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白菜的苦逼
从90年代开始长虹集团就和郑百文集团建立了合作关系,长虹提供彩电,郑百文集团则利用其销售网络把货铺出去。
而郑百文集团背后有银行和光大信托等支持,每次提货都动辄上亿,所以可以拿到更低的价,当时一台长虹电视机的出厂价是1000元,经销商拿货之后卖1200元。
但郑百文集团的提货量巨大,拿到一台800元的价格,然后拿到市场上用900元卖,结局就是他的利润价,比其他中小型经销商的成本价还低。
郑百文的这个模式对当时很多企业来说是一场灾难,如果和他合作,他就会要求最大让利,实现渠道霸权,这会得罪一大批中小型经销商,最终失去自己的经销网络,以后只能依郑百文,但如果不合作,郑百文又会用长虹的低价,反过来杀死你的经销网络。
所以此时甚至有人调侃说:“黄河断流、如意断柄、熊猫不翻身、厦华一路下滑,凯哥不响、金星不亮、孔雀断翅。”
这些个企业苦不堪言,一个接着一个被长虹和郑百文联盟抢占了市场,只有此时还不起眼的TCL选择了另一条草根道路,从1994年开始TCL就开始成立异地公司,主张放权给予基层营销组织定价权,在中小供销商的配合下,拥有了一条活路。
明远电器则是另外一条路,明远电器和华明电器超市背后的老板都是孙明远,而随着一个个东方广场陆续建成,全国各个大城市都有华明超市,所以明远电器压根不鸟郑百文,直接交给华明超市和这些年长期合作的经销商,执行全国统一定价,并且给销售渠道一定的利润,也就是说明远电器控制了渠道,而不是被渠道控制。
长虹和郑百文可以对付那些生产成本比较高的国企,但对明远电器却毫无办法,孙明远不仅家底厚实,而且明远电器也不断投资上游产业链配套企业,成本比长虹要低,哪怕是咸阳显像管厂也优先提供明远电器订单,这就注定了结局。
由于孙明远更加重视大屏等中高端产品,对完全走量,甚至是亏本赚吆喝的黑白彩电和小屏彩电兴趣不大,所以长虹的国内销售量确实比明远电器大,但利润率远不如明远彩电。
这不仅仅是国内销售模式有区别,更是因为明远电器深耕海外更早,中国从80年代就开始大规模向欧盟出口彩电,没别的,就是因为“价格屠夫”四个大字。
在中国彩电的冲击下,荷兰飞利浦,法国汤姆逊,德国根德几家欧洲本土家电都利润大跌。欧洲国家急了,从1991年起,欧盟开始对中国小屏幕彩电征收15.3%的反倾销税,1995年,又针对大屏幕彩电征收25.6%的反倾销税,中国彩电出口欧洲的路径被彻底堵死。
但明远电器是特例,孙明远对欧洲搞保护早有预料,1993年,明远电器就在匈牙利建立了自己的组装厂,利用匈牙利与欧盟的特殊关系出口彩电,同时积极应对各种反倾销调查,所以对外出口不仅没有减少,反而乘机迅速增加。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股权清晰的明远电器各种运营比长虹健康多了,更重要的是,过去抠门的明远电器此时开始大手笔分红,这在1995年的A股简直是一股清流。
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同行映衬,这个庞然大物股价自然飞速增长,按照一些人的说法,哪怕给3000亿人民币都不算高……
这种局面下,孙明远在其内部推行的、堪称“激进”的股权架构和分配模式自然成了众矢之的,此时明远电器在上海主板的公众股加起来仅占10%,而孙明远旗下的明远投资和国有股各占36%,职工持股会的比例,则已经高达18%!
