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白菜的苦逼
"真的。"
黄海犹豫了一下,"那……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吗?"
"不需要,你跟着我连轴转,不好,回家看看吧,我给你放两天假!"
黄海收起本子,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孙明远,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去了,他也想回家看看,至于假期,做了孙董的助理,哪还有什么假期,其他人不找孙董,也要找他们这些助理。
孙明远决定去看看大女儿理音,
北京的深秋,最适合什么都不做。
孙明远在连续几周高强度的行程之后,给自己留了两天的空白,没有会议,没有谈判,没有需要表态的事情,连黄海都被打发去休假了,说是休假,其实是让他回家陪老婆孩子,因为孙明远知道这种人不休假会憋出病来,偶尔踹一脚是必要的。
他打算去看理音。孙理音住在清华园附近的一栋公寓里,这是孙明远给她安排的住处,宽敞,安全,离学校步行十分钟,楼层够高,视野够好。孙明远对住所的要求,不是奢华,而是安全和安静,这两条对他自己适用,对他的孩子也适用。
除了住所,他还安排了四人负责理音的日常事务,一个是生意上的协助,两个是他这边派来的专职安保,还有一个是今村织希从日本托人送来的日本助理,叫山田千代,三十出头,安静,细致,处理生活琐事的能力极强,同时有一种日本女性特有的、对雇主家庭隐私的高度保密意识。
这个安排,是孙明远和前妻之间少有的共识之一。孩子越大,越要小心。不是不相信孩子,而是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最容易被各种不怀好意的人蛊惑,有个可靠的人在身边,就多一层保障。
孙明远按门铃的时候,是上午十点整。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门开了,是山田千代,她看见孙明远,微微欠身,"孙先生,早上好。"
"理音在吗?"
"在,她昨晚加班到很晚,刚刚吃完早餐。"山田千代侧开身子让他进门。
孙明远走进客厅,看见孙理音盘腿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架在膝盖上,旁边的茶几上堆着一叠打印出来的文件,旁边是一个只剩下底部一点燕麦粥的碗,还没来得及收走。她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千代,那份用户数据报告找到了吗?"
"是我。"孙明远说。
孙理音这才抬起头,愣了一下,"爸?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他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她面前的电脑屏幕,那上面显示的是一张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忙什么呢?"
"梧桐树的APP,"孙理音把电脑稍微挪开了一点,但手指还搭在触控板上,那是一种职业习惯,随时准备切回工作,"我们在做移动端,按照您说的,要简约,社交功能也要做得更深,上周内测版本出来了,数据还可以,但有几个交互逻辑我觉得还需要改,昨晚和产品组开了个会,开到十二点。。"
孙明远点点头,"说来听听。"
孙理音来了精神,合上电脑,把思路整理了一下,开始讲。她讲得很快,逻辑清晰,把梧桐树APP的定位、目前遇到的核心问题、下一步的产品方向,在大约五分钟内说了个明白。
孙明远听完,沉默了几秒,"你知道搜狐QQ那边也在做类似的东西吗?"
"我知道,"理音说,语气里没有担心,反而有一种被点燃的意思,"但我们一定会跑得比他们快。我们的理念比他们更清晰,虽然我们两家的用户基础不同,他们的通讯关系链也更强,但我们的内容关系链更强。"
孙明远看着这个女儿,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是自豪还是感慨的东西,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温热的平静。他没有夸奖她,只是说:"可以,就按你的思路做,但节奏要稳,不要急。"
孙理音看了他一眼,"你就不怕我们打败搜狐QQ?"
孙明远非常坦然,"最后不管谁赢了,我都是赚。"
孙理音张了张嘴,表情有点复杂,最终还是笑了,"爸,你这个人……"
"怎么了?"
"没事,你说得对。"她摇摇头,重新打开电脑,"但我肯定赢。"
"有底气是好事。"孙明远拿起茶几上山田千代悄悄送来的茶,喝了一口,"梧桐树现在是中国最大的社交网站,这个基础在,但不能靠着这个吃老本,移动端的战场才是真正的决胜地,你知道这个,我就放心了。"
"我当然知道,"孙理音语气里有一种被低估的轻微委屈,"我不是小孩子了。"
"你在我眼里永远是小孩子,"孙明远说,"但我确实放心了。"
父女俩又聊了一会儿工作,从梧桐树的用户增长,聊到清华的课业压力,聊到她最近在看的几本书,聊到上个月男朋友陪她参加的一个创业分享会。
说到男朋友,孙理音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介于甜蜜和苦恼之间,"他忙,我也忙,我们都在清华,不是学习,就是工作,别人儿女情长,花前月下,浪漫温馨,我们好像处成了家人……感情这事……挺难的。"
"小秦怎么说?"
"他直男一个,我怎么就看上他了?"孙理音叹了口气,"我真后悔创办梧桐树,整天忙成这样,连谈恋爱的时间都不够用,但你要让我放下梧桐树,我又放不下。"
"鱼和熊掌,"孙明远评论道,"年轻人经常遇到的问题。"
"你年轻的时候,"孙理音歪着头看他,"也遇到过这个问题吗?"
