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根本没有留一线的意思!
这架势,分明是想把私仇彻底坐实,逼着他们刘家必须继续参与死斗,直到把龙庭槐家的人杀完,又或者是他们被杀光!
如今甚至没法退出。
被犬师坑死了少主,以家主和刘老太爷对那孩子的溺爱程度,刘家的战车只有向前狂奔这一个选择。
若是退了,吞尾会的其他盟友也会看不起他们,刘家转眼就会变成软柿子,在东坊这个巨大的森林里被其他野兽扑上来撕咬,很快就会有人想要挑战他们的地位,试图取代他们!
就连西洋人也不会老实。
刘家只能继续再战。
但他们从哪来再找来这么多精锐?先前派出的十八名精锐已经是刘家最忠诚的一批人,耗费多年才培养出来,每一个都有极其强悍的武力,曾为刘家立下过许多功劳,干过不知多少脏活。
这批人却一次性全都折损在这里。
他们连龙庭槐家竖子的一根头发都没有碰到,就被云氏养出来的护法剑侍给杀了。
“嗯。”刘老太公晃了晃茶汤,利落的涮碗,冲茶,又合上盖子。老人的动作顿了顿,全然不成章法,随手就把茶汤泼在青鬼脸上,古董瓷碗则随手放在桌边,叮嘱仆人收走。
青鬼不敢躲,睁着眼被滚烫的茶汤泼了满脸,眼球还贴着一点茶渣,可他连动动眼珠子都不敢。
“那就赔。”
老人神色平静:“把我那乖孙的人全都绑过去,遵照规矩交给槐家的公子处置。”
“……妻儿也送去?”青鬼问。
“把头砍了,尸体送去。”
老太公淡淡地说:“一个不要留,更不许手软,你手软,我砍你的头。”
“……为何?”青鬼问。
为何真的要履约要把人全都送去?为何在履约之前还要他先把自己人杀了?为何不请出吞尾会的其他盟友,直接袭杀那竖子?为何不能赖账?为何对自己人如此的残酷?
“你当吞尾会是善堂?!”
死了亲儿子的家主跨入祠堂内,抓起燃烧的香烛就按在青鬼脸上,神情狰狞的怒骂:“你这个蠢货!早知道就该让老三在会里的位置继续空着,也不该让你这么个蠢东西进去!”
“为何为何?为何?!”
“你还有脸问?”
“谁让你越过我去找兴盛楼的麻烦?谁指使你把这事弄成现在这样,给人交了把柄?!我才是家主!我才是老太公选的话事人!你这个蠢货独走,把老子的亲儿子都给害死了!”
“只会修行就老老实实的当你的打手,别整天玩弄你那套狗屁不通的权术!”
“你真当老三还活着?有人给你撑腰?”
“连犬师都成仇人了!”
“都处理完了?”老太公不咸不淡的问。
“弄完了。”刘家的家主擦擦手,拍拍黑色长衫,越过青鬼走到前面。
他是个清瘦的中年男人,两颊凹陷,眼圈深黑,此刻长呼一口气压制暴怒的情绪,又恭敬地向老太公行礼,汇报道:“我亲自把老三藏起来的家眷送给了魁首,亲眼看着人被处死。”
“魁首念在我们往日的功劳,同意揭过此事。”
“既往不咎。”
“好。”老太公说:“让青鬼把我那乖孙的人都送去南坊,你负责看着,一个人也别漏。那家牙行也送给槐家,里边签过卖身契的,连同契纸一块送去,牙行的财货也奉上。”
“我那乖孙有一房妾室,平时深得他喜欢,赐一杯毒酒吧,走的轻快。”
“别忘记把脸和身段弄坏。”
“免遭惦记。”
家主应承下来,又揪住青鬼的领子,瞪着他,一字一句的说:“这东坊的世道,只有两种人能活下去,一是强者,二是疯子——很不凑巧,东坊里大都是二者的结合!”
