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父母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作声,他们年轻时也见过不少命案,死人在云楼是司空见惯,可若说动手杀人,一辈子也没有想过,万不可能做到如此利落的决定旁人的生死。
“你再把过程说一说?”
母亲忧虑的看着丈夫,又看看女儿:“我还是没听懂,他到底是怎么发现那人是个罪犯?”
安乐其实也没弄明白,她只能如实再复述一遍。
“动若雷霆,杀伐果断。”父亲感慨:“诛杀恶人毫不留情,决定动手就不会有任何迟疑,十几岁的年纪能有这样的决断,真是不可小觑——不能孩视。”
“至于不能理解其思路,这也很正常,天才总有超乎常人的地方,人家有自己的骄傲,我们和人又不够熟悉,他自然不可能坐下慢慢讲述细节,只需大略证明行事的正确。”
安乐说到槐序买了炊饼和羊肉,他们在岔路口分别,今天所经历的一切便算是收尾。
夫妻二人只觉得女儿这一天经历的事,比他们几个月以来都有趣,近些日子里的愁苦也减轻不少。
母亲把安乐抱到怀里,解开发髻,她拿着一柄木梳子温柔的轻轻梳动女儿绸缎般顺滑的鲜红长发,神态慈祥温柔。
平日里活泼热情的像个假小子的安乐这会也文静的坐着,并拢双膝,双手叠放,淡金色的漂亮眸子有几分倦怠,像是画卷里那种雅致的古典美人,动动唇角,落几滴眼泪,便能让无数人心碎。
老父亲温和的笑笑,伸手把折叠的报纸拿来,忽然看见北师爷和东魁首发布的消息。
说前段时间有几个东坊的人在北坊被邪修所杀,用血祭之法抹除所有痕迹,逃之夭夭。
现在凶手可能还在云楼,各坊的居民都要小心。
“东坊的人?”他有些惊讶,正想细致的看看,忽然听见院外传来动静。
对门的老宅突然哐当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扔出来,紧跟着就是一片人声,成群的人七嘴八舌的说着话,好像拆房子一样,动静又杂又乱,脚步声,说笑声、搬东西、丢东西、混在一起。
一个大嗓门喊着:
“加把劲啊,都别省力!”
“老板可是给了三倍的价钱,都给我老实干,谁敢出错惹老板生气,看我不抽死你们!”
“诶,那边那个,干什么呢!抬出去抬出去!老板说了,这些东西他都不要,之后连房子也要推平重建,他只要一块地!”
母亲很惊讶:“这是来新邻居了?”
他们这一条街上的人家都是熟人,不甚搬迁,十来年都没怎么变过。
唯独对门的院子里,自从多年前的那场祸事后,来一家搬一家,没人能在里面久住。
今天这都入夜了,怎么有人突然要住进来?
“是有些奇怪。”
父亲一皱眉,有些忌讳:“我看过黄历,今天不适合搬家,而且谁会入夜突然搬进这种老宅,还要把东西全丢出去?”
“我去看看!”安乐跳下凳子,几步就窜到门口,她是个闲不住的人,而且心里实在好奇。
“诶,小乐!”母亲在身后急忙说:“你头发还散着呢,怎么能这样出去啊?”
“没事,我就看一眼,马上回来!”
母亲追到窗边,安乐已经连跑带跳的窜到院子里,长发飞舞,家里养的狗摇着毛茸茸的白尾巴跟着她一起出门。
“全都丢出去,只留一张床。”
院门口右边摆着一条长凳,槐序坐在长凳中间,指挥着一群人往外丢东西。
什么桌椅、碗筷、梳妆台、楠木凳子……各式家具统统不要,连一台大部头电视机也被丢出来。
只留一块地。
“……你这是搬家吗?”
有人在身后问。
第10章 废弃老宅(6k)
院内灰尘荡漾如雾,虎背熊腰的壮汉们围着黑色面巾,呼哧呼哧的抓着大扫帚乱舞,什么犄角旮旯的位置都要狠狠清扫。
蜘蛛连网卷走,壁虎断尾也难逃生,一窝窝老鼠和虫子被十几只大脚当场踩死。
还有几个器伥也吓得上蹿下跳,被人逮走装进麻袋,大伙干的那是热火朝天,全然不管这座院子过去发生过什么。
槐序就坐在门口右侧的一张长凳上,左边是端着木托盘和饮料,弯腰屈膝问候他还有什么需求的西洋侍者,右手边是捶肩捏背,唯恐大顾客有半点不适的中介。
天快黑了。
他突然说:
“我给的钱少吗?”
