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汝等知否?!”
“遵命!”福源客栈的老板带头叩拜,白布触地,一众人的脊梁彻底弯下,而右侧的云楼警署众人同样端正的行礼,拱手作揖,两拨人一边跪着,一边站着。
梁左领着人向后主动退了一步。
南坊诸人也站起来,同样后退,一步,又一步,压着步子,昔日的旧人盯着来争饭碗的新人,又忌惮着真人令,不敢上前。
头裹白布的人影渐渐重新散在南坊的大街小巷里。
而警署的人同样散开,着手清理铁剑门的废墟,收敛同僚的遗体。
槐序则拿着令牌,忽然转头对南山客说:“这次强行把争斗压下去,未必是好事。”
南山客一拱手,仍是面带笑意:“嗨呀,这老人的意愿,当后辈的,又怎么能违抗呢?我原先还在店里盘着腿吹风呢,还不是被叫过来,东奔西跑,联络旧部。”
“好事坏事,总好过丧事。”
“若是今日不拦着梁左这把刀,真让他砍下去,南坊那些个老兄弟哟……”
“怕是要死的一个不剩咯。”
槐序收起令牌,没说归还,南山客也不在意,看着他把令牌收走,默许他从今往后就随身带着一块真人令。
这便是南山客说的小物件。
千机真人为他要来的好处。
在这云楼城四坊里,拿着南守仁的一块令牌,不说横行无忌畅通无阻,至少绝大部分的人,只要知道什么是真人令,便不敢惹他。
只要令还在,便相当于有一道护身符。
这是千机真人担心自个走后云楼城会出事,所以托请南守仁来护着他们,以免有宵小之辈敢在他离去的期间生事。
今日之事,既是想看看他的临场反应,同时也是让他来亮亮背景。
但槐序总觉着,千机真人还有一点给他找事做的想法。
令牌虽硬。
可灾劫一起,也会把人引到漩涡的正当中。
“真是个护短的长辈。”
南山客似是随意的望了一眼迟羽,没有失礼的多看,转头又看着槐序,一拱手:“既然事情已了,我便告辞了,有空你可以来一趟我的店里,挑几样喜欢的物件。”
“说好的,给你打一折。”
“好。”槐序回了一礼,目送着南山客背着手,哼着小曲走向南坊的港口。
至此,铁剑门之事才算终了。
南坊之事,开了个坏头。
云楼警署第一次行动就撞上藏得最深,最棘手的硬茬子,没能如原先的计划一样,顺利且快速的将其荡平,还折损不少珍贵的人手。
而南坊其他帮派更是被吓得不轻。
在吞尾会的号令里聚在一起,又被真人令给全数吓退。
三日之内,只要不出什么大的变故,南坊不会再生乱,可云楼警署在南坊的部署也无法更进一步。
三日后,真人寿宴。
恐怕又会有新的乱象。
倘若他没有记错,正是真人寿宴以后,诸坊的动乱才算是真正开始。
大家都会以为南守仁真的死了。
白秋秋却从警署的队伍里走出来,红瞳将他从头到脚的看了一遍,又盯着放着真人令的口袋,殊为惊讶:“信使还承接这种业务?”
槐序看她一眼,轻笑道:“信使承接的业务可不少,古时候我们这些冤大头行走在外面,都被尊称为道宗弟子,舍命上阵斩妖除魔,驱邪镇灾,连报酬都不收。”
“如今倒好,还能有个钱拿。”
白秋秋被少年轻盈又散漫的笑容晃了一下,愣了好一会,然后说:“我还以为你是个不会笑的人。”
“怎么会呢?”
槐序仍在假笑:“人都会笑,没笑,只不过是没遇见可以笑出来的事情。”
安乐在旁边扯扯他的袖子。
淡金色眼眸水汪汪的望着他,食指指着自己,但她也不是真的生气或者伤心,单纯就是想插话,吸引某人的注意力。
可槐序却忽然一抬头,望向天空。
幽蓝色一闪而逝。
“我有些急事,先告辞了。”槐序向着白秋秋一拱手,不给这位云楼警署的白长官更多了解他的机会,他转身就走向灰街北方,瘦削的黑色背影很快就没入人流。
安乐被他牵着手直接拉走,其余几人也摸不着头脑的跟上。
“午饭不用等我。”
槐序凑到女孩耳边低声说:“云楼警署那边的布置快完成了,我观察过白秋秋和梁左,看他们的样子,之后只需要再等等就会收到邀请,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去就行。”
“等会我们回到烬宗,解散以后你帮我拖住迟羽。”
“无论用什么理由都行。”
“我有点急事,必须一个人去做,绝对不能被她跟着。”
“你耳朵怎么有点红,不舒服吗?”
“没,没有!”安乐白净纤细的手指稍稍用力收紧,握着那只属于少年的手,怎么也不舍得松开。
这是她第一次和槐序握手。
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他公然牵着手离开。
第一次被他凑在耳边,用这样轻柔的语气说着悄悄话。
她可以嗅到少年身上的气息,淡淡的,哀伤的薄荷味,早上那种阳光的五谷香气已被海风吹散,剩下的只有对方的气息,伴随着说话声,钻进耳朵,流进心里。
……当赤鸣也没什么不好。
被误会有姐姐,认错人,其实也无所谓。
只要能待在他身边就好。
“好,你记住了吗?”槐序又问:“还有没有需要问的事情?”
