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商秋雨勾勾手指,凭空拿出来个木签子,一颗颗山楂穿上木签,又裹上一层滚烫的糖液,她呵了口气,糖液像是被北极的风吹过,转眼就凝固成圆润漂亮的糖壳。
她微微张嘴,牙齿轻轻的咬了一小口最顶端的山楂。
食物在进嘴的瞬间,就失去味道。
化作灰烬。
可她却像是真的吃到山楂,酸的腮帮子动了动,纤细的眉毛微微皱起。
右手很自然的往身边一递,把不想吃的糖葫芦递过去。
槐序没有接。
商秋雨就把糖葫芦扔了,丢在地上,适宜在极地跋涉的沉重靴子踩着糖葫芦,把酸和甜全都踩在脚底,一步就碾得粉碎。
她又说:“当初都是你跟着我。”
“我带着你去吃饭,给你买衣服,在一条条街巷里,牵着你的手去散步,你的手很凉,身上也很冷,像是个可怜的,刚从雨里被捞出来的小猫,偶尔还会趴在我的怀里哭。”
“我记得你喜欢吃炊饼,卷着肉吃,一顿能吃好几个。”
“你第一件体面的衣服,是我在南坊的成衣店里给你订的,你当时换上以后,对着镜子臭美了半天,结果当天晚上杀人的时候,那件衣服就被血弄脏了,还破了洞。”
“你喜欢散步。”
“你喜欢一个人迎着风漫无目的的到处走——你说这样有一种,自己拥有自由的错觉。”
“可你并不自由,你每次睡觉都会做噩梦被惊醒,你是个被抛弃的孤儿,你的父母不要你,槐灵柩把你当成不该存在的异数,你说你其实不是属于这里的人。”
“后来你总喜欢钻进我的怀里,只有被我抱着,你才能熟睡。”
“你是我的第一个恋人,在你之前,我没有喜欢过任何人。”
“而你也一样。”
“你说你爱我。”
十字路口正中央,长街寂寥空无人影,槐序停步于此,衣袍在风里猎猎作响,神情肃冷,越发的冷,像是一块被不断磨损和重塑的铁石,遗留的乃是惊世的杰作。
他转过头,盯着商秋雨。
这些旧事本该被深埋在记忆的深处,伴随着时光的流逝而被磨损。
可是当年逝去的旧人,却在他的面前一遍遍的重提旧事,妄图唤醒不该唤醒的情感。
商秋雨是很温柔。
她给予的虚假的幸福,足以让任何人沉沦其中。
他至今记得与商秋雨度过的许多个夜晚,记得她温暖的怀抱,令人食髓知味的一切美好。
可是这种幸福是虚假的,是短暂的,是一种抽空所有,令人落入最深沉的空洞之前的铺垫,商秋雨会断绝所有的退路,让他不得不走上与她相同的歧路,又亲手杀她。
她于死亡中解脱。
而剩下的一个人,却要孤独的继续前进。
就好像两个约好一起去自杀的人,其中一个人死了,而他却得背负两个人的罪孽,在灰暗的世界里活动。
他因为商秋雨而失去了一切。
前世赤鸣死了,迟羽在他面前自杀,白秋秋回到深闺里郁郁而终,宁浅语那个不坦率的讨厌鬼……她们全都没能得到幸福。
而他回到这里。
不是想让旧事重演。
商秋雨望见他的神情,又说:“我还记得当时教你杀人的样子,你说你不会,你说你想有机会继续去当个好人——但你为了求生,不得不割断那一家人的喉咙……”
“血溅在你的身上,真是好看极了。”
“只不过,你当时还是太笨拙,也太心软,所以你的新衣服才会破了洞。”
“如果你能利落一点,说不定连血也不会粘上多少。”
他和商秋雨站在不同的石板上,中间隔着一道狭长的裂缝。
南方吹来的海风有很深的冷意,吹得人手脚冰凉,却又被一股海水的腥涩味扰的心生怒意。
商秋雨向前踏出一步,踩在裂缝的边缘,涂着蓝色指甲油的右手向前伸出,搭着他的肩膀,像是要把他拽回身边。
她又说:“槐序,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学习血祭的样子吗?”