中介一听这话,大惊失色,不远处正指挥工人干活的工头也跟着吓了一跳,忙不迭的跑过来,急忙摆手,俩人异口同声的说:“那不能啊,不能的!”
“您出手可是……”
中介竖起大拇指:“顶尖的阔气!”
工头紧张地搓着手,不明白哪里让人不满意,也附和着说:“是啊!先发三倍的钱,每个人又单独给一份赏钱,直接拿现钱当场结账,兄弟们抡扫帚比拿着棍子抽皮孩子还快,恨不得把手都扫出火星子!”
“干活这么久,第一次见到您这样爽快的老板!”
“那就快点。”
槐序竖起食指:“每个人再加一份钱,弄得干净一点,我不想有任何腌臜的东西冒出来。”
“好嘞!”
中介大吼一声,劈手抢走一个水桶就冲进院子里。
工头也急的直跺脚,连忙把新的消息交代出去。
院子里的人一听,使出全身的气力,胳膊舞的像是风扇,手里的扫帚、拖把和抹布用出战场上拼杀的气势,虎虎生风。
灰尘还没飘起来,就被人泼洒水雾聚拢成团,一坨坨的泥污丢在桶里被人提出去。
一个个毛茸茸胖乎乎酷似肥猫的器伥被放出来,爬到人手不容易清理的地方。
它们过去转一圈,灰尘和各种腌臜就被扫落下来。
有人甚至爬到墙头,翻上屋顶,连每一片红瓦都要细致的弄干净,屋檐垂落的风铃摘下来换成新的,地砖也除清污垢。
院里栽种的松柏被连根刨出来,几个壮汉抱着树干,抬着树根直接丢出院外。
一株槐树被车运到门口,暗灰色的树皮,枝叶密生,羽状复叶,根须裹着湿土,修剪的极为漂亮,等着埋进院里。
然后是一车车的砖石,青砖红瓦,都装在铁铸的四轮大车斗里,被温驯的,酷似骆驼的巨大牲畜慢悠悠的拉过来。
几个老匠人带着徒弟从牲畜背上下来,先是给这次的雇主问好,然后踱着步子走进院内四处查验,大致的确认情况。
这些都是有名的手艺人,木匠、石匠和泥瓦匠,还有专门做装饰的铁匠和银匠,带着徒弟徒孙,拿着趁手的家伙就赶过来。
附近的旅店都已经订好,他们今晚先来看看,彼此商量着敲定章程,夜里住进旅店去休息一晚,明天正式动工。
有一部分材料还在运过来。
还有的东西,付了订金在等货。
“新的!”
工头大吼:“那位爷说了,不要半点腌臜东西!”
这动静实在太大,北坊这条街住着的大多都是普通人家,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不少街坊邻居都从家里探出头来看,觉着稀奇,却又不敢多看,瞧上两眼就回家议论,生怕看的太久触怒新来的阔绰邻居。
普通人家盖房子都是挑着良辰吉日开始动工,买来砖瓦,请来的大多都是那些老匠人的徒子徒孙,再雇上几个力工干粗活。
有些人手头拮据,旧房子拆了,说不定还要挑出一些砖瓦,再砌进新房里用。
还有的干脆就是继承老一辈的房子,只在边边角角的地方请人来修一修,大致的改改,主体不动,住起来比以前舒服就行。
今天这新邻居倒好。
黄历明写着不宜动土搬家,人家偏要对着干,挑着夜里雇人干活,弄的热火朝天。
而且着实奇怪,明明拉来砖瓦一副重建的架势,却又请来一群人把老宅清扫干净。
那不是要白花一笔洒扫钱?