安乐扭过头,凑在他的耳边,低声问:“为什么迟羽前辈要偷偷跟着你?前辈应该不是那种人吧?我觉得前辈一直都很严肃,不容易亲近,是很可靠的人啊?”
槐序沉默了一阵,冷冷的说:“我不知道,总之你按照我说的去做就好。”
“拖住迟羽,别让她跟着我。”
“无论用什么理由都行。”
安乐朝迟羽看了一眼,她正仰着头眺望阴沉沉的天空,肌肤是偏冷的白色,如同她的人一样,明明是火红的发色,火红的眼眸,却没有半分热情,有的只是冷淡和疏离。
像是察觉她的目光,迟羽低头同她对视一眼,眼神宁静的近乎一潭死水。
以迟羽的听力,这样近的距离,只是小声说话,根本瞒不住她。
她把二人的对话听的很清楚。
一句未漏。
两个女孩彼此对视着,一个面带尴尬的笑容,一个忧郁又冷冽。
槐序站在中间。
? 第137章 安乐的惊世智慧(3k)
槐序搭着安乐的肩膀,在女孩耳侧轻声嘱咐,她的耳垂越来越红,本来温柔的笑容渐渐变得尴尬,难以维系,淡金色眼眸望着不远处背对灰色长街的迟羽。
两个女孩彼此对视。
一阵长风吹来,店门前悬挂的幌子在风里翻飞,檐下的行人掩着脸躲避,檐角的风铃连声作响,唯独迟羽冷冷地,孤独的一个人站在街口,背对着灰色的长街。
她背后是空旷的,灰沉沉的天空,行人步履匆匆,街口没有旁人,寂寥的环境更衬得她身形单薄而渺小,宛如湖心被冻住爪子,等候春天到来,溺死水中的夜莺鸟。
今日她罕见的穿着信使的制服,中级信使的制服除了纹饰的区别,版型几乎与初级信使的制服相同,可她与其他人走在一起,仍会显得不像是同一路人。
而此刻,吕景与贝尔正在一个摊位前勾肩搭背的聊天,楚慧慧还站在檐下躲风,晕乎乎的欣赏手里的请帖。
只有她一个人站在街口,望着两个亲近的后辈。
眼神忧郁,却又像是在投来很薄的铁片,边缘锋利,触感发冷,足以割伤人的心,划破任何笑容。
“槐序。”
安乐动动嘴唇,声音轻的仿佛只是在呼气:“迟羽前辈可以听见。”
她的脸蛋越来越红。
“我知道。”
槐序却凑得更近些,几乎埋进她的发丝里,冷静的答道:“我也没想瞒着她。”
“只有她知道,你才能顺利的拦住她。”
就在刚刚,他感应到商秋雨的信使,那只蓝色的小鸟已经来到云楼城附近。
他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接收信息。
然后确认商秋雨的位置。
所以他必须确保迟羽不会跟来,避免她与商秋雨直接碰面的任何可能性。
上次在书屋谈话,迟羽就误会过他和安乐的关系,以为他单方面的喜欢对方,他和安乐不是单纯的朋友——但实际上安乐并没有相关的心思,只是想要成为普通朋友。
他对于赤鸣……
也绝不可能有任何旖旎的想法。
即便是经历海边那件事以后,他也只是勉强答应成为安乐的朋友。
这段关系迟早会破裂。
可是现在,他需要一个人能够拦住迟羽。
所以只能委屈一下安乐,借助迟羽在书屋那会产生的误会,让安乐来吸引迟羽的注意力,拖住迟羽,不让她有任何见到商秋雨的可能性。
以呆呆鸟的性格。
他公然说出这种话,她绝对会敛去所有探寻的心思,软糯的把委屈藏起来,然后等到雨天去哭泣。
或者,她会带着安乐去吃甜品。
也说不定……
毕竟她实在不是一个很有勇气的人,或许会因为一时的情感驱动而做出并不理智的行为,但其本质上仍然是整日沉浸于一种忧郁哀伤的情绪,性子太过软糯。
偶尔会有些小聪明,小心思。
但她还是个呆呆鸟。
那些小聪明,小心思,实在无法弥补她的笨拙。
所以在情感这条窄路上,只要确定终点的位置已被她人占据,以她的性子……只要不去成为她心里的那根稻草,她应该不会产生其他心思,尝试去挤进心的窄门。
可是,利用安乐来当挡箭牌也有点太过卑鄙。
他和赤鸣是仇人,同今世的安乐也只是短暂的,维系着普通的友谊关系,她应该没有任何更进一步的心思,而且友谊也注定在她记起过往以后破裂,变成不可调和的仇恨。
所以还是澄清一下吧。
免得她的名声受损。
“槐序,我们这样,会不会……”安乐的笑容很甜蜜,又隐约有些窃喜,她的眼眸像是在看迟羽,可实际上根本没有具体的焦点,全部注意力都在耳边,还有身侧。
感受着肩头的手,耳边的呼吸和声音,属于槐序的,雨后薄荷般的,带着淡淡哀伤的气息。
身体前所未有的放松。
还想更靠近一点。
“我知道这很卑鄙。”
槐序打断她,说道:“我喜欢你的姐姐,现在却要损伤你的名声。”
“等之后,我会去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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