“你真的是个天才,前所未有的天才。”
“第一次学习邪法,就比那些下修要聪慧不知道多少倍,很轻松的就绕开所有的禁忌,一次就达成法术理论上最佳的效果。”
“祭品没有任何浪费。”
“你是个天生的恶人,我的同路人,注定要君临世间的太子,即便是朽日真正的主宰者,也对你投以无限的眷恋与爱护,不惜向你降下远比旁人要多的恩赐。”
“回来吧。”
商秋雨轻声说:“回到我身边,可好?”
槐序拍开她的手,右手扯着衣领把人拽过来,女孩没有任何的反抗,任由他把自己拽过裂缝,抵达另一块石板,像是一个悠悠地飘过长街的鬼魂,被心上人吸引。
“我会杀你。”
槐序冷冷地丢下这句话,不作解释便扭头离开。
他不会再进入这条歧路了。
这条路害了太多的人。
他欠了太多的债。
不可能再去重蹈覆辙,而后目视一切成空。
这一次,他要拯救所有人。
离开北坊,走进动荡的南坊,街头的帮派成员警惕的打量着曾经手持真人令的少年平静的走过街头。
商秋雨却仍然跟着他。
优雅从容的踱着步子,哼着空灵却又寂寞的某种不知名歌谣。
她在街头漫步,又像是起舞。
她是个鬼魂,空说着一堆一堆的变着花样的好话,可实际的想法却是要把人拉过生与死的界限,自繁华的人世离去,到一条悒郁的越走越窄的窄路上陪她往前走。
某一刻,商秋雨忽然消失无踪。
一个同样是蓝发的女孩正沿着街慢慢的走过来,她裹着厚厚的棉衣,戴着黑色的绒毛帽子,怀里抱着个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器伥,走了几步,还轻轻打了个喷嚏。
“阿嚏!”莫挽心揉揉鼻子。
她抬头一看,却见冷漠的红瞳少年正站在街边盯着她,背后是南坊柳记典当行的朱漆大门,一株柳树正在风里摇晃,而黑衣的少年就像是黑暗里的一个鬼魂。
“恩人?”
莫挽心走过来,槐序可以嗅见她身上有着一股淡淡的黄纸燃烧后的气味,她的膝盖上还有些土印,眼眶微红,像是刚刚哭过,显然是去墓地里给家人扫墓。
可她的家人还能有谁呢?
一个孤魂野鬼,刚刚还在他的身边轻声哼着歌,妄图制造更多的同伴。
这世事真是讽刺。
他刚刚还在和商秋雨同行,转眼就遇见为她扫墓的家人。
“商秋雨。”
槐序忽然轻笑着说:“你刚刚不是还在吗?怎么又躲起来了?”
“您说什么?”莫挽心四处看了看,附近好像没有旁人。
她缩缩脖子,把器伥夹在腋下,往掌心呵了口气,搓搓手,动作同商秋雨至少有八分相似——可她觉得风还是好冷,怀疑附近该不会有什么鬼魂藏着吧?
于是莫挽心在心里嘀咕一阵,又反复的念着姐姐的名字,期望能得到保佑。
“你来这里做什么?”
槐序冷声说:“南坊这一阵子乱的很,没事跑这里来——想死?”
莫挽心急忙摇摇头,然后说:“上次那件事后,千机真人给我一张符箓,说是遇见危险就会自动发信,可以临时护住我一阵,同时请附近的信使过来支援。”
“我来这里,是给姐姐扫墓。”
“我想着,最近天更冷了,姐姐在下面会不会也觉得冷?所以我就去买了很多很多的衣服和元宝,全都烧给她。我还写了几封信呢,也全都烧过去了,希望姐姐不会太寂寞。”
“槐哥,迟羽姐没和你在一起吗?”
