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庭院里的水汽和潮声纷纷涌入屋内,回荡在众人的身边,让脖颈发凉,浓郁的血腥味稍稍变淡,本就因尸体而变得压抑的气氛,更添上一点冷意。
倚着凳子的无头尸体还在流血。
云氏罪臣的孙女保持着双膝跪地的姿势,呈上怀中的剑刃,足以决定她生死的血契被人随意的摆在桌面,而她雪白又娇弱的脖颈,此刻正有一截剑刃缓缓接近。
肌肤很轻易的就产生破裂。
有血珠渗出。
衬得本就偏白的肤色,更显得凄美诱人。
剑挑着她的下巴,强迫式的使其缓缓抬头,剑尖所划过的肌肤留下一道竖直的血线。
少女仍然神情平静,无悲无喜。
对视的瞬间,眼神微微颤了颤,水蓝色的眸子泛起涟漪,似是被槐序的容貌惊艳。
除此以外,再无动静。
祖母受死,自己主动选择前来向小姐告罪,屈辱的跪在地上,将平生相伴的剑举起来,祈求他人以此剑杀她,以此平息怒火。
将死之际。
竟仍是这幅人偶般无趣的模样。
连一点惊慌都没有。
仿佛自我的性命毫无价值,自我的存在就是为了此刻给人发泄。
槐序凝视着她。
她也丝毫没有避讳,平静的对视,同样凝视着他的眸子。
一个只会听命的人偶。
云氏驯养出的忠仆,自幼经受诸多训练,经受思维法术的干涉与影响,培育之初就会确定主人,余生都会不惜一切代价的维护主子,甚至不惜献上自我的生命与自由。
比起云姨这种老一辈的使用恩情来笼络的死士。
也说不清哪一种更好。
本来若是白秋秋没有任性的离开白氏,等到云姨的年龄再大一点,就会退休卸去护法的职责。
而云姨经受一系列培养和教育的孙女云青禾,也就是眼前之人,便会接过她的职位。
担任白秋秋的侍女与护法剑士。
此人被培育出的一切意义,就是为了这个任务。
但白秋秋离开了白氏。
云姨成了罪臣。
她便只能领受血契,主动前来求死。
否则余生毫无意义。
前世的云青禾也是在云姨背叛之事不久后,来到云楼城,也曾这样跪在他和白秋秋面前,将剑呈上,恳求领受一死。
了断余生。
……
白秋秋死后。
云青禾卸去护法之位,余生担任守墓人。
“没趣。”
槐序散掉剑刃,转身回到主位,看着白秋秋:“你自己去处理。”
他觉得此事还是交由白秋秋处理比较好。
毕竟这是她的仆人。
作为朋友,槐序愿意尊重白秋秋自己的选择。
是杀是留,看她自己。
对他来说,此时的云青禾只不过是一个受训练的人偶,没有任何的自我意志,只会听令行事和自动维护主人,即便是杀了,也像是砍断一截木头,完全没什么兴致。
若是她代祖母来寻仇,舍身刺杀,那他还有一点兴趣。
可是一见面,人就跪下露出脖子。
……可笑又可悲。
还是让白秋秋自己去处理吧。
“我,我来?”
白秋秋悄然传音问询:“真的要让我来处置吗?她,她是……是云氏罪臣的孙女。”
“我该怎么做?”
“凭你的心意去做。”槐序打着哈欠,随意的说:“秋秋姐,你是郡主,是云楼警署的高级警司,要有自己的主见,这可是你的仆人,生死当然由你来定。”
“秋秋姐?”白秋秋吃了一惊:“生死由我来定?”
“不然呢?”槐序慵懒的瞥了她一眼。
这是前世白秋秋偶尔会让他喊的称呼,说什么只要一听这句话,就能振奋信心。
所以他就顺口喊了一句。
白秋秋为难的悄声说:“是,倒也没错,你年纪比我小……可是,对,我确实是郡主和高级警司,但我没什么实权……这是我的仆人?可她是云姨的孙女啊!”
“你太没信心了。”
槐序说:“之前在南坊海边恳求我的气势呢?”
“你不是什么都能做吗?”