“你可以平日里嚣张跋扈,可以目无王法,可以肆意的杀人,随便怎么玩弄外人的性命都无妨!这是魁首给你的权力,魁首给我们的自由!吞尾会建立之初,这里就是我们的乐土!”
“可是你绝不能软弱!”
“更不能违背会长制定的规矩!”
“否则……”
家主冷笑着,没有说下场会如何,但青鬼贵为大师,却猛地打了个冷颤,竟然比修为浅薄的家主还要不堪。
青鬼竟然有些看不懂家里的人,他原先以为自己是熟悉的,可如今又感觉分外的陌生,他在坊间厮混的太久,竟忘了吞尾会的高层本质上是疯子和殉道者的集会,没有正常人。
他被坊间的百姓传成恐怖的恶鬼。
可他在家里像个小狗。
“大业将成。”老太公说:“刘家只是承载我们在旧时航行的小船,如今新的大业即将成功,如果抛弃这条小船能促进我们的大业,那么将其舍弃也无妨——家业,子嗣,又或者旁物,都无关紧要。”
“不过是人间的俗物。”
“先把我那乖孙的家眷推出去,然后再把你的儿子,你的家眷也压上去。”
“整个刘家都能是筹码。”
“随便你输。”
“我只要求一件事。”老太公缓缓站起身,脖颈伸长数丈,又弯绕着伸到青鬼面前,布满沟壑的老脸神情平淡,青绿色眼瞳漠然的审视着他的表情,轻声说:“别让他们知道我们的计划。”
“让他们关注这场闹剧吧!让所有的刘家人,吞尾会的精锐,全都在这里折损殆尽!再把楼氏和云氏也拖下水!”
“怎么输都可以,在大业面前,牺牲的不过是小角色,是不值一提的外物。”
“只要别让他们知道我们真正的底牌。”
“一切随意。”
“……遵命。”青鬼颤抖着叩拜。
他忽然理解,为何老太公为何如此平淡的就同意送出少当家的家眷——老太公根本不在乎刘家了!在吞尾会的愿景面前,这些东西在老太公眼里根本不重要,连亲孙子死了也都无所谓。
吞尾会在舍弃累赘的旧尾巴,迈向新生。
大业将成。
过于臃肿的外物,都不再被需要。
早该舍弃。
连他也一样,他只不过是因为修为还有利用价值,所以还没有被作为吞尾会四梁之一的老太公舍弃。
走出祠堂,家主冷冷的看了青鬼一眼,递过去一把刀,忽然说:
“本来,只需要死我一个。”
“我的儿,本不该死。”
“可他死了。”
掌控整个刘家的家主冷漠的看向祠堂,又转身离去,独留下青鬼呆愣在原地。
少当家的家眷,都在院子里等着了。
等着轻快的离开。
“……真是疯了。”青鬼直愣愣地看着往日的亲人,毫不犹豫的举起刀刃。
为了吞尾会许诺的大业。
第284章 三人行(4k)
“愉快吗?”
夕阳将落,海滩蒙着淡红色的光晕,连片的剑形碑林拔地而起,风干着一具具尸骨,刘家的人,牙行的人,全都被槐序检查记忆后杀死,可他似乎仍不满足,暴躁地望着海滩。
女孩站在他的身边,月白色的外套终究还是染血,她神色平淡,淡金色眼眸凝望升起的弯月。
今天是下弦月。
“当然没有。”槐序偏过头,安乐在左手边站着,他就看向右侧嶙峋的山崖,海风里裹挟着浓郁的血腥味,一日之内出现的大量尸骨引来鸦群,黑色的乌鸦盘旋着与野狗争食。
鸟鸣声此起彼伏,黑色羽毛如雨般落下。
一颗眼球掉在脚边。
这是他习以为常的景象,前世最常见的就是类似的血腥情景,在千百次残酷的厮杀后,在尸体的包围里漫步、休息和战斗,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可如今他却不能适应过去的习惯。
只不过是区区二十多天的悠闲生活,竟然就把他腐化了吗?
他为何不能感到满足?