第149章 温柔与堕落(3k)
“槐哥,迟羽姐没和你在一起吗?”
莫挽心四处望了望,没看见有人躲着。
但她的印象里,迟羽近几次来找她,说过不少跟着槐序一起看见的趣事。
她还以为两个人的关系很好。
“我和她不熟。”
槐序冷声说:“只不过是互相知道名字的陌生人。”
莫挽心一愣,她身上属于香烛和黄纸燃烧的气味还未散去,抱着发光的四脚烛台器伥,淡蓝色的眼瞳看了看槐序,神色忧虑:“槐哥,是不是迟羽姐哪里惹你生气了?”
“她有点像笨蛋,不会聊天,也不大会说好话,如果有哪里做的不对,你可千万别记恨她——她其实是个很软糯的人,总想关心别人,却总是弄不对方法,反而容易得罪人。”
“但是只要你愿意对她好一点,她就会千百倍的尝试回报。”
“她很缺爱。”
槐序折了一截柳枝,一点点的掰成几段,迎着风揉碎,看着枯枝的粉末被吹走,一条街的店门前,一条条幌子在风里翻飞,望不见某个本该留恋此地的孤魂野鬼。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莫挽心的眉心。
“阿~嚏!”莫挽心打了个喷嚏,惊奇的发现本来有些堵塞的鼻子突然通畅,原本她还担心吹了冷风回去要发烧,可是槐序随手点了一下,她就被治好了。
果然是位好人。
虽然总是冷着脸,说话的语气也很疏冷,其实很细心,还很温柔。
连奶奶都没发现她其实感冒了。
“没事就回去吧。”
槐序看了看手指上的粉末,皱皱眉毛,他转身向着兴盛楼走去,却发现莫挽心又跟过来。
这孩子絮絮叨叨和他讲了很多迟羽的优点,比如她性子很糯,不会蛮不讲理的找麻烦;她很漂亮,是世间上上等的美人,而且气质独树一帜,有种独特的脆弱和忧郁……
再比如说,迟羽的家世很好,乃是烬宗千机真人之女。
而且迟羽的修行天赋很好。
倘若不是心结所困,她早就应该晋位大师,真人有望。
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
迟羽是个很适合结婚的对象。
这孩子年纪轻轻,竟然跑过来当起了媒婆。
她的性子也是真的率直,什么话都敢说,从不在心里藏着,只是稍微聊了几句,就倒豆子一样把话都讲了出来。
“不过,迟羽姐还是比不过我的姐姐。”
莫挽心缩缩脖子,忽然觉得有一阵风格外的冷,但她没有在意,左手抱着器伥,竖起右手食指,骄傲的说:“我姐姐还活着的那段时间,她是迟羽姐的带队信使。”
“当时她们队伍里一共有五个人,代号分别是:清影、炽羽、簪缨、流书和黑鸦,全都是修行上的天才,每个人都在十几岁就抵达精锐级,并且有各自擅长的法术体系。”
“而我姐姐的代号是‘商秋雨。’”
“商秋是秋天的别称,以五音配四时,商音凄厉,与秋天的肃杀之气相应,所以称商秋——而商秋雨,就是商秋的雨水。”
“秋雨是个很不好的意象,因为秋天是农收的季节,如果连绵不断的下雨,就会成灾。我姐姐用商秋雨为代号,就是为了纪念我们在秋天的洪灾里去世的父母。”
“我家里早些时候是很穷的。”
莫挽心缩着脖子,一脸无所谓的说:“我爸和我妈去世的早,家里的亲戚也和我们断了来往,全靠我爷爷外出给人当短工,我奶奶给人做些家务活,我们才能勉强维生。”
“最穷的时候,我们连饭都吃不起,家里剩下半个窝窝头,我姐姐还要留给我吃,她自己挨饿。”
“有一次,我看见她偷偷吃树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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