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就在这里。
赤鸣当时很喜欢这里的菜肴。
他坐到最里面的木椅上,靠着窗,无聊的托着腮,远望天上的流云,手指不耐烦的敲打着梅花纹样的窗棂,等着菜上齐。
一家三口拘谨的落座。
父母坐在一起,安乐犹豫一会,却见少年随手指了个位置。
在他身边。
有个人推着小车进来,问过意见,为几人分别倒上不同的茶水。
槐序要了份菜单,丢给安乐的父母。
“想吃什么,可以再点。”
“不用不用!”夫妻俩说相声一样,一句接一句,试图举个例子,却又说成个事故,想要解释情况,转眼又自个聊起来,意识到不对劲,马上慌慌张张的道歉。
安乐全程捂着脸,耳梢都在发红。
菜很快就上来了。
槐序却没有动筷子的意思,他没什么胃口,起初平淡的看着一家三口吃饭,后面发现目光会给他们带来很大的压力,影响胃口,又变成靠着窗户眺望远方的流云。
他的手指无意识的敲着窗棂。
越敲越快。
节奏纷乱。
“……有什么烦心事吗?”
女孩凑过来,关切的问询。
她上半身微微向右倾斜,右手还拿着筷子按着桌面,左手撑着椅面,仰着小脸,神情温柔地像是春日里的流水,能够化开厚重的积雪,任何人见了这样的女孩,都要为之心动。
可她这样,却让槐序瞳孔轻颤。
不慎咬破舌头。
疼痛和血腥味唤起的是一段记忆。
他狼吞虎咽的吃着饭,赤鸣在旁边安静的坐着,不小心咬到舌头,她也是这样关切的凑过来,帮他查看情况。
气息有着淡淡的,薄荷般的香味。
“没有。”
槐序冷声说:“先吃饭吧,吃过饭陪我去一趟西坊,找个人。”
“你不吃吗?”安乐还是看着他。
“不吃。”
他回头瞧着窗棂,只觉得这梅花的图案真是可恼,一想到梅花就容易想起它的寓意,进而又想起它的模样,记起那种仿佛被鲜血染红的孤傲的颜色,盛放于寒冷的雪景。
“不吃饭对身体不好。”女孩说。
“我没胃口。”
“稍微吃一点点?”
“不想吃。”
“槐序?”一个平淡的女声。
这一声呼唤仿佛穿透时光。
槐序猛地颤了一下。
意识还一片混沌,手却自然的瞬间握住枪。
等到视线移过去,枪口已经抵住女孩光洁白皙的额头。
两夫妻被吓得筷子都掉在地上。
可安乐却没有退却。
她神情平淡,坐姿不像是个女孩,像是一个清爽的少年,拿筷子的手很随意的拨开枪管,又问他:“干嘛不吃饭?”
“我胃疼。”槐序下意识答道。
“看过大夫了没?”
安乐转眼又恢复那种关切的神态,不好意思的说:“我只是想试试扮演一下赤鸣,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不过,我的声音和她也很像吗?”
“我还以为……”
槐序仍然怔怔的盯着她。
女孩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沉默。
她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蛋,纤细的手指又按住喉咙,轻轻发出几个音节,确认无误,顺势摸向脑后的长发。
多好的长发,绸缎一样的滑。
松开手,解开发髻,如瀑般的长发便随之垂落,像是一束火,一束温暖的红光。
温柔的长发。
“需要我现在剪掉吗?”
“……不。”
槐序把枪收起来,靠着椅背,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疲惫的说:“没有必要,也不值得。”
“……抱歉。”
女孩并没有多说什么,她拿了一双新的筷子,又轻柔的抓住槐序的右手,一根根的掰开并没有用力的手指,把筷子放在他的掌心,又让指头合拢,温柔的说:
“来吃点东西吧?”
“不吃饭的话,对身体不好。”
“而且你已经很累了,应该注意休息,没有必要一直把自己逼的这么紧,也不要总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我就在你身边,我可以帮你的啊!”
