越好。
因为音乐本身就是在模拟情绪的表达，越古典的音乐风格会有越多的旋律变化，越多的旋律变化则能调动起更加庞大的情绪和信息。
它们是相通的，所以塞壬之声才会被发明出来。
那些在传说中藏匿于深渊的丑陋怪物，它们想要音驭七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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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与深渊的交易
“你必须帮我！ ”
库克转而盯紧莉凛，浑浊的眼珠里冒出希冀的光。
“别看我拥有这副躯体，但这并非真正的我！他们将我的身体放置在了比这还要深得多的海底囚狱！我只能靠亚莲语……靠音符去虏获那些未开化的猿人，用交易的形式得到活动的权利！”
“爱德华-邓肯就是上一个吗。”莉凛问道。
“是的！”库克点头，“是他，我对他印象很深……40年前他在这里落难，他被海军追击慌不择路，进入了没有地图标注的死亡之海，他的父母和兄弟都在迫害中死去，他向亚莲发誓只要能复仇他什么都愿意支付，所以我就召唤了他，并从他那收取到了一半的灵魂。”
“一半？”莉凛蹙眉，“灵魂？”
“已经很公道了。”库克也蹙眉，“已经很公道了，同胞！怎么我看起来是那么贪得无厌的人嘛？既然你也懂亚莲语那你就该明白让一个没有任何基础的猿人掌握它需要付出多大努力，我可不是白收他这笔费用的，我会将上一个交易者的一半灵魂也送给他，那里面包含了我这些年来对亚莲语和音律之道的种种记忆，我还手把手教他如何制造和操纵塞壬之声，这笔买卖他可不亏！”
如果他说的是实话的话，从结果看确实如此。
莉凛没有太纠结这个，她继续就‘上一个交易者'询问了库克，得知这种仪式的本质就是不断让一半的灵魂在库克那边运转流通。
举个例子，库克是O，爱德华是B,上一个交易者……就叫他乔布斯好了，乔布斯是A,那么如果用小写来代表一半的灵魂，那么当爱德华第一次遭遇库克的时候，库克的状态则应是[Oa]
然后他们做了交易，爱德华B交出了一半的灵魂给库克。，库克O将乔布斯一半的灵魂a给予爱德华，那么爱德华的状态就从【B】变成了 [],库克的状态则从[Oa]变成了 [Ob]
而现在海拉来了。
如果同行没有自己的话，那她确实也能以这种方式得偿所愿，得到她梦寐以求的知识和力量。
至于O为什么一直是大写，莉凛推测库克本身的灵魂是不动的，虽然库克没有明说新得到的一半灵魂对他来说有什么用，但莉凛大概能够猜得出来，那极有可能是为了延续他自己的寿命。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海拉实在忍不住了，她试图用亚莲语干涉两人的对话。
“这里没你的事了孩子。”库克随手拉出一串音符，莉凛只感觉精神世界聆听到了一股极为强烈的，类似用指甲去抓黑板的令人牙酸的动静，然后她就看到海拉眼神呆滞下来，犹如一具浑噩的木偶。
“你很在乎她？"库克注意到她的视线。
“没那么在乎。”莉凛按捺住心思，“我只是从她身上看到了我真正在乎的人的影子。”
只是替代品吗。
通过亚莲的回响感受到莉凛确实没说谎，库克心里有些失望，对站在那的蓝发女人彻底失去了兴趣。
“你必须帮我。”他对莉凛又强调了一遍，“我受够这鬼地方了，我要出去！真正的出去！” “我该怎么做？”莉凛问他。
“用更纯净的亚莲语和我共鸣。”库克说，“你们要用这两把琴演奏我刻录的那支曲子，而真正的我也会在海底跟随你们一起吟唱。”
“只是这样就可以了吗。”莉凛尝试在言语里加入逆反和威胁，“这不公平，我并不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我也一点都不想让你搭顺风车。”
“这具身体对你意义很特殊吗？”库克一愣，随后咧嘴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放心，我不需要寄存在你身上，载体有她就足够了。”
他指了指海拉，叹息说道：“我真正的身体已经太老了，我想必须是放弃它的时候了，正好她也有一些帝国血统而且本身就懂亚莲语，我们的融合一定会很顺利。”
“那么爱德华-邓肯呢。”莉凛装作好奇的问道。
“他没用了。”库克坦言，“衰老让我无法演奏完整的曲子，我才只收他们一半的魂，但现在我有同胞你的帮助，我不需要再和猿人做什么交易。”
那它显然也没打算让海拉的灵魂留下来了。
悄然变换了对库克的人称代词，莉凛心里已经满是对它的杀意。
但是现在不行，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因为库克显然比这边更加精通亚莲语和乐器乐理，从它随手拉弦就能硬控海拉看自己违抗一定讨不到便宜，只能暂且将计就计。
哗啦啦……
水潭的水位逐渐升上来了，莉凛看了眼悬崖高台，发现水位已经完全淹没了第一个刻度。
“亚莲苏醒了。”库克用一种接近吟唱的语调说道，“别愣着了同胞，我们开始吧，我保证会在出来后给你丰厚的回报。” 莉凛对这番承诺无动于衷，她根本就不相信库克。
“嗯？ ”
库克眯眼，再次拉响鱼骨琴，可怕的音波直接侵入莉凛的精神，让她眼前一黑，差点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你很在乎这具身体，是这样吧？”库克的语气变得阴险起来，“如果你不想损失掉它那就帮我，反正这对你来说就是随手的事，凭此便能收获同胞的友谊，这样的说明还不够吗？”
它能用音符控制我的身体，就像之前我也曾这么干控制海拉帮我弹琴。
莉凛缓过来，通过刚才的情况迅速确认了这件事。
但是这种控制一定是有局限性的，莉凛猜测一旦库克这么做它就无暇分心管它自己，那所谓的共鸣也就办不到了，这并不是它想要的。
而且它好像误会了。
莉凛抬头盯着库克。
海涡族是一种不重视躯壳、只视灵魂为主体核心的物种，它觉得这具身体也不是真正的我，一方面拿这点来威胁我，一方面又隐约对此抱有忌惮……忌惮把我逼急了我会放弃这具身体，宁愿损失掉身体也不愿帮忙。
“我可以帮你。”莉凛打算继续试探库克的底线，“但是如果你敢随便染指我的化身……”
“绝对不会！ ”库克精神一振，立刻保证：“我敢对着亚莲起誓我不会那么做！”
“所以……同胞？”
最后的尾音近乎祈求，这也真正证实了莉凛的判断。
她得到和这个怪物对等交易的资格了。
哪怕仅仅是暂时的。
“水位已经在上涨了，我们开始吧。”
莉凛点头，看了眼库克手里的鱼骨琴，故意在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转过来去拿海拉手里的那把。
第三十二章亚莲，我呼唤你
库克对此没起疑心，它知道自己现在这副尊容不太好看，注意力更多集中在叮嘱莉凛上面。
“你要牢记那张乐谱！它是我们成功的关键！ ”
莉凛没说话，她在拿过鱼骨琴的关头在海拉手心里写了三个字母，拼凑起来正是安娜。
海拉对此亳无反应，依然呆板面容站在那里。
如果不是她还会呼吸，还会本能眨眼的话，莉凛几乎要以为她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