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当年他没得选。
可他现在有的选。
他现在的本事,可比当年要厉害。
当年无垠海一战,祭师以五个后辈的性命为要挟,杀死商秋雨,打散她的一身修为,使本该晋位真人的商秋雨坠入无垠海,灵性沉降,又被祭师强行唤回人间。
如今的商秋雨似人非人。
正向着归墟坠落,却又没有完全坠入其中,蜕变成彻底的大魔。
她是一个受祭师的法术影响,被拉回人间,受朽日钳制而行动的鬼魂。
所以如果想要救她……
只能杀她。
让灵性再度反转,而后以大神通去复生。
让她赎罪。
只有这样,当年坐在秋千上,膝上放着一本书,眺望蓝天的商秋雨,拒绝三千里桃花,只为等待一个人的商秋雨,像是野草一样顽强生长在小巷子里的女孩——
才能归来。
入了南坊,周围的气氛再度变得紧张。
真人寿宴在即,满街都可以看见交谈的路人,掩着脸,裹着厚厚的几层衣裳,纵使是暴风雨之前的大风也不能阻拦他们走出家门。
那一张张面孔上,多的是猜忌和恐慌。
而帮派的成员也无心去管理秩序,聚在酒肆和茶楼里,大谈特谈往事和如今的局面。
铁剑门所在的灰街附近,一个个身着黑色衣袍的云楼警署成员沉默的伫立,清点废墟里的可用之物,安抚附近的居民。
兴盛楼近日倒是仍然热闹。
掌柜的素来都有义举。
帮派的人敬重掌柜的为人,云楼警署也不会为难正常的生意人。
大堂里坐满了食客。
“槐序!”
少年勒紧缰绳,拘影之术唤来的黑马扬起前蹄,又轰然坠下,青石板留下深深的伤疤,沿街的行人皆投来目光,有不少人都认出他是之前持真人令喝退警署与帮派的人。
女孩站在兴盛楼的牌匾下,倚着门框,一见他来,高兴的挥手:“这里这里!”
“白长官她们在楼上。”
槐序翻身下马,黑马化作一阵黑雾飘散。
入了门,安乐很自然的牵着他的手,沿着专门留给贵客的小门上了楼梯,来到最奢华的二楼,左侧是一根根朱漆圆柱,栏杆上垂着纱幔,挨着栏杆可以望见下面的大厅。
前往包厢的小路铺着针织的红色地毯,右侧的墙面是一幅幅大气的山水画。
道路两侧有人静候。
一见客人过来,认出槐序的模样,一起恭敬的行礼作揖。
到了这种场面,安乐明显有些发怯,她的手掌悄然握紧,温软的掌心紧紧地贴着槐序发凉的右手,凑在他耳边低声问:“槐序,槐序,你来过这里没有?”
“来过。”槐序反过来牵着她的手,坦然的走过中间的针织地毯,从容的仿佛世家出身的贵公子。
“来过?”
安乐一想,又觉得很正常,槐序之前说请她吃饭,动辄就是要去‘北望楼’,来过兴盛楼吃饭,也没什么稀奇。
迟羽前辈是千机真人的女儿。
白长官听槐序的意思,乃是云楼白氏的大小姐。
以她们的身份,兴盛楼自然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槐序瞥了她一眼,随意的说:“紧张什么?以我们将来的成就,这种小地方的小酒楼能接待我们这样的客人,是他们的荣幸。”
“不要把所有装潢华丽的地方都看的太高。”
“这里只是个饭店。”
“而我们是食客。”
他的目光扫视一圈,沿路的人都守着规矩,深深地低着头,不敢与客人对视。
兴盛楼二楼的这一间包厢所接待的客人,往往非富即贵。
每个能来吃饭的人,都会被记下。
谁也不想冲撞了贵客。
而槐序来过这里几次,他给人留下的印象,远比其他客人要深厚。
兴盛楼的舞女和乐师们都说,这样的少年,是见一面,余生就不会再忘记的那种人。
到了包厢门前,雕着花纹的两扇门敞开着,垂落的门帘后有个抄着手,静候在门侧的老太太,冷冷地盯着他。
可槐序根本不搭理她。
径直牵着安乐的手走进门内。
而后他便怔住了。
兴盛楼的琵琶声不像之前那样清雅,白秋秋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乐师们便按照她的吩咐,奏响激昂又热烈的乐曲,一位稍有些年老的歌姬站在台上柔声歌唱。
迟羽忧伤的坐在桌子左侧,白秋秋在右侧偷喝果酒,最深处靠窗的位置是空着的。
“客人?”