“那,那不一样……”白秋秋尴尬的不知该如何作声。
迎着云氏的使者们的目光。
想起之前的谈话。
留在这里,其实是想挖墙脚把已经有女友的龙庭槐家的美少年拐回去入赘——这件事,已经完全不敢说出口了。
大家都以为她是在想搞事业。
她也确实是想发展事业,抵达理想的道路,实现人生价值没错。
可是,可是,人总有一点点私人的感情和愿望!
……不太方便让外人知道的那种。
“一样的。”
槐序勉励道:“面对事业可以鼓起勇气,即便知晓自我的无能,不惜粉身碎骨也想主持正义——这样的勇气,用来了断私人的恩怨,决定一个人的生死,有何不可?”
“不,其实不是!”
“不是?”槐序疑惑的问:“不是主持正义,你当时又在想什么?”
“是!”
白秋秋微微吸气,下定决心:“是!对,没错,我就是为了事业和正义说了那番话!”
“我现在也愿意担起责任!”
“我可以的!”
“我能行!”
“我是郡主,我有权力处置这件事!”
云氏的使者们交换着眼神,不明白这是在唱什么戏。
有人发觉郡主可能是在和龙庭槐家的公子传音交流,但所用的法术有加密,他们也听不清究竟谈的是何事。
云青禾依旧跪着。
双手平稳的托举着自幼便陪在身边的剑,向遭受背叛的主人奉上她的性命,动作始终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神情照旧是平淡。
水蓝色的眸子也如同一汪潭水,不为外物所动,澄澈,晶莹。
伤口已经愈合。
仅有一点血迹还留在纤弱的白皙脖颈。
白秋秋望着她,心里仍觉得这个世界实在太过荒谬——她现在又是白氏的郡主了,先前的事就像没有发生过,云恒真君轻描淡写的就略过那件事,承认她的身份。
在归云节之前,她必须回到白氏。
而这段时间里,她的月银,她的宅子,以及以前所拥有的一切,还是能够如常使用。
眼前这位奉剑请罪的侍女。
……自然也算她的财产。
是的,卷轴的背面以特殊的,仅有‘法眼’可以看清的文字提到过此事,云恒真君甚至都没把云青禾当人,而是当成一个物件,一条为她训练出来的忠犬。
就像她原先的侍女们,背叛她的云氏罪臣,云姨一样。
她们也被算作资产。
而非人的财产,物件,自然是可以被处理掉。
她被赋予了这个权力。
“云氏放过了你。”
白秋秋刻入骨髓的礼仪让她恢复郡主的气度,仪态复归平静,以上位者的平淡口吻问道:“你的祖母一人揽下所有罪名,为云氏当了死士,你们作为家属,理应是无碍。”
“可你为何又要寻来此处?”
“前来请罪。”云青禾像是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态度始终都是平淡,接近冷漠:“我自幼便被教导,此生的意义即是为您尽忠,待祖母告老卸任,代其职常伴您左右。”
“除此以外,人生再无所求,再无其他意义。”
“故而前来领罪。”
白秋秋沉默片刻,又看向旁边桌子上的玉佩。
“是真货。”
槐序无聊的托着腮,提醒道:“我看过了,是一种很鸡肋的咒术,需要受术者配合才能完成。”
“持有玉佩的人,就能随意的决定她的生死。”
“我可以帮你改良一下,补缺最后的漏洞,让法术寄宿在你的身上,而不是玉佩里,这样,你一个念头就能决定此人是生是死,也无需担心玉佩会遗失。”
“怎么样,白长官。”
他饶有兴趣的问:“你要如何选择呢?”
是为了自我的欲望而杀了此人。
还是为了心中的理念。
选择让人留下?
无论怎么选,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影响。
反正有法术的束缚,最多也就是白秋秋身边多一个没趣的冷淡侍女,无需担心背叛的问题,一旦有异动,随时都能杀了她。
而且前世的云青禾,也确实没有背叛过。
但白秋秋不知道此事。
对于她来说,是否启用云姨这个叛徒的孙女,是否要为了心中的理念而让对方活下来,云青禾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现在看见的一切是不是演技……
她都不知道。
只能凭借自我的思考去完成选择。
无论是选择杀,还是留下,都是一次主动承担责任的成长。
“……真让我为难。”
白秋秋直言不讳:“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云姨的背叛,但我也无法记恨你——你只是云氏罪臣的孙女,你甚至连诞生的意义都是为我而工作,我如何记恨一个人偶?”
“你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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