而在年报中,明远电器甚至赤裸裸的表示为了“践行共同富裕”、“让职工分享发展的福利”,接下来每年,都会向职工持股会定向增发,要一步步让职工持股会变成企业的控股股东,真正实现企业由“主人翁”当家作主。
按照他的逻辑,每年丰厚的分红和不断增值的股权,可以让明远电器的核心骨干和优秀员工获得了远超同行的回报,具有更高的凝聚力和战斗力,目标是成为中国的“松下”!
当然了,孙明远这么干,还有一个未曾宣之于口的“私心”:他以最大的恶意揣度过人性,尤其是那些手握权力又觊觎财富的人。
他希望通过不断的配股分红将十万职工的利益通过股权与企业的命运深度捆绑,形成一道坚固的利益共同体壁垒。
任何人,任何势力,若想动明远电器,或者想动他孙明远,首先要面对的就是这十万乃至背后数十万家庭的强烈反弹!
在改革开放深入、社会稳定性愈发重要的当下,这无疑是一道极其强大的护身符。用利益凝聚起来的人心,有时比任何法律和行政命令都更坚固。
然而,这套在他看来兼顾了效率、公平与安全的精巧设计,却触动了太多人的神经,尤其是那些习惯了传统国企管理模式、或试图从国企改制中攫取巨大利益的“聪明人”。
明远电器规模如此巨大且一直在高速成长,意味着其股权价值每分每秒都在暴增。此时,将宝贵的股权以“激励”为名,年年“低价”配售给大量职工,必然导致原有股东特别是国有股的持股比例的不断下降,控制力随之减弱。
如果是一家半死不活的企业,这种做法或许会被称赞为“盘活资产”。但明远电器是当下最耀眼、最赚钱的明星企业!
这就好比一座刚刚被发现、储量惊人的金矿,发现者却招呼所有矿工一起来平分股份,而不是先由少数老板和代表国家的管理者牢牢控住矿脉!
于是,暗流开始涌动。一些背景深厚的“经济学家”、“法学家”开始在各种内部研讨会、半公开的论坛上,频频提及“股权稀释与国有资产控制力流失”的议题。
很快,几份颇有影响力的内部刊物上,出现了措辞严谨、引经据典的分析文章,看似客观地“普及”不同股权比例的意义,重点论述当国有股失去相对或绝对控股权后,可能带来的“治理风险”、“产业安全风险”以及“国有资产收益保障风险”。
这些文章,“巧合”地都以明远电器作为潜在的分析案例,同时刻意回避了两个最关键的事实:第一,明远电器的国有资产净值在过去十几年实现了数百倍的恐怖增长,而且光光今年的分红就让困境中的燕京电子得到了一笔宝贵的解困资金。
第二,职工持股是需要真金白银或抵扣未来分红购买的,并非无偿赠送,这本身也是一种有效的融资手段和激励方式。
但奇葩的是,这种带有明显刻意的歪曲文章却甚嚣尘上,不仅在内部报道中不断出现,而且逐步浮出水面,因为孙明远不仅仅在明远电器、华为这么干,明远系在日照的三大企业如明远动力、明远电池、明远电机一概如此,这里面涉及的利益太大了……
孙明远的办公桌上,很快就摆上了秘书整理的这些材料的摘要。他拿起那份最咄咄逼人的文章复印件,扫了几眼,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先是错愕,随即是恍然大悟,最后化为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国有资产流失?” 他几乎是嗤笑出声,将材料扔回桌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摇头自语,“在这个年头,能让投进来的国有资本翻几百倍的,除了我孙明远,好像还真找不出几个吧?这流失的速度也太慢了,慢到都快流成金山了。”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冷笑道,“这不是不懂,这是装傻。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是有人看上我这块肥肉了,嫌我没把股权卖给他们,胃口倒是不小!”