“我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想和你成为朋友了。”
少年靠着椅背闭上眼,隔了一会又睁开,沉默的随意吃了几口饭菜。
他抬眸望向安乐的父母,希望他们有谁能站起来斥责几声,却发现安乐的父亲和母亲都对他投来关怀的眼神,没有谁提起刚刚的乱子。
女孩还给他盛了一碗汤。
贴心的递到他的面前。
如果不是明确的拒绝,她甚至想拿勺子喂他。
一顿饭吃完,槐序看着夫妻俩,一个闲聊吸引注意力,一个找个理由出门去洗手间,回来却尴尬的端着一盘餐后甜点,悄声告诉妻子——饭钱已经付过,不需要再付一遍。
他们一起下楼。
夫妻俩走在前面,他和安乐走在后面,一边走,女孩还在夸着这家店的手艺,还有他点菜的品味。
十几道菜。
每一道尝过以后,都觉得很好吃。
“我们去一趟西坊。”
槐序说:“去捞个人,然后谈一谈……有关于你未来的就业方向问题。”
第91章 寻人(3k)
赤蛇擦擦手上的血迹,命人换个铁钩,把尸体吊起来挂上专门的架子用以示众,剥下来的皮则扔进东坊,以儆效尤。
忙完诸事,稍微打理一下仪容。
换了件稍微干净的衣服。
他才走进屋内,客气的问候道:“实在抱歉,让槐兄弟你久等了。”
“有些麻烦的杂事,处理起来耗费些时间。”
说这话的时候,赤蛇身上的血腥气未散,脸庞虽然擦过,赤红的鳞片缝隙间却还残留几丝血色,指甲缝里的血痂也还没完全干涸,配上本就狰狞的笑容,更显得恐怖。
可槐序不为所动,坐在红木椅子上,枕着软塌塌的兽皮垫子,右手拿着一杯热茶,左手则拿着一本原先放在书架上的《云楼志异》,坐姿随意,神色却有几分阴郁。
赤蛇心里咯噔一声。
原先几乎没见过槐序有过这种神色。
即便是病恹恹的几乎要死去,还背着下坊区穷鬼几辈子都还不完的债务,他也照样从容淡定,未有任何忧愁之色。
此刻他却有几分焦躁。
看似是在看书,可注意力却并未在书上,眼神只盯着一处,久久未有动弹。
一瞧就是有心事。
而且心事重的,连他这种人都无暇去掩藏。
赤蛇赶忙行礼告罪,说了一番好话,担忧自个来得太迟,耽搁槐序的正事。
在他的印象里,槐序做事的效率一向很快。
从来不喜欢拖延。
若是因旁人而耽搁要事,定然会被记上一笔。
“我来找个人。”槐序丢下书本,抬眸望向赤蛇,指头点了点桌面的画卷。
赤蛇走近些,望了一眼。
白纸上墨迹未干,只用渺渺几笔就勾画出一个老人的模样,脸型方正,五官端正,给人一种和蔼的感觉,一瞧就是个忠厚人。
画像旁边写着名姓与原先从事的行当。
姓田,原先是位糕点师傅。
因被人坑骗,欠下债务无力偿还。
“有些印象。”赤蛇微微点头:“不过,这并非我负责的债务,而是其他催债人的活计。”
“稍等片刻,我亲自去问一问情况。”
他说是亲自去问,却并不动弹,吩咐两句,便有人出门去寻负责此事的催债人。
没等多久,便有人急匆匆的跑过来。
一介武夫,跑的气喘吁吁,连汗都顾不上擦,略一拱手,便恭敬的讲了起来:“那人确实是小的负责去催的债,因其还不上钱,便带人卖去了东坊,挂了牌子。”
“因其有几分手艺,早些年乃是云楼王的糕点厨子的学徒,所以卖的价钱还不少。”
“这会,应当还在东坊。”
赤蛇略一点头,那人便慌忙将账本与各种条子呈上,再一行礼,告退离去。
催债人亦有阶层之分。
槐序抿了口茶水,放下杯子,拿过条子和账本略微看了一眼。
这欠的钱对普通家庭来说数额确实不小。
但对于他来说,也就是几顿饭钱。
随手就能还掉。
“账,我帮他还。”
槐序把账本丢回桌上,淡淡的说:“带我去找那个人吧。”
“怎能劳烦槐兄弟呢?”
赤蛇连忙说:“这账也不算多,我做个主,直接给他免了就是。”
“槐兄弟且稍等,我亲自去把人带回来。”
正当这时,却又有人快步跑进来。
先是行礼,又附到赤蛇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依稀可以听见‘东坊’‘东魁首’‘警署’之类的词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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