只要一看见身边的那个女孩,望见她的红发,想起她温暖的像是阳光的笑容,就觉得人生正向着悬崖狂奔,他在吃下包裹鸩毒的糖果,等到外壳化开,毒药会让五脏六腑都被溶解。
曾经他期望安乐变回赤鸣。
非常的渴望。
可如今的现实,却与曾经的渴望相悖,安乐注定逐渐成为赤鸣,而宁浅语更是将事实直接刺入他的胸膛,残酷地杀死他自我欺骗的谎言,让他无法,不能,难以再麻痹自己。
他如今痛苦的正是安乐注定成为赤鸣。
……宁浅语。
早知道不该去见她,如果没有她的那番话,说不定他还可以继续麻痹自己,一直等到弦月回来。
有了心的支柱,就不再畏惧空洞。
可以坦然面对。
“不能愉快地话。”安乐抱住他,凑在耳边问:“为何还要这样做?这是你自己的意愿,还是商秋雨教你的内容?如果你做了一件以为可以愉快的事,却没能得到愉快的情绪,或许你应该想想真正令你愉快的是什么?或许你享受的并不是这件事本身,而是它代表的某些事物?可能是奖励,又或者是其他能够让你可以变得愉快的东西?”
她的气息不复往日的清甜,苹果般的甘美里开始混着一点悲伤的薄荷味。
像是青苹果糖。
槐序不愿承认:“我只不过是没有满足!刘家算个什么东西?他们本该把核心的家眷全都送来,可他们送来的却只有断了头的死尸,只有牙行的外姓才被活着送来!完全不能解气!”
“我想杀个血流成河!”
“风干尸体有什么意思?完全是无意义的宣泄暴力,威慑旁人!起到的作用只是恐吓!”
“可你还是做了。”安乐说。
“是。”槐序冷声承认:“因为血仇还没有结束,我要挑起更大的纷争,循着琵琶女提供的脉络找过去,杀光吞尾会的精锐,斩断他们的手足,再诱杀敢于浮出水面的大师。”
“罪人们全都死去,白秋秋要的荣光与正义便抵达。”
“而我亦能得到修行资粮。”
“双赢。”
刘家履约将少当家与十八名精锐的家眷全都送来,只不过送来的全是死人,他们既不希望自己人落到敌人手里会经受痛苦,却又残酷地亲手杀了家人,将尸体交出来,十足的疯子思维。
但槐序很习惯这样的做事方式。
他前世就是在这种环境里游走,所见的大多数人精神都不正常,包括商秋雨、迟羽和白秋秋,还有宁浅语和赤鸣,所有人都活在巨大的压力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
刘家人的执念是什么,他记不太清楚了。
只记得刘老太公是吞尾会四梁之一,直至死去都在为会长描绘的光景而努力,吞尾会除了是个秘密团体,还有一定的宗教性,笃信前任会长,也就是槐灵柩曾经提出的一个愿望。
刘家的愿望,大抵与吞尾会的愿景相符。
他正在破坏槐灵柩曾经描绘的愿望。
二十多年前槐灵柩在南坊的这块坡地挥斥方遒,年纪轻轻就让南坊与东坊的帮派背离南守仁,两位魁首及其继任者全都狂热的追随在其麾下——二十多年后,槐序要亲手毁灭这一切。
他可以比槐灵柩更出色。
安乐抱着他,许久没有说话,两个人一起静静的看着海滩,但槐序没多久又觉得不适应,他轻轻推开安乐,把人偶般的云青禾抱在怀里,怀着纠结和痛苦的心情,想让安乐讨厌他。
现在就开始讨厌,总比之后直接崩溃要好。
至于云青禾……
他会试着给予补偿。
毕竟云青禾确实是在遵循他的命令,为他挡住过于激进的安乐。
背后或许有白秋秋的指使。
白秋秋远不如前世成熟,她前世能够与赤鸣并肩作战,险些一剑杀了他,今世却连看见稍微血腥一点的情景都受不了,白秋秋先前把车停在路边,他差点以为她要在道旁呕吐。
但她心系事业这一点还是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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