以他的精明和消息网络,自然能嗅出这些看似学术讨论的文章背后,若隐若现的那些权力与资本交织的触角。
他们不敢直接攻击明远电器的经营业绩,也不敢否认国有资产巨幅增值的事实,便只能从“控制权”这个更模糊、更容易做文章的角度来切入,试图制造舆论,为后续可能的干预创造条件。
愤怒吗?反而没有,因为他早有预料,他更多的是觉得荒谬和一种猫看老鼠般的戏谑,这些人选择在此时发难,是觉得那位老爷子快不行了,最后捞一把,还是他们知道去年,他说的那些话,在报复他?或者兼而有之?
甚至于这也可能与明年的党代会有很大的关系,1994年增补的两位副相中,白长秋在山东搞得国企改革,也是分润广大职工,是否可以认为,打他孙明远,也就是在打白长秋,这是想着夺取白长秋手中的国企改革权,亦或是明年党代会的前哨战?
考虑至此,他干脆选择了冷处理,并未立即回应,他倒想看看,这股暗流能掀起多大的浪,背后究竟藏着哪些魑魅魍魉。
果不其然,见他沉默,攻击的声音如同得到了鼓励,变得更加密集和公开。开始有全国性的财经类报纸,转载了那些内部文章的观点,虽然用语依旧克制,但指向性愈发明显。一些地方上的小报甚至开始出现捕风捉影、含沙射影的报道。
风暴,正在看似平静的海面下快速积聚。
就在舆论持续发酵,某些人以为孙明远即将陷入被动甚至需要出面“澄清解释”之时,一个电话直接打到了孙明远的保密专线上,孙明远似乎早有预料,平静地拿起听筒:“您好,我是孙明远。”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略带关切的声音,白长秋副相:“明远同志,最近关于股权方面的议论,很热闹啊!”
白副相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我看到不少材料,也听到一些声音。你怎么看?一直没见你这边有什么动静。”
“白相,您日理万机,还为这点小事费心。” 孙明远的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丝调侃,“我能怎么看?有人嫌弃我把股权卖给一起打拼的员工,而不是留给他们来‘操作’,不服气呗。觉得我坏了规矩,挡了财路。”
他收敛了笑意,一字一句,“这本质上,不是什么股权技术问题,这是中央一直在探索的企业改革方向之争,或者说国家发展方向之争!”
“你果然敏锐!”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回应?” 孙明远轻笑一声,“我下场去跟他们对骂?去解释我的股权设计多么合理?没必要,太掉价,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回事,要是中央不放心,可以派人调查嘛!”
白长秋意味深长的说道,“明远同志,说来也巧,我刚刚在会议上也建议派出一个调查组,看来你是同意的!”
“我是热烈欢迎呀!反正我明远电器从合资那天起,每一笔股权变动,每一次增资扩股,每一次职工认购,都是白纸黑字有合同、有协议、有审批、有备案、有审计报告、照章纳税的!从头到脚,干干净净,合理合法合规!”
孙明远慷慨陈词,“他们不是质疑国有资产流失吗?不是怀疑我搞暗箱操作吗?让他们查,查得清清楚楚,从财务账目到项目审批,从股权变更记录到职工认购凭证,从北京总部到地方分厂,随便查!彻查!
最好来个‘穿透式’调查,把我这‘金山’里里外外都照个透亮!我正好也借这股东风,给明远电器再来一次全面的‘健康体检’!”
“……明远同志,你有这个态度,我就放心了!” 白长秋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只要企业依法合规经营,无论怎么探索新的激励机制,都是正确的……只是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平衡好各方关系!”
“白相,请放心,我这个人一向走正路,做得正,行得端,我也愿意平衡好各方关系,但也是有前提的,他必须是志同道合者!”
“有经有权,这是应该的!”
电话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孙明远放下听筒,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让他们查,等查完了,那就怪不得老子反击,他相信白长秋也是这个意思,后发制人,或许这一次可以推动他直接进入常委会,避免夜长梦多!
对于那位目前离开了中办,在中央农办打酱油的鲍枢机,孙明远并不感冒,虽然他的协调能力非常强,但或许是伺候老爷子们得时间太长了,见识了太多的乌烟瘴气,他的私心太重了,孙明远可不希望自家老爷子未来买一堆高价大豆,他丢不起这个人!
