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飘柳絮
十几米宽的缺口处，砖石与扭曲的蒸汽管道散落一地。
武士们虽反应迅速，用运货推车、拆下的门板、乃至死者的躯壳堆起了临时掩体，但卡巴内如同找到泄洪口的洪水，更加疯狂地涌来。
它们踩着同类的身体，翻过障碍，熔岩心脏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摇曳的凶光。
“顶住！死也要顶住！”一名满脸是血、头盔歪斜的武士吼着。
但谁都看得出，顶不住了。
缺口处的防线像被潮水侵蚀的沙堡，在不断后退，每退一步，就有更多人被拖入那黑色的死亡潮水之中。
蒸汽筒的弹药即将告罄，武士们的刀也已卷刃崩口，而卡巴内却仿佛无穷无尽，从荒野的阴影里不断涌出。
她的父亲——四方川坚将，已带领一部分亲信武士前去确认“甲铁城”960的状况，并做好了放弃显金驿的最坏打算。
然而，时间一点点流逝，预定的信号焰火却始终未至。
她身边的人们早已被恐惧和焦虑吞噬。
不满的情绪如暗潮汹涌，在压抑的寂静中濒临爆发。
登上“甲铁城”撤离，几乎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可是，卡巴内如潮水般封锁了通往车站的道路。
那些在混乱中被咬伤感染的人，在极短的痛苦挣扎后，眼中便亮起熔岩的红光，嘶吼着化为新的怪物，反扑向曾经的同伴。
纵有武士拼死掩护，想带着这么多平民突围，又谈何容易？
“快走啊！再不去甲铁城，大家都得死在这儿！”人群中，一个嘶哑的男声歇斯底里地喊叫起来，点燃了更多人的恐惧。
“救救我！我不想死！不想死在这里啊！”妇女绝望的哭嚎紧接着响起，抱着孩子的双臂剧烈颤抖。
“四方川家的大人呢？为什么还不带我们走！”
听着这些充斥恐惧与绝望的声音，感受着身后无数道灼热而惶恐的视线，四方川菖蒲原本慌乱的心，反而陡然沉静下来。
身为四方川家的长女，未来显金驿的继承者，保护治下民众是她与生俱来的责任，是流淌在血液里的训诫。
她怎能在此刻懦弱退缩？
怎能辜负父亲临行前的托付？
“菖蒲大人！”
一声急促的呼唤打断她的思绪。
九智来栖穿过人群冲到她的面前，年轻的脸上沾着烟灰，眼神锐利而焦急。
“卡巴内太多了！西墙防线最多再坚持一刻钟！必须立刻掩护您撤离！我亲自带十名精锐护送您前往车站！”他的语速很快，手已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行动。
四方川菖蒲不等他说完，蓦然转身，一双因为焦虑和决心而微微发红的眸子瞪视着他：“来栖，你让我逃？抛弃显金驿的子民，独自逃命？”
“这是最理性的选择！”九智来栖迎着她逼视的目光，语气冷硬如铁，“您是四方川家的继承人，是显金驿未来的希望。只要您活着，旗帜就还在。至于这些人……”
他视线扫过墙头苦战至脱力的武士和墙内挤作一团、面如土色的百姓，声音压低，却清晰得残忍，“这里(bcci)……已经没救了。带着他们，我们谁也走不掉。”
“然后呢？”四方川菖蒲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父亲把显金驿暂时交给我，是让我在危难时抛弃子民，独自逃命的吗？！如果武士的忠诚，就是劝主君临阵脱逃，那这样的忠诚，我不要！”
“菖蒲大人！”九智来栖提高了音量，额角青筋隐现，“请您冷静！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活下去，未来才能复仇，才能重建！”
“活下来，然后背负着抛弃所有人的罪孽度过余生吗？”她反问，眼中泛起一丝泪光，却被她狠狠压了回去。
两人的争执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
九智来栖那句“已经没救了”和“谁也走不掉”，像冰锥刺入众人耳中，让许多民众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继而涌上绝望的愤怒。
“菖蒲大人！您不能听他的！我们如此信任四方川家，你们难道要无情地抛弃我们吗？”一个中年工匠模样的男子愤怒地嘶吼起来，向前挤了几步。
这句话如同火星落入油锅。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惊恐、不安、对死亡的恐惧、对被抛弃的愤怒，在每一张灰败的脸上交织、燃烧。