一个古灵精怪的女孩谄谀的凑过来,端着金色的铜盆,边上搭着一条毛巾,里面的热水冒着腾腾的热气。
铜盆的底部,是两尾镂刻的铜鱼。
这一幕,好似前世的过往追来了。
他当年也是这样被赤鸣牵着手,走进这间屋子。
“你……”
槐序忽然咬住舌头,没有多说,拘来热水洗了手和脸,又随手丢给她一份赏钱。
“槐序。”
女孩可爱的脸蛋凑得很近,淡金色眼眸瞪大着,笑嘻嘻的说:“我,还有我。”
她往前一伸手,白白瘦瘦的一双手在他面前摊开,指节纤细,手掌不算大,比例恰到好处,掌心白白嫩嫩,没有任何的茧子,手相上的三条线都很长,却又很坎坷,一生注定不平静。
指甲修剪的圆润,指尖的触感很柔软。
手腕倒是空空荡荡。
……没有印象里,他送给赤鸣的便宜的朱砂红绳手串。
槐序深吸气,唇齿间的冰凉甜味还未散去。
他随手拘来一团水,悉心的将女孩的手掌擦净,水的温度恰好是温的,动作也很轻柔。
可当他驱散那一团水。
抬眸望见女孩温柔的眼神,望见她眸子里某种朦胧的情感,本该抬起来,去擦拭她的脸颊的手,却停顿在半空。
乐师们还在演奏,歌姬动听的歌声绕过轻纱的帷幔。
“少年踏歌出门去~”
“怎负了~白头?”
“心思旧~当年风景今依旧~”
“往事纷至沓来如何休?”
“云楼冬~雪漫心头”
“若非日月交叠~故地重游,何来今秋?”
“半生如烟云,今生如故事,何负了昔人旧梦?”
“人间事……”
“你也觉得这首歌好听?”安乐笑嘻嘻的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很自然的拘来水团给自己擦了脸,又牵着他的手走进最里侧靠窗的位置——她记得槐序喜欢靠着窗户坐。
她今天是齐耳短发。
与赤鸣一模一样的齐耳短发。
“不喜欢。”
槐序如实说:“这曲子是南山客写的,曲子里外的故事都不太美满,而我比较喜欢结局圆满幸福的故事,所以……就算唱的再好听,我也不会喜欢这首曲子。”
“南山客?”
安乐惊讶的问:“之前在街上遇见的那位?”
槐序轻轻点头,淡淡的说:“他也年轻过。”
“只不过……关山难越。”
饭菜早已上齐,许多菜肴都用上好的蜂蜡温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味。
白秋秋也并不拘谨,一说吃饭,端起来碗就开始吃,毫无大小姐的架子,吃相倒像是那些军中老卒,快,而且嚼的少,咽的快,每一口吃的都极多,看的老太太直皱眉。
她是故意的。
槐序记得前世白秋秋和他讲过,她不想在云楼的深闺里当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也不想一直守着无用的规矩,所以初来云楼城就学了很多与过去不同的东西。
举手投足的仪态,吃饭的动作,谈吐……涵盖方方面面。
礼仪和各种规矩,她已经学了二十多年,作为云楼白氏大小姐的优雅已经刻进骨子里,若是需要,她随时都能换回繁琐的裙装,变回云楼王的侄女,九州的郡主。
但她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能做事的人。
能很自然的与别人同席而坐。
可以应付所有的情况。
所以她观察别人,观察每一个见过的人,看她们如何吃饭、如何聊天,如何行走,如何生活。
老太太的目光移开自家小姐,又扫过其余几位客人,迟羽和安乐的仪态自然是无可挑剔,但槐序的动作却让她眉头一跳。
先前不觉得问题在何处。
此时再看。
这般姿态,分明只在龙庭见过。
? 第152章 司马(3k)
“要来划拳吗?”
白秋秋竖起食指,兴致勃勃的提议:“今日的天气和情况,也做不成事,不如我们来饮酒划拳?”
“小姐?!”
老太太发出尖锐爆鸣声:“怎可行这般粗俗之事?!”
“什么……粗俗?”
白秋秋只喝了几杯果酒,却像是醉了,她脸颊通红,眼神迷离的盯着老太太,不屑的哼道:“什么什么粗俗?先前在云楼的宴上,诸卿不也曾划拳行酒令?”
“王公们遵循礼制,行酒令,以投壶、对诗佐酒助兴,活跃宴席,自然是风雅之事。”
老太太欠身行礼,劝谏道:“您贵为郡主,又怎可在这乡下地方,同龙庭槐家的人饮酒划拳?若是此事传扬出去,在场的众人,除了真人之女与烬宗的信使,其余人皆要被斩首。”
“您乃是郡主。”
“请时刻谨记身份,莫要丢了白氏的脸面。”
“饮酒不可过度,行走坐卧的仪态皆有礼法规定,谈吐需优雅含蓄,不可直接表达心意……”
老太太谈吐清晰的背了足足几千字的规矩,又说:“您如今这幅仪态,若是被白氏、楼氏和云氏的子弟望见,若是被其他世家子弟望见,又该如何能维护脸面?”
白秋秋仍是一副醉态,眸光却是清澈的,自嘲的笑着说:“郡主郡主,好一个云楼白氏白秋秋。”
“生在故土,养在西洋,深闺作笼,何物可依?”
“何事可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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