1996年春天到了,春暖花开,不过北京明远电器总部大楼前,气氛却比天气更显肃杀,几辆黑色的奥迪、大众和明远轿车无声地滑入大门,车门打开,一行人表情凝重地走下。
没有红毯,没有鲜花,甚至没有过多的寒暄。以国家体改委企业司副司长顾建国为组长的中央联合调查组,以一种近乎冷峻的方式,进驻了这家如日中天的中国第一大电器企业。
消息像插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中国商圈,各种猜测甚嚣尘上:孙明远得罪人了?明远电器这么大的摊子,被抓住把柄了?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啊!
特意赶过来的孙明远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的一幕,他的表情平静无波,仿佛看的不是一场针对自己的风暴,而是一出与己无关的戏剧。
“孙总,他们上来了。” 助理推门进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 孙明远点点头,“会议室都准备好了?交代下去,调查组要什么给什么,想找谁谈话立刻安排,不得有任何延误和隐瞒。”
“都安排好了,各部门负责人都在待命。”
“好。” 孙明远点点头,“记住,我们是配合调查,不是接受审判。底气,拿出来。”
会议室里,气氛相当紧张,调查组十多名成员面色严肃,摊开笔记本和厚厚的文件袋。组长顾建国本来希望孙明远出来见一面,但孙明远根本没鸟他,出来的是明远电器CEO孙亚芳,这个孙明远亲自发掘出来的女能人。
“孙亚芳同志,我们是中央派出的联合调查组,根据相关指示,对北京明远电器集团有限公司的经营发展、资产状况、财务管理等方面进行调研。希望你们能积极配合,如实提供情况和材料。”
“欢迎各位莅临指导工作。” 孙亚芳面带微笑,语气不卑不亢,“明远电器是改革开放的产物,是在国家和各级领导关怀下成长起来的。
我们的一切经营活动都在法律法规和政策框架内进行。对于调研,我们态度是:完全公开,彻底透明,积极配合。工作组有任何要求,我们无条件满足。”
开场白简短而有力。顾建国深深看了孙亚芳一眼,这位中国最大电子企业的女当家这般镇定超出了他的预料。没有惶恐,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基于实力的坦然和自信。
“好,那我们就开始吧。” 顾建国不再废话,调查组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接下来的日子,明远电器总部仿佛变成了一个高速旋转的精密仪器,而调查组则是嵌入其中的检测探头。
审计小组扎进了财务部,调阅了从1981年合资伊始到现在整整十五年的所有账目、凭证、报表。海量的数据像潮水般涌来,堆满了临时征用的几个大会议室。
访谈小组分批约谈公司高管、中层干部、核心技术人员、甚至流水线上的老工人。问题细致入微,从战略决策到生产细节,从采购流程到销售政策,从薪酬体系到福利分配。
资产核查小组更是马不停蹄,核对固定资产清单,盘点库存,甚至亲自跑到几个主要的生产基地和仓库去实地勘查。
调查组的成员大多经验丰富,见过无数企业的光怪陆离,他们带着挑剔甚至怀疑的眼光,试图从这艘庞大的商业航母上找到裂痕。
然而,越是深入,他们内心的惊讶就越多一分。
这家企业 账目清晰得像教科书,每一笔资金的流向都有据可查,预算控制极其严格,审批流程规范到近乎刻板。
别说重大纰漏,连常见的“擦边球”和“灵活处理”都极少见到,审计小组的负责人私下对顾建国感叹:“这财务规范程度,比很多部委下属的老牌国企都强得多!”