骚动开始蔓延，有人试图往前冲，有人瘫坐在地嚎啕，场面濒临失控的边缘。
“大家！请大家安静！”四方川菖蒲急忙提高声音呼喊，张开双臂试图稳住人群，“保护显金驿的子民，是四方川家义不容辞的责任！我从未想过抛弃你们！我们一定可以找到办法一起离开！”
但她的声音在越来越大的喧嚣和远处持续的厮杀声中，显得如此微弱无力。
“菖蒲大人……”九智来栖见状，心中愈发焦急。
时间每流逝一秒，逃生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他上前一步，还想强行劝说，若不立刻行动，一旦卡巴内彻底突破防线合围过来，就真的十死无生了。
“你住嘴！”四方川菖蒲猛地转头，厉声喝止，平日里温柔的眼眸此刻燃烧着怒火。
她心中充满愤怒与无奈的无力感。
外有卡巴内如潮围攻，内部却先起猜疑混乱，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若人心彻底涣散，不用卡巴内攻进来，自己人就能让局面崩溃。
“可是……”九智来栖仍不甘心，手握紧了刀。
在他所受的教育和逻辑里，此刻最优解就是牺牲大部分，保全最核心的火种。
带着这些毫无战斗力的平民，只会拖慢速度，将所有人置于更大的危险中。
看着他固执而“理智”到近乎冷酷的模样，哪怕性子素来柔和，四方川菖蒲心头的怒火也再也压制不住。
她眼中燃着火焰，挺直了脊背，用从未有过的凛然声音大声怒斥：
“住口，九智来栖！难道你要我们都死在这里，才算尽忠吗？别忘了你首先是个武士！武士的刀，应对准敌人，而不是用来计算该放弃哪些同胞！”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传开，清晰地落入周围寂静下来的人群耳中：
“而且，身为四方川家的女儿，我的职责是与麾下百姓共存亡！岂能见危先逃，苟全性命？你这是在陷我于不义，更是将四方川家百年的声誉与信义置于不顾！”
她顿了一顿，看向九智来栖的眼神充满了深切的失望，这失望比愤怒更刺痛对方。
“如果你所理解的武士精神，就是在危难时劝说主君抛弃子民，只求所谓‘希望’的火种……”她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下去，“那我父亲当年，真是看错了人。”
九智来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这句话比任何斥骂都更重地击中了他。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民众的视线聚焦在九智来栖身上，那里面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绝望下的敌意。
菖蒲小姐一直在努力安抚大家，引导大家抵抗、寻找生机，而这位备受信任的武士长此刻的言行，无异于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狠狠斩了一刀，是赤裸裸的动摇军心！
“可恶！你这家伙！！”一名年轻的搬运工怒容满面地冲上前，挥舞着结实的拳头，砸向九智来栖。
“菖蒲大人都没放弃我们！你凭什么说没救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人群中，指责与怒骂如潮水般涌向九智来栖。
有人甚至捡起了地上的碎石和折断的木棍，眼神不善。
四方川菖蒲见众人情绪彻底失控，心急如焚。
一旦骚乱爆发，内斗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她用尽全力，几乎是嘶喊出来：“大家！请安静！听我说！我们一定能找到办法，一起离开这里的！请相信我！”
渐渐地，在几名老者的劝阻和她坚定目光的注视下，骚动稍息，但无数道目光仍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九智来栖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和对立。
就在这剑拔弩张、内忧外患达到顶点的时刻——
一个清脆、带着点慵懒的少女声音，突兀地响起：
“唔，吵死了。那么……”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低吼的喧嚣和远处的厮杀，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边。