"遇到过,"孙明远停顿了一下,"然后我选了鱼,把熊掌放在后面了。"
孙理音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没有追问是哪个是鱼、哪个是熊掌,因为她隐约猜到了,但这个话题太大,她暂时不想展开。
就在这个时候,孙明远的私人手机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拿起来接了,"嗯,什么事?"
"孙叔,"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藏着很多东西的平静,"我是希子。"
孙理音坐在旁边,没有刻意去听,但那个声音透过手机传出来,她还是听见了"希子"两个字,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然后重新看向电脑。
"嗯,"孙明远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说吧。"
"孙叔,我妈这段时间……"刘希子在电话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控制某种情绪,"她很难受,一直在哭,好多天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劝她,她让我打这个电话……"
"哦。"
就这一个字,短促,平静,什么感情色彩都没有,像是一块落入水里的小石子,连涟漪都没有激起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刘希子的声音微微哽了一下,重新开口,"孙叔,她就是……就是很想你,她说……"
"希子,"孙明远打断了她,语气平静但明确,"你妈的事,我不多说了,她知道为什么,我也知道为什么,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但是孙叔……"
"你最近拍什么戏?"他的声音毫无停顿地转了话题,就像开车转弯,方向盘打得干净利落,完全看不到纠结。
刘希子愣了一下,"在……在拍一个时装剧,女二……导演是华明新培养出来的,挺好的,不像那些老导演,拍起来很顺畅……"
"认真拍,"孙明远说,"华明影视那边,你有资源用,我对这件事的态度没变过,只要你有好项目,可以合作,我说过的事情有效,不会因为其他事情改变。另外,华明视频正在筹备,如果有兴趣,可以考虑入股,不多,意思意思,但跟着这个平台,对你以后发展有好处。"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这次的沉默比上次更长,更复杂。
"好,孙叔,"刘希子最后说,声音轻了很多,"我知道了。谢谢你。"
"嗯,好好拍戏。"
挂断电话,孙明远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孙理音的眼睛从电脑屏幕上移过来,斜睨着她爸,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年轻女儿特有的评判意味,"刘阿姨那边,闹了?"
"没闹,"孙明远说,"就是过不去这个坎。"
孙理音把电脑合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以一种要认真说一件事情的姿势看着她爸,"爸,说真的,你真的不打算和刘阿姨继续了?"
孙明远看了她一眼,"我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笨蛋。"
这话说得简洁,但分量足够,孙理音听懂了,皱了皱眉,"刘阿姨……哪里笨了?"
"自作聪明,"孙明远说,"是更高级的笨。"
孙理音没再追问,因为她知道追也问不出什么,她爸在这种事情上的嘴,比他的公司数据还要封得密。她换了个方向,叹了口气,"爸,你这辈子……唉,我妈当初嫁给你,我一直搞不懂她是怎么想的。"
"那说明你妈比你聪明。"
孙理音被噎了一下,"……你脸皮真厚。"理音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换了个方向,说了一句孙明远没太料到的话:"妈妈说,大和抚子里有一条,就是男人风流不是大事,女人要忍,要体谅。"
孙明远听完,沉默了两三秒,才说:"你妈妈对我很好,是我对不起她。"
"对不起就说对不起嘛,"理音说,语气里有点埋怨,但不厉害,更多是某种跨越了愤怒之后的、接受了一个事实之后的平静,"你在日本那些年,你知道我妈怎么想的吗,她一直觉得你回中国是暂时的,等你搞定了事情还会回去,结果……"
她没有说完,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转而说:"算了,这些事说了也没用。"
“那就不说了,现在这样挺好的,不是吗?”
"哈,"孙理音笑了,重新打开电脑,"爸,你还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我要继续忙了,那个交互逻辑还没改好。"
孙明远站起来,拿外套,"没事了。走之前,我去看看华明影视,有部电影我想看,你要一起吗?"
"什么电影?"
"郭涛拍的,喜剧,最近票房不错。"
孙理音想了想,"我和我男朋友上周就看过了,我们一起去的,大学附近那个影院,那天差点笑背过气去。"
"好看吗?"
"好看,比我想象的好看,那个男主角简直……"她想了半天,"简直就是我们班两个男生的合体,那种理工直男的可爱,导演肯定很懂这种人。"
"哦。"孙明远不受影响,"那你也可以再看一遍嘛。"
"……而且,"理音忍着笑,语气里带了一丝无语,"就算要看,我干嘛要和你一起看?我和他看,和你看,那是完全不同的体验,你明白吗?"
孙明远想了想,点头,表情非常认真,说:"好像也对。"
"当然对!"
"那我自己找人看,"孙明远说,已经掏出手机在找联系人,"你们忙你们的。"
理音侧过脸,看着他在通讯录里翻来翻去,忍不住说:"你打算叫谁?"