还有那一车车的青砖红瓦,光是远眺就知道成色不错,应是产自西坊最好的砖窑,不是那种粗制滥造的三流货色。
运来的槐树也不简单,光看那青翠的枝叶,自然生长的恰到好处,就知道有点灵性,可以助益修行,护佑家宅。
至于结伴而来的老匠人们,更是了不得,平时想请动这些大师傅就不容易,寻常人家连出来一次的茶水费都负担不起。
至于让他们在夜里捎带着徒孙一路过来,把众多有名的大师傅聚在一起连夜干活……
所花销的数字更是让他们想都不敢想。
一车车的青砖红瓦,一位位有名的老匠人,还有院里院外卖力气干活的工人——
真是流水一样花钱!
盖出来的院子,不知道得多好看。
真不知道这是何人,出手竟这般阔绰。
正对面的院门悄然敞开,有人小心翼翼的探出头瞥一眼缩回去,过了一会,突然猛地拉开门,连蹦带跳的跑过来。
夜风徐徐,送来一抹香味,槐序忽然转头。
“……你要搬进这里?”
女孩侧着身子,淡金眼眸难藏惊喜,风拂过流水般柔顺的鲜红长发,飘来淡淡的柑橘香味,她那温暖的笑容在夜色里更显得朦胧梦幻,宛如长夜里的精灵。
她的脚边有只白狗,平日里不知吃的多好,毛发本就蓬松,胖起来更是像个球。
此刻正吐着舌头呼着气,在槐序腿边来回蹭,还拿毛茸茸的大尾巴拍打他的鞋面。
“两米。”槐序指着她小巧精致的绣花鞋,她又忘记白天的约定,越过两米的线。
安乐只好站的稍远些,把自家的大白叫回来。
长凳上的少年漫不经心的眺望着云楼黄昏的最后一抹日辉,长风拂乱碎发,旁边的西洋侍者识趣的退到一旁,独留他们两个人在这里。
安乐侧坐在长凳的左侧边缘,槐序在最右侧,中间隔开两米。
这时候,她不想问‘你是不是故意挑这个院子’,也不想知道这是不是巧合,只觉得缘分真是巧妙,白天分别惆怅没能知道新家的位置,入夜却发现人就住在对面。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出门就能碰见。
以后有机会,说不定还能把人带回家,让父母也见见。
槐序坐在长凳右侧,冷淡的说:“下坊的老院子烂的连屋顶都没有,一下雨就要被淋,日晒风吹都挡不住。”
“旅馆不能久住,房费是小事,主要是人太杂,有些人太邋遢,出门碰见都觉得腌臜。而且旅馆里什么人都有,容易出事。”
“本来只是图便宜,想在北坊挑个安稳的地方买个院子,住起来能比其他地方舒心,修行和读书也需要僻静的住处。”
“……现在倒是后悔了。”他别过头。
此乃谎言。
槐序当然知道赤鸣就住在这里,他们曾经可是宿敌,世上没人比他更了解对方。
他搬过来的目的很简单。
云楼城并不安稳,虽说最大的祸首已经从良,但仍有不少凶人流窜,可能会波及到现在的赤鸣。
前世她一心修行,实力进境飞快,不惜燃命折寿也要换取更强的力量。
寻常的臭鱼烂虾在她面前不过是被一脚踢死的货色。
可今世她父母没死,修行的速度可能不如前世。
倘若遇到什么变故,把她卷进去,丢了性命,那岂不是万事皆休?
槐序还等着结婚给她发请柬,看她无能的狂怒呢。
一想到她要眼睁睁的看着前世的宿敌和自己的姐姐结婚,自己却什么都做不到,槐序便愉快的轻轻哼着‘雪花飘飘,北风萧萧’,为想象的画面配乐。
这就是报应!
至于他的反应,纯粹是习惯,对赤鸣特有的逆反心理,就喜欢对着来,反着来,偏不让她如意,更不能让她高兴。
安乐狡黠的笑,眼睛眯起如弯弯的月牙,像是捡了便宜:“也是好事嘛,这说明我们很有缘分,以后有更多的机会报答你。”
“再说,我们都是同门,去烬宗上班和修行走的都是一条路,可以结伴一起走。”
“……一起走?”槐序嗤笑。
槐序轻慢地拍拍手,退到远处的侍者心领神会,一辆崭新的西洋车碾着砖石路面就开过来,车身漆黑,擦得闪光耀眼,宛如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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