“——现在，我来给你们开路吧。”
众人愕然，循声望去。
只见人群边缘，一位少女不知何时站了出来。
她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年纪，身材娇小，却有着一双剔透如琥珀般的眸子。
黑色的短发干净利落，在带着血腥气的晚风中微微拂动。
身着黑、白、红三色搭配的利落短打，双手各执一柄造型精巧、明显不同于制式蒸汽枪的武器。
四方川菖蒲看着这道身影，不禁一怔，喃喃道：“无…名？”
这位少女是父亲不久前带来的“客人”，态度恭敬却讳莫如深。
她对这位名叫“无名”的少女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她身份特殊，且……似乎很强。
没等任何人反应，无名已经转过身，面向城墙缺口外那无边无际的卡巴内狂潮。
她微微屈膝，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仿佛猎人看到了值得出手的猎物。
但，恰在此时——
异变突生！
极高的天际，云层被蛮横地撕裂。
一道黑红色的光芒，宛若坠落的凶星，缠绕着令人心悸的不祥气息，拖着长长的尾焰，笔直地朝着卡巴内群最密集的位置轰然砸落！
恐怖的爆鸣，随后才是撕裂耳膜的尖啸！
轰隆——！！！
大地剧震，仿佛巨兽翻身。
整个显金驿都在剧烈颤抖，城墙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以撞击点为中心，环形的、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混合着被碾成齑粉的尘土与碎石，呈海啸状轰然炸开、扩散！百米范围内，上千卡巴内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瞬间汽化、消失。
稍远些的则像破烂玩偶，成片成片地被抛上数十米的高空
尘土与血肉混合的烟云扬起百米之高，宛如一朵狰狞的蘑菇在荒野上升腾。
这末日般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忘记了呼吸，大脑一片空白。
烟尘未散，其中黑红色的光芒再次一闪！
光芒掠过之处，半空中那些张牙舞爪的卡巴内残躯，动作骤然定格。
下一刻，齐刷刷地断成两截、三截、无数截！
黑稠的血肉与金属碎片如一场倾盆暴雨噼里啪啦落下，却又诡异地、泾渭分明地避开了撞击最中心的区域，在周围下起了一场恐怖的血肉之雨。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城墙内外。
无论是挣扎求生的武士，还是绝望愤怒的民众，甚至包括缺口处那些悍不畏死的卡巴内，都被这超越理解的景象震撼得呆立当场，动作停滞。
发生了什么？
是天罚？
是陨石？
不……那分明是……卡巴内的血雨！有什么东西，一击便抹去了成千的怪物！
烟尘在晚风中缓缓沉降，如同舞台的帷幕被拉开。
人们终于看清，撞击点中心，出现了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深坑，坑壁光滑，甚至呈现出琉璃化的光泽。
而深坑的最中央，竟巍然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身披厚重、线条狰狞的漆黑铠甲，铠甲上流淌着暗红色、如同熔岩又如同血脉的光纹，明灭不定，仿佛在呼吸。
她手中拄着一柄漆黑大剑，剑身无锋，却散发着切割灵魂的寒意。
金色长发束在脑后，脸覆黑色面具，露出一双金色眼眸，冰冷地扫视着这片战场。
仅仅是站立在那里，一股令人窒息、膝盖发软的恐怖威压便弥漫开来。
“这…这是……”四方川菖蒲彻底呆住。
“怪…怪物？新的……更可怕的怪物吗？”有武士颤抖着，本能地举起了蒸汽枪，尽管枪口抖得无法瞄准。
所有人震撼难言，无法理解眼前所见。
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不是天灾，是一个人造成的？
那烟尘中一闪而过的黑红弧光……莫非是她在挥剑？.
第127章 这座 城归我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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