"刘晓雨,这段时间,我和她,还有剑峰在一起!"孙明远找到了,拨出去,"我还真没和她一起看过电影。"
理音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缓缓地,用一种介于哀叹和无语之间的语气,"一点都不浪漫,还这么风流,我都不知道妈妈当年是怎么忍住的。"
孙明远已经把手机贴到耳边了,听到这句话,转过脸看了女儿一眼,没有反驳,神情里有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一闪而过,然后电话通了,他把脸转回去,开口说话:"晓雨,下午有没有空,陪我看个电影。"
理音在旁边坐着,看着父亲用这种像是在问"下午吃什么"一样的口气邀请约会,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把笔记本电脑拿起来,打开了梧桐树后台的数据看板,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刘晓雨接到孙明远电话的时候,正在中科院某研究所的会议室里,她有一个协调会议,"看电影?"她重复了一遍,以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你说,叫我去……看电影?"
"对,"孙明远的声音在电话里很清楚,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随意,"华明有个郭涛,拍了部喜剧,你有没有空?"
刘晓雨把笔放下,看了看白板,又看了看会议室的门,那种神情,是一个正在被拉扯于两个世界之间的人特有的,"我……今天下午还有个评审会……"
"几点结束?"
"三点。"
"你把地址发给我,三点半,我来接你,"孙明远说,"下午场四点半,时间够。"
刘晓雨沉默了大约三秒,做了一个决定,"好。"
挂掉电话,她重新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字,但脑子里有一小部分已经不在这里了——她在想,她认识孙明远多少年了,那么多年,他们一起做过的事情,大的小的,从涡扇发动机到芯片研发,从国防合作到商业投资,从来没有一起进过电影院这一件,那么普通的,那么日常的事情。。
这件事的平常,反而让她觉得有一种不寻常的重量,想了想,她决定回家一趟,她换了三件衣服,照了两次镜子,最后换回了第一件,因为那件最自然。
下午三点半,孙明远的车停在研究所大门外,她下楼的时候,孙明远靠在车门旁边等,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东西,她走近,他抬起头,说:"走,看电影要吃爆米花,咱们先去买爆米花。"
"……电影院里有卖的,"刘晓雨说,"你以为是你家门口的商店吗。"
"我知道,"孙明远已经打开车门了,"走。"
这是东方广场某一个电影院,工作日下午场人不多,买票、买爆米花、进场,都没有什么波折。孙明远买了两杯可乐、一大桶爆米花,提着往影厅里走,刘晓雨跟在旁边,忍不住说:"你这样在这里,真的没问题吗?"
"什么没问题。"
"被人认出来,"她说,"你现在上新闻频率……"
"认出来又怎样,"孙明远说,"普通人逛街吃饭看电影,我为什么不行。"
刘晓雨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没有太大的漏洞,想了想问道,"你看过多少次电影?"
"不多,"他实话实说,"一般是飞机上,或者旅途中,在电影院……记不清上次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八十年代的事情。"
“太荣幸了!”
“别寒蝉我!”
两人进了放映厅,找到座位坐下。厅里人不多,但也不少,看起来那部郭涛的喜剧确实在北京口碑不错,来了不少年轻的观众,年龄层明显偏低,二三十岁居多,偶尔夹着几对中年夫妻。
灯光暗下去,电影开始了。
片名打出来:《我和我的乐队》——是郭涛执导的第三部院线电影,讲述一支北漂草根乐队,为了能在北京最大的演唱会场地完成一场演出,经历了一系列啼笑皆非的闯关历程。
这个故事,说起来没什么新鲜的主题,但郭涛的笔下,每一个细节都有那种让人忍不住点头的真实,每一个笑点都不是凭空生造的,是从那些日常的、荒诞的现实里生长出来的。
刘晓雨起初只是礼貌性地在看,带着一种研究院会议之后遗留下来的半抽离状态,脑子还有一部分在转今天评审会上讨论的某个技术问题。
然后,大约在电影放了二十分钟之后,乐队里那个负责弹吉他的理工男,为了找一根坏掉的琴弦的替代品,走进了一家五金店,和店老板展开了一段对话,那段对话的节奏和语感,有一种让人猝不及防的喜感,刘晓雨没来得及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了之后,她后半部分的大脑就彻底放弃了技术问题,全部注意力放在了电影上。
从那之后,笑声就控制不住了。
电影里有一场戏,乐队因为误解,把对手乐队的演出服拿走了,然后在后台和一群工作人员上演了一场疯狂追逐,场面的荒诞程度节节升高,每隔三十秒就有一个新的峰值,刘晓雨笑到肩膀在抖,整个人缩在椅子里。
她手里的爆米花差点被颠翻,她一把扶住,往嘴里塞了一把,然后因为嚼爆米花和笑声同时进行,发出了一种说不清楚是哪种声音的奇妙声响,她意识到了,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旁边的孙明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奇怪——孙明远前世看过不少喜剧电影,现在很多笑点,他都见识过,所以感觉也就那么回事,但刘晓雨笑得很真,很忘我,像一个小孩子,忘了自己坐在什么地方——他第一次看到,或许要多带着她们看一看电影,多过一些普通人的生活。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刘晓雨还在喘那种笑过之后的尾气,脸上有笑纹,眼角是笑出来的一点细纹,她用手背抹了抹,转过脸看孙明远,"这个导演……很厉害。"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