另外一个知情人低声说道,“当然强,一开始是日本人定下的规章制度,当年燕京电子不知道碰了多少钉子……”
这些年,家用电器行业正值黄金年代,需求爆炸式增长,而明远电器凭借过硬的质量(多次获得部优、国优称号)、超前的款式(引进日本、意大利设计团队)和强大的品牌攻势,产销量连年翻番,业绩好得吓人。
更让调查组侧目的是,孙明远对市场波动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在八十年代中期和九十年代初在关键原材料(如铜、铝、特种塑料)价格低点时大规模囤积,在市场短缺时释放,赚取了巨额差价利润。
而这些利润,又被他毫不犹豫地投入研发和上游核心部件产业,不断降低采购成本,形成强大的垂直整合能力和成本优势。
而在访谈中,无论是高管还是工人,与孙明远接触不多,但对孙明远用过的渡边和孙亚芳都是又敬又畏。敬其眼光独到,赏罚分明,给平台给机会;畏其要求苛刻,对懈怠和无能零容忍。公司的执行力强得可怕,战略决策一旦下达,总能以最快速度贯彻到最基层。
调查组也发现了一些“小问题”:某个分公司促销费用报销凭证不够规范;某一批次的零部件质检记录存在瑕疵;个别海外代理商的信用额度审批流程可以优化……这些都是任何高速成长企业都难以避免的细枝末节,无伤大雅。
顾建国的眉头越皱越紧,此时明远电器展现出的,是一个战略清晰、管理规范、财务健康、盈利强劲的超级企业形象,完美得不像话。
这太不正常了。顾建国凭直觉感到,一定有什么东西被隐藏在了这完美的表象之下。真正的“大鱼”,可能藏在更深的水底。
转折点出现在对明远电器庞大资产结构的深入剖析上,当资产核查小组试图厘清那数额惊人的“固定资产”和“在建工程”明细时,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事实逐渐浮出水面:明远电器价值百亿的资产中,有相当大一部分,并非机器设备或厂房,而是——土地和房产!
而且这些房产,绝大部分不在生产基地所在的工业区,而是后勤部分,调查组立刻调取了所有相关的产权文件、购置合同、建设规划、财务凭证。越是深挖,越是感到心惊。
1981年,孙明远与燕京电子合资成立明远电器,当时是改革开放初期,国家鼓励发展但确实拿不出太多真金白银支持。
要地?给!要政策?给!于是,在北京城的边缘、当时还显得荒芜的地带,明远电器以当时看起来比较高的价格,拿到了大片大片的土地。
而企业要扩张,要招人,首先要解决住宿问题。孙明远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极其大胆甚至“愚蠢”的决定:每年从利润中拿出相当大一部分,持续不断地在北京拿到的那些地皮上盖职工宿舍楼!
他设计了一套复杂的“分期付款、以租代售”模式,职工只需缴纳一笔很低的首付款,而对于表现优异的骨干,公司甚至可以提供无息借款,然后每月支付一笔相当于北京市职工月平均工资20%的“租金”,连续支付20年,这套房子的产权就完全归职工个人所有。中途如果反悔,可以按协议退款退房。
孙明远不仅仅给职工们盖房,也给部委盖了不少楼房,这套玩法在八十年代被视为“孙大傻的赔本买卖”,很多人认为这是他为了讨好上级和职工而做的面子工程。毕竟,当时的房租水平极低,按照他收取的“租金”,可能一百年都收不回建房成本。
然而,孙明远似乎毫不在意,他顶着内部的质疑和外部的嘲笑,年复一年地拿利润去盖楼,时光荏苒,人民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贬值,社会平均工资水平持续快速上涨。
当初约定的“月平均工资20%”,金额也随之水涨船高。更重要的是,那些早年看起来位置偏僻的厂区周边地皮,随着北京城市的疯狂扩张,迅速变成了黄金地段!
那些部委干部,早年靠关系参与了分房、但后来又分到福利房的人,开始打起了小算盘,他们觉得继续按月付“租金”不划算,要求按照协议条款退房,孙明远二话不说,一律按协议办理,痛快退款,收回房子!
一来二去,明远电器手里沉淀下来的房产,如同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而且这些收回的房子,早已不是当初的成本价,其市场价值已然翻了十倍、数十倍不止!
调查组根据产权文件和市场估值粗略一算,倒吸了一口凉气:明远电器仅仅在北京一地持有的各类房产(住宅、商铺、配套物业)就可能超过一万套!占地面积更是庞大得惊人!这还不包括其他城市的基地和房产。
按照通行的会计准则,这些房产在账面上依然以其历史成本,也就是建筑成本加土地初始成本计价,并逐年计提折旧。如今在账面上,很多黄金地段的房产净值甚至已经被折旧为零!但其真实的市价,早已是一个天文数字!
“孙亚芳同志,请你解释一下!” 顾建国在会议室里,指着厚厚的资产清单,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明远电器账面上这些房产,其评估价值严重背离市场价值,存在巨额的隐性资产!这属于严重的资产低估!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这背后有没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面对质问,孙亚芳显得很平静,甚至有些“无辜”。
“顾司长,您这话我就不太明白了。” 她摊开手,“固定资产按历史成本入账,按期计提折旧,这不是国家统一的会计制度吗?全中国的企业不都这么干?
难道要我们明远电器特立独行,每年去找评估师把所有房子重新估个值?先不说这评估费要花多少,增值部分要不要交税?折旧要不要重新算?全国企业是不是都得跟着一起折腾?”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反问:“至于您说的‘隐性资产’……这我就更不懂了。房子盖起来是给职工住的,是为了稳定队伍,吸引人才。
当初也是为了响应国家‘解决职工住房困难’的号召,明远电器一没偷二没抢,土地是合法取得,房子是利润盖的,分房方案是经过上级批准的。
这么多年来,没人说不对,怎么现在就成了‘隐性资产’,成了问题了?您说我们不对,请问我们到底哪里不对了?违反了哪一条具体规定?”
孙亚芳的一连串反问,有理有据,还把同行和现行制度都拉下了水,一下子把顾建国噎得说不出话来。从明面规则看,明远电器确实没有违规操作。但那种巨大的、令人不安的价值错位感,却像一块巨石压在调查组每个人的心头。
调查组的初步报告和发现,尤其是关于“隐性房地产”的情况,被迅速整理成绝密材料,报送到了北京。
几天后,一个深夜,孙明远办公室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起来。孙明远似乎一直在等这个电话,他深吸一口气,平静地拿起听筒。
“我是孙明远。”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浓重口音、语气严肃却直接的声音,正是朱老板,甚至连寒暄都没有:“明远,你们明远电器怎么在北京屯了那么多房子?报表上看起来破破烂烂,调查组一查,好家伙,成了北京最大的地主了!”
“朱相,您日理万机,没想到还为我们这点事操心。”
“这是一点点事情?北京房子有多稀缺,你会不知道?你知道吗?现在机关管理局都炸锅了!”
“朱相,这是历史遗留问题,不过我乐见其成!”
“说说吧!”
“明远电器是制造业企业,家电行业看着红火,但竞争太过惨烈,利润率一年比一年薄。明远电器要想活下去,活得好,必须得有点压箱底的老本儿,不然风浪一来,说翻就翻。”
他语气坦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商业常识:“北京这些房子地皮,就是咱们明远电器的老底,是压舱石。现在看着是值点钱,但更重要的是,我相信北京的房子以后还得涨!
真到了哪一天,企业遇到困难,现金流紧张了,没关系,卖掉几栋楼,就能缓过劲儿来,就能保住研发,保住生产线,保住十万工人的饭碗!这比什么都强!”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显然朱老板也没料到孙明远会给出这么一个直白无比、甚至带着点“土财主”气息的理由。
“明远!” 朱老板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愠怒,“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你这是把国家的土地房产,当成你